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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万花谷口有一摘星泉,泉水沿着陡峭的石壁流向谷外,在仙迹台下自汇成潭,谓之[揽星]。

      谷外的村民不懂武功,跃不上石壁,自是难以发现这谷中的泉眼,便只道这揽星的水是自天上来,是汪仙潭,孩童初降,都喜带来这潭水边浣洗一番,讨个吉利。

      那一天的潭水,不似往日般清浅,而是浑浊的深褐色,粘稠中还混着阵阵腥臭。

      韶华三十三年秋,群雄战邪教于万花谷口,三路大军成包围之势,只待邪教出谷绞杀之,怎料谷中兀自走出位墨衣少年,旦夕间斩杀万人,揽星饮血,血踪千里,疑似魔君再现。

      世人都言纯阳贪生怕死,关山避战,犹苟存。这纯阳派百年来的清誉,就这样,随着这汪变质了的潭水,一并沦为人们口中的笑柄。

      ※※※※※※

      再说另一边,师叔自接任掌门之位,不复了往昔那个祸害女子,实难再见她半分笑容。有关此事的种种,更是勒令山中弟子,只字不许提及。

      可这世上的事,大抵都是如此,越是藏着掖着,别人越是好奇,于是这山上便多了一些寻迹上来的鸡鸣狗盗之士,总是遁在某处,偷看师兄师姐的生活起居,探无所得,便自行杜撰些有的没的散播出去。

      什么纯阳的掌门其实是恋上了邪派魔君,面上自闭山门,实则芳心暗许。再者月行真人和师姐的不伦恋云云。总之是多种多样,多姿多彩,甚是引人遐想,我本没机会接触这些劳什子的书籍,偏生我那混账老爹甚是顽固,每次上山探望,怀中必掩了几本。

      他一向视我为好色之徒,被我那扭着纤细腰肢,面无二两肉的狐媚师傅,三言两语糊上山门,家也不要了,爹爹也不叫了,于是花了重金搜集来这些古怪书籍予我,不过是想动摇师傅在我心里的伟岸形象,再给这遗臭万年的古稀大门上抹上一个大大的“屎”字

      而我也如了爹爹的愿,陷在那胡诌的小话本里不可自拔,每日挑灯夜读,不过是贪恋书中那个温柔多情的师傅,和那声不咸不淡却让人面红耳赤的“娘子”

      翌日,日上三竿,我自被窝中爬起,徒儿乖巧,侍我漱洗,递上净面的湿巾,冲我恭敬的一作揖

      “师傅”

      我一边觅食一边挥手让她说下去

      “师傅,徒儿想下山”

      我心下黯然,手中的粥碗一个没抓紧,就堪堪掉在地上了,滚了一滚,摔了好大一个口...

      ※※※※※※

      “为什么想下山?”

      她低头不语,右手攥着左手的袖口,好端端的一件镶花清虚衫被蹂躏的这一个褶皱,亦如我此时的心情,这般的褶啊皱。我扶着梨花木的小桌子,缓缓的站起身,待走到她身边,细细的打量起这个陪伴了我2年有余的乖巧徒儿。

      “翊水,为师待你不好吗?”

      她紧抿着嘴,低头不语,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缓缓掉落在地上,霎时在我那刀枪不入的小铁心上生生抓出三道划痕。

      “罢了,你随我爹爹下山去吧,有他照顾你,为师也放心”

      她再不言语半句,跪在地上,生生给我嗑了三个响头。我背过身去,挥挥衣袖,她便兀自退了出去,回头偷瞄我时我正巧赶上我掩门。

      那眼神,三分的不舍,其余的七分,竟全是决然...

      我偎在山顶的百年雪松之下,整个玉虚峰的风景一览无遗,诚然也包括山脚马厩旁的那辆红顶马车,和爹爹抱着翊水时的一脸灿烂。

      有不知名的水雾,霎时蒙了我的双眼,刚想敛袖擦去,就被身后的一双温暖手臂圈入怀中,自我长大后,那双手臂的主人已许久未这般抱我。那双不算温暖的手,由于常年练剑,手掌中还有几个小小的细茧,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手并没有擦干我的泪,而是辗转蒙上了我的眼。

      “锦年,不要看”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扑入他的怀里,泪湿了他的衣襟,他知我此时是当真伤心,便也不似平时那般推开我,而是由着我撒娇。

      “师傅,这山下,到底有什么?何以引得他们不顾师门之情,一批一批的离开这里?”

      他不答,只耐心的等我平复,径自从怀中掏出一件方才被我压扁的物什,竟是个小小的红鸟风筝!

      ※※※※※※

      这红纸做的风筝我再熟悉不过了,彼时我十一二岁的年纪,爹爹带我上玉虚峰做客。那时候太师公还尚在人世,是个好客又啰嗦的老头,爹爹在小榭与老头商议些什么。

      大抵主旨我也明了,不过是那些他已来回说了几十次的车轱辘话,他老眼昏花啊,雌雄不分啊,原以为捡了个男娃娃拐了去养大,将来好继承他的衣钵,谁成想我这一长就长畸形了,不仅没挺拔玉立,还越发的前.凸.后翘,让他甚为忧虑。

      我听着无聊,就兀自跑出去玩。要知我自小生在南方,未曾见过大风雨,更别说是雪。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甚为新鲜。

      一时玩性大起,走远了,等到察觉时,已迷了方向,双脚冻的越发红肿麻木。只好凭着本能,往阳光多的地方寻,一切,就像冥冥注定一般,我竟寻到了这玉虚峰上唯一一处没有风雪的地方——小西天

      彼时,他就在背对我站在那里,手中无剑,却舞着漫天的剑雨,那剑光,一时青岚,一时莹紫,密集而规制。羽冠束着满头青丝,着一身滚了银边的剑茗杉,踏一双镶有宝珠的阎虞靴,白衣翩翩,踏雪无痕。

      彼时我尚不知人也能这般御剑,望着漫天的神迹和他不若凡人的容貌,只道是遇了谪仙亦或雪魔,一把攥了他的衣角,再不肯放他跑。

      爹爹来接我走时,我竟抱着妖精的大腿不肯放手,还狠狠的在他脸上啃了一口,现在想想,真是后怕。爹爹一边抹泪一边拽我的小腿儿,拽了许久不见效。末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没出息的东西!爹爹平时是怎么教养你的?怎么这般眼皮子浅?!”

      说完便佛了佛袈裟,小脸通红,郁闷纠结的夹着丢人现眼的我一同泪奔了。临上车前,用爹的话说,就是那个可恶的小妖精,攥着个红鸟的风筝递到我面前,用他特有的那种不温不愠的恬淡声音嘱咐我。

      “小妹妹,下次上来玩,若再走丢,便放飞了这红鸟风筝,自会有师兄师弟来寻你”

      我怔怔的看住他,那眉那眼,那人那剑,连带转身而去的那个冷冽身影,全都镌刻进心里,只此一眼,便生出了日后玉虚峰上那个绝情绝义灭绝天地的锦年仙子,当真是一眼万年啊。如若能早些预见日后的事情,我还会执意上这玉虚山吗?还真是不确定,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忘了说,爹爹是个原籍五台山的酒肉和尚,爹爹也并非我生父,说起我们的相遇,何以沦丧二字了得...

      我本住在一个叫稻香的小村,村里的伯伯婶婶淳朴敦善,我这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倒也没受什么委屈,彼时我七八岁的年纪,尚且懵懂天真,怀揣了大海伯伯给的两快稻香饼兀自去踏春。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爹爹的时候,是在金水镇的后山,金水镇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城镇,是通往长安洛阳的必经之路,往来着各处商贾,书生,将军,大师,鱼蛇混杂,藏龙卧虎。

      在那个很多很多坏人的地方,我不敢多留,只粗粗的略了一眼路两旁的繁华街景各色小吃,对我这般的穷苦的孩子来说,俱是遥不可及的浮云,于是毅然钻进山里,入了无人的小径。

      就在那入山小道的拐弯处,我看到一个跟我一样衣衫褴褛的悲剧大师,想是腿脚不好,走几步就狠狠摔在地上,他倒也顽固,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一直摔到连我都看不下去,于是走上前去扶起他。

      看他浑身污秽,面黄肌瘦,比起我的狼狈,犹过之而不及。我这厢看罢,就将怀里的还剩的两块大饼递给他

      “你饿了吧,给你吃”

      他愣在那里,衣衫不整,额头尚还淌着血,却偏要摆出一副玉树临风的潇洒样子,末了给我来上一句: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鄙时我才七八年岁,却仍能分辨男女,知晓脸皮二字。我瞅着自己尚未发育的小身子,束发,着了一件褪色的破旧布衫,不过一个瘦弱男童,哪有一分女子的样貌?可见这贼和尚脑子里想的什么啊...让我这颗纯洁脆弱的心灵情何以堪啊....

      于是那时候的情况是,我预备丢下这满脑子污秽的贼和尚,让他在这深山野林里自生自灭,就在我转身欲走的前一刻,他突兀的来了一句

      “你可愿当我的儿子,唤我一声爹爹”

      ※※※※※※

      我扶着额头耍赖般趴在师傅怀里,头疼欲裂,爹爹已带着我的徒儿落跑,那马车早已出了山门,不知此时驰骋在何方,不知是心里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我这厢在师父怀里越发昏沉,朦胧中仿是听见他附在我耳边,轻声询问:

      “锦年,你可愿与为师成亲?”

      这是我等了千千万万年的话语,这漫山风雪,万里冰封的每一个生物,想是都已知晓我思慕他的心思,何须有此一问?况是如此伤感的场景,我糊涂的越发厉害,只呐呐的点头,便偎进他怀里,沉沉睡去。

      白烟飘渺,凫水萦绕,我手执那柄细弱寒蝉的剑,那把平日里师兄弟嘲笑我的无骨之剑,虽不争气,却是平日里我的唯一兵器,可如今的无骨却不似平日般安寂,兀自抖颤着,迎着咧咧风雪,肆无忌惮的剑鸣,我执着这把陌生的剑,不由自主的向前走,这感觉太奇怪了,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又不受自己的控制。

      待到大雾散去,我方才看清前方的人影,那一身袈裟,别朵大红花的老和尚,如此惊天动地,毁神灭迹的打扮,整个神州,也就爹爹一个。还有她身旁的那个小小粉衣娃娃,梳两个团子包,上面的粉色小花还是我亲手别上去的,分明是翊水。

      我走到他们面前,面上绽开暖暖的笑,爹爹却不似往日那般沉着冷静,面上满布着不忍和悲戚,翊水被爹爹护在身后,探出半个头,看我的眼神也满是惊惧。

      我不解,却有水气自行从眼角滴落,流过我的唇角,苦苦的,闲闲的,一双无形的手催动着我的右手,执着那柄萦满煞气的锋利宝剑,我从不知我的剑,也可以如这般变成杀人的利器,霎时骇的惊叫起来,大声哭喊着一个名字

      “师傅....求你....不要!”

      那身后无形之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悸动,完好的脸庞出现在我身侧,温柔略带安逸的附在我耳边,不问不愠的恬淡嗓音安抚着我

      “锦年,听话...”

      我丝毫抗拒不了他的声音,像是着魔了一般,呐呐的点着头,那把剑就如晴天惊雷般深深刺进了爹爹的心窝里。爹爹似风中枯叶般,萧萧倒在雪地上,那张猥琐却又温暖的脸上,临死还带着笑,水气又氤氲了视线,爹爹的脸却又变了另一个样貌。

      那是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墨色的眼眸一转不转的望进我心里,嘴角淌着血渍,身上满布着剑伤,汩汩的流着鲜红的血,那血滴落进周遭的雪地里,霎时染红了一片白净。虽已是强弩之末,他看我神情却越发清明,亦如以往的每个日日夜夜那般,缱绻中带着些许温柔。

      他笑,被剑气划破的衣襟在风中,微微荡漾,他笑,却有两道清浅泪渍悄然挂在他皎月般完好的面容上,他笑,眼里却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冷冽

      “我不怨,我只悔!后悔认识了你,碧落黄泉,我只愿此生从未遇见你!”

      “不!”

      我从那青梨木的雕花小床上突兀的滚下地,摔个七零八碎,这才将将从幻境中转醒过来,摸摸脸上浸满的泪水,原来是梦.....

      ※※※※※※

      徒儿的信鸽本是一月两次的来,略略和我讲些她下山后遇到新鲜事,讲我的猥琐爹爹,也讲她为之下山的那个英武不凡“他”

      原来这小娃娃是动了春心,迷上了向来与她有书信来往的万花弟子鬼斩,纯阳现时虽不济,却仍是响当当的名门正派,怎会容忍她与那魔教余孽弟子来往,更惶恐谈及情事。

      我翻看着徒儿给我的来信,这封是一月前捎来的,信中那些毫无顾忌,肆无忌惮的执念,只教我这个已清修多年的师太也为之动容,那些平日里喜看的话本,哪及她真情的分毫。

      我把那信叠好纳入怀中,微微蹙眉,这月的书信,久久未到,玉虚峰虽常年风雪,可那鸽子却是久居于此的“雪鹫”,难道下了山,也转了性,变得不识路了?

      我这厢有所思,一不留神,便走上了下山的蜿蜒小路,这路的尽头有座桥,名天堑。何为天堑,不过是一根连接两岸的铁索,这纯阳宫上之人,自小修习门派轻功梯云纵,能上得玉虚山上的人,各各武功高强,轻功绝尘,小小天堑,又怎奈他们何?

      独独一个我,自小便没什么习武的天分,作为门派基础武功的梯云纵,每日勤奋修习,仍是修的个四不像,太师公怜我年少,便唤人在两堑之间修了一座桥,轻则是我,重则马车,都堪堪可自上而过,可如今,连带把守的两位弟子都匿了踪迹,哪还见得半分桥的影子?

      那幽幽的两涯之见,雾气缭绕,天明便能辨出前方几尺的境况,自我上山便修好的石桥,此时没有留下分毫尸迹,像是被武功高强之人尽数毁去,掉落崖底,这也便罢了。可这连接两岸的铁索,竟留了半截在岸边,断裂数已现了红锈渍,想是被毁去已久。

      我叹了口气,好在峰上师兄弟都喜好植些蔬果,生计自不用多虑,可惜的是,从此天上地下,恐是再无一人能上得这玉虚峰了...

      我正要回去,却见那涯边雪松下,平白的一个白乎乎红艳艳的物什,走近一看,是雪鹫的尸体,翅膀被人一剑斩断,想是苟延了多时,右爪上悬一个银铃铛,上面赫然一个“水”字。

      皱眉,却又轻笑出声

      “师傅,你何苦如此,若我思离,纵是万丈深堑,刀山火海仍阻不了我分毫,我现时只想守着这玉虚峰,守着这纯阳宫,守着这积雪晶莹,淡淡香松下的,那个独独的,一个你啊”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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