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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花从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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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刘飞机和他老婆冬花才带着表妹春花从城里一家私人旅馆钻出来,然后沿着一条幽静的巷道蹑手蹑脚踏上了回家的小路。其实,他们是在上午的时候就坐火车从千里迢迢的一个偏远山村返回县城的,只需步行一支烟的功夫就可回家。但为了把春花出现在村子里消息封锁在漫漫黑夜之中,夫妻俩也只能这样了。
刘飞机的家在城郊以南的柳树村。村外河沙坝,方圆四五里,平平坦坦,翠绿欲滴的柳枝点缀其中,一簇簇绿意错落有致地怀抱着农舍,恰似一件件单薄的衣衫。一阵阵清风拂来,那一件件衣衫就像波浪似的朝前方涌动。村南的衔接处是一片麻麻匝匝的芦苇林。紧挨着芦苇的地方是一条日日夜夜流淌着的清河。
天幕拉开,夜色初上。
柳树村农舍里,灯光疏疏落落映照着翠柳。婀娜多姿的柳枝随风起舞,将一束束柔光划成了碎片。刘飞机和冬花、春花一行三人,便踩着小道上的碎片,急急忙忙走着。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看见,刘飞机带着老婆和表妹绕过一家小型造纸厂,然后转三个弯道便到家了。
刘飞机的家是三间三楼一底的洋楼房,前面砌有一人高的围墙,墙上安有尖利无比的玻璃碎片。离围墙的铁门不远处拴着一条深灰色的高大狼狗。这时狼狗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便蹦跳着汪汪地一阵乱叫。刘飞机小声吼道:狗日的黄眼狗咬啥子?狼狗听出了主人的声音,便闭嘴不叫了。
这时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屋里跑出来将铁钎门打开了。三人一声不吭地直朝屋里走去。这个女人便是刘飞机从山里寻来的佣人,名儿叫夏花。夏花男人死于车祸之后,膝下无儿女,被刘飞机看中,当了他的佣人。夏花乐意扮演这类角色,她的“工作”轻松极了。刘飞机是离过婚的,前妻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但为了永远霸占前妻与儿子,他将两百平方的楼房让给了妻儿,并按时支付每月的生活费。尽管前妻柳花被刘飞机伤透了心,但她一切都看淡了,认为只要有吃有穿有麻将打就是幸福。所以她活得也心安理得,对刘飞机的种种风流传说都嗤之以鼻。离婚不久刘飞机又新修了一幢洋楼房。当然,住进洋房的第一个女人便是这个佣人夏花了。不久,他名正言顺地娶了冬花为妻,夏花便自然成了“贵妃”。平时,夏花为他们干些洗衣煮饭、烧水沏茶、扫地擦窗之类家务活。这么一来,她只有偶尔与刘飞机偷偷情。但夏花没有怨言,她知道自己没生育能力,心想只要有刘飞机这样的风流男人爱着,也心满意足了。
这时刘飞机进了客厅,一屁股坐在软皮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点燃一支红塔山香烟,冲着屋里不停地吐出一个个飘浮的烟圈。
夏花端出三杯热茶,恭恭敬敬放在茶几上,轻声道:“刘哥,冬花姐,还有这个妹儿,请用茶啊。”
刘飞机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春花站在客厅里,万分惊喜地张望着,不禁哦唷一声尖叫,蓦然有种进皇宫的感觉:华丽的装饰四壁生辉,眼前的彩灯彩电冰箱壁镜、鲜花等等及刺目的光点不停地闪现,令她心旷神怡。但只过了一会儿,她便感到头昏脑胀。冬花连忙扶着她肩头问道:“表妹,你哪里不舒服啊?”
“头有点昏,可能是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的缘故吧。”春花羡慕地笑着对冬花说,“表姐,你的命真好!”
冬花轻轻地拍了拍春花的背部,妩媚地笑道,“表妹,我们都是女人嘛,你的命也一定很好!”
春花羞涩地冲着表姐打了个抿笑,只见白色壁镜里便绽开出一朵含苞欲放的报春花。
刘飞机翘起的二郎腿不停地悠悠晃动,像打摆子一样叫人恶心。他一边惬意地吸着香烟,一边睁着色迷迷的眼睛欣赏着这朵来自大山里的报春花。
的确,春花姑娘是个纯朴可爱的山妹子。
她中等结实身材,几绺柔顺的额发无声地透露出纯贞,两条粗黑的辫儿垂于后背,清亮亮的双眸光泽柔丽,粗糙的脸蛋被山风涂抹得黑里透红。衣裤的颜色早已褪尽,补巴也清晰可见。她整个身子都散发出山妹子特有的气息。
刘飞机早已被这种气息陶醉了,因为这种气息能给他带来滚滚财源。不然的话,如若女人是个狐狸精,就会在媒人刚搭起桥时,将媒人甩了。山里女子少心眼,尽管没有浓妆艳抹的姿色,但经刘飞机“打磨”一番便成了金凤凰,比城里女子水灵漂亮多了。刘飞机之所以称为“刘飞机”,是因为他经营“飞机”有道。“飞机”可分“死活”两类,“死者”为放出去一辈子都不返回,“活者”为放出去一段时间就要自行回来。虽然这是无本生意,但很费脑子,因为那是在刀口子上挣钱。一旦被抓,拐卖人贩子是该坐大牢的。刘飞机才30出头,就开始秃顶了。远远看上去,分头两边的长发宛若飞机的翅膀,而翅膀之下却掩藏着一副不安分守己的尖嘴猴腮的面孔,那双黑眼圈里的腥红眸子,在时不时地飞来飞去。一看他这幅模样,就知道他是个十分狡猾的家伙。对的,眼下的“飞机”不好放,弄不好就会进铁窗。所以刘飞机做好了准备,将眼前这架“飞机”放了之后,就改行做其他生意了。经他一番权衡后,决定将春花当一架死“飞机”来放,因为她是他老婆冬花的表妹。
紧接着,刘飞机便吩咐佣人带春花去卫生间洗澡。他老婆冬花又赶忙从寝室里拿出一套花花衣裤递给春花。这时春花已经走进浴室了,刘飞机那双色迷迷的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冬花便刮了刘飞机一眼,不悦地说:“老公啊,你那双贼眼还是放规矩点,我已经提醒过你多次了:春花是我的表妹!”
刘飞机忙拧过头来,冲着冬花眨了一眼,忍不住嘿嘿干笑道:“老婆啊,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哪有这个胆呢?哎,莫想远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表妹这架飞机,你看喊多少价适宜?”
冬花略有所思之后,伸出五个指头说:这个数吧!
刘飞机摇摇头说:太少了吧。
冬花毫不改口地说:“就这个数了,她是我表妹啊!要钱多了,今后她知道了,我们脸面搁在哪里啊!”
刘飞机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好吧,看在你这个美人的面子上,就那个数!”
这时浴室里的洗澡声停住了。
不一会儿,她在浴室里穿上那套花花衣裤,便款款走来。嗬!好一个楚楚动人的山妹子。芳龄十八岁的她,蓬起的秀发在旋转的彩灯照射下显得格外亮丽,圆圆的双眸扑闪扑闪传递着纯情,两颊泛红宛如朝霞。壁镜前不停地挪动步子,又不停地扭头看脚跟,宽松的衣裤便来回飘动,镜里大大小小的花朵也随之飘动起来。顿时她感到自己变了样儿,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不禁冲着壁镜格格地笑开了。
壁镜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刘飞机正目不转睛地欣赏着这幅美人画,身子不由自主地在沙发上摇晃着,心里却后悔言正名顺娶了冬花做老婆。不然的话,他会不顾一切去娶眼前这个纯情姑娘。三年前,他去贵州一个穷山村骗了个女子,正准备带到福建去买个好价钱时,发现这女子经他一番装扮就变了个人样:美娇娇的可爱,自己怎么也不忍心让别人去贱踏。于是他改变了主意正式娶她为妻。这女子便是他现在的老婆冬花。
这时冬花正为春花别一朵粉红色的小花。刘飞机便趁机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瓶香水,一边扑扑地喷在春花的发上脸上身上,一边不停地赞美道:“原来表妹是个美人啦!原来表妹是个美人啦!”
“滚过去一点,谁叫你走过来的?”冬花抢过刘飞机手里的香水瓶,笑着说,“这是我们女人的事,与你们男人无关。”
刘飞机不停地眨着眼,只得嘿嘿地干笑。
壁镜里的三个女人也笑得前仰后倒。
冬花的笑声嘎然而止,对刘飞机提醒道:“老公啊,不要胡乱想了,快去办正事吧!”
刘飞机点点头,噔噔噔上了楼,进了寝室,拨通了电话,说道:“老哥啊,你过来一趟,你要的货到了。”
电话里回话道:“老弟啊,你辛苦了,事成之后,我一定重金酬谢!”
刘飞机说:“好的,好的,快来,这是上等货啊!”话毕,挂了电话,然后下楼安稳地坐在沙发里。
不多时,门外狼狗汪汪汪地叫起来。刘飞机叫夏花去开铁钎门。一个四十多岁的彪形汉子走进客厅,随即亲热地挨着刘飞机坐下了。
刘飞机便开门见山向对面坐着的春花介绍道:“表妹,这就是我们村的单身大哥,修有三间洋楼房,还安有电话,家里肥得很呢。”
单身大哥一副憨相,一个劲冲着春花傻笑。
春花看了两眼,便勾下了头。
冬花悄声问道:单身大哥,人挺老实,瞒靠得住哩。
春花摇摇头说:岁数太大了,光靠得住又有什么用呢?
冬花说:表妹啦,现在找对象,要靠得住才是幸福,你要考虑好喽。
春花又摇摇头说:算了,表姐。
冬花便说:单身大哥,那你回去吧,让我表妹考虑考虑再回答你。
单身汉子起身告辞了。
刘飞机叹了一口气,又上楼去打了电话,回来的時候对春花说:“表妹啦,下一个人年轻又帅气,如果再瞧不起,我就没有什么法子了。”
春花感激地点点头。
不一阵儿,一个名叫夜沙龙的蓄着长发的流里流气的男人来了,经刘飞机介绍一番后,便主动一屁股挨着春花坐下,并以闪电般的速度吻了一下春花那张红扑扑的脸蛋。
春花霍地起身,扬起粗糙的手掌叭叭就给男人两耳光,愤怒地骂道:“流氓!真是个下流男人!”
夜沙龙摸着发烧的脸颊,竟笑着赞美道:“好样的,有性格!我就喜欢这样的山辣椒。”
冬花赶忙站在其中,两边相劝。
刘飞机友好地把着夜沙龙肩头说:“兄弟啊,性情不要那样急嘛。好事多磨,这个道理你应该清楚吧。”
夜沙龙忙点头应是。
“表妹,这你不要见怪。”刘飞机转过脸对春花说,“我们这里如是男方对女子一见钟情,就会亲一亲吻一吻的。不然的话就没有看上对方了。所以这个兄弟尽管有些粗俗,但在这里实属正常现象。表妹,你一定要想得通啊!”
春花不是那种一遇到这事就钻进寝室呜呜呜哭泣的姑娘,而是两眼瞪圆、怒气满满地对刘飞机说道:“刘哥,你们这里的恋爱方式我无法接受,算了吧。”
冬花将春花拉到了一旁,小声在耳边儿咕噜道:“表妹啊,这个男人很年轻,只二十四五岁。如果你不同意就很难找到这样的人选了。表妹啊,你要好好想想,千万不要蹉跎这个机会。你从小在山里头长大,没有见过世面,男女之间就那么一回事,什么流氓不流氓的,那是对你的爱。爱你懂吗?就是喜欢你啊。我开初来的时候,也搞不惯,时间一久了,就看淡了。因为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活在世上都是为了吃喝玩乐哩。”
春花不停地摇头说:“算了算了,表姐你叫他走吧。”
刘飞机和冬花只好叫那个轻浮下流的男人回家等消息。
夜沙龙刮了一眼春花,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摇头摆尾地走了。
一时间,客厅里的气氛仿佛凝固了,大家都闭嘴不说话,只有顶上那彩灯在无忧无虑地旋转着,亮亮的光点一圈又一圈地洒在壁上和几张闷闷不乐脸上。
这时为了缓和气氛,佣人夏花女人赶忙从厨房提着水壶过来了,一边给茶杯掺水一边说:“刘哥冬花姐,气啥子嘛,快喝茶快喝茶。”然后又调头对春花道,“小妹呀,你刘哥和冬花姐都是一片好心呀!我们做女人吧,只要能够找上一个富实人家过日子就该满足了。刚才那个小伙子家里肥得很,听说他老爸是个搞建筑的包工头,有钱有势的。小妹呀,我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啥子,这样的人家你还瞧不起,可能以后要后悔一辈子的。”
夏花一番言语一下子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场面。春花一直勾着头,心里难受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怎么办呢?”刘飞机摊开两手说,“表妹,这么潇洒的小伙子你都看不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冬花露出一副起好心无好报的面孔说:“表妹呀表妹,我本来不想办这些伤脑筋的事情,可你是我的表妹啊!如果我不帮你找个好人家,日后我怎么对得起你,对得起你爸爸妈妈?就是因为这些,我才帮你搭桥牵线嘛。表妹呀表妹呀,你到底要找哪种人才愿意呢?”
春花若要回答表姐这个问题,从内心来说她确实也不知道该找哪种人适合,只有凭感觉来衡量才是她唯一的尺度。但她深深知道自己这次远离山乡的重要意义,那就是找一个可靠的富实人家托付终生,彻底改变自己在贫穷山区的命运。一想到给刘哥和表姐出了难题,她心里便感到一阵阵愧意,连忙对刘飞机和冬花说:“刘哥,表姐,都怪我的性格不好,惹得你们为难生气了。你们搭手帮了我,我会慢慢报答你们的。”
冬花起身凑近刘飞机耳边咕噜几句后,忍不住笑道说:“表妹,我们再给你喊一个来看看,你一定要趁重考虑了,这可能是最后一个人选了。”
在春花点头感激之时,刘飞机又去楼上打了电话,然后回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
不ー会儿,一个憨头憨脑的男人进来了。刘飞机介绍说这是村里的憨屠户,家里也同样富豪得很。春花看了一眼这个肥头大耳的憨屠户,不禁心里发胀发闷。憨屠户一个劲儿冲着她傻笑。她赶紧抬起双手遮住了自己这双纯洁美丽的眼睛。
冬花轻声问道:表妹,这人怎么样?
春花摇摇头说:表姐,不行啊不行啊!
冬花也摇摇头说:表妹,如果这个不行,就再没有人选了。
春花仍摇摇头说:这个真的不行啊!表姐。
忽然,只见冬花的脸色往下一沉,说道:“憨屠户,你回去吧,我表妹是大小姐,眼光高着哩。”
憨屠户站起来仍傻乎乎地笑,然后犹犹豫豫退出去了。
“怎么办呢?再也没有人选了。”刘飞机也沉着一张脸说。
“怎么办呢?还有谁家的公子能让我表妹动心嘛?”冬花挖苦讥笑道。
不料春花沉默了一阵子,便亮出了底牌说:“刘哥,表姐,我让你们操心了。如果没适合我的人家,我就回山里去了。”
刘飞机和冬花吃了一惊,难道春花真还留恋那个山旯旮吗?难道春花对这片富绕的城郊一点儿不动心吗?难道春花不向往未来美好的生活吗?
“表妹你也可以考虑几天。”刘飞机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因为他知道只要春花一走他的财源就断了。
“对对对,表妹,你也考虑考虑,明天答复我嘛。”冬花说,“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春花嗯了一声便随夏花上楼,进了一个房间。她躺在弹簧床上彻夜不眠,因为她心里不想这样轻易回家。那里山高路陡,贫穷落后,干活都得肩挑背磨。可是她已接连看了三个男人,一个也没有相中。这不是她的眼光高,而是她认为选对象最起码的一条就是要双方看得顺眼。一个岁数过大,一个像流氓,一个憨头憨脑的屠户,她一个也看不顺眼。在这种情况下,她别无选择,只能回家了。
但刘飞机和冬花岂能让到手的“飞机”飞走?他们已做好了准备,春花如果在村里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狠心将她送到福建去赚一笔。也就是说改变原先的主意:将放“活飞机”改成放“死飞机”。于是当天晚上,刘飞机就独自去城里联系上了福建接“货”的人贩子。
然而两天过去了 ,福建接“货”的却没有定下时间。春花感觉情况不妙,便嚷着要回家。冬花就骗她说:“急啥呢?你表哥去城里给你找帅小伙去了。即使你要走,也得等你表哥回来再说嘛。”春花只得闭嘴不再说了。
当刘飞机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已是第三天下午太阳偏西了。他心烦意乱地看着远方,因为他感到这次很有可能是做亏本生意。淡淡的金光从遥远的西边漫溢过来,穿过柔枝叶间,似千丝万缕银线。他行走在这片银线之上,神情慌张,面色悒郁。就在他心神不安之时,忽然他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拧头一看,原来是村里的服役军人吴刚。
吴刚手里提着一个绿色军用包,大步流星走了过来,然后递来一支香烟说:“老同学,请抽孬烟。”
刘飞机接过香烟瞟了一眼就想扔掉。可转念一想,如果当作这个穷当兵的扔掉岂不是扫了老同学的面子吗?于是他只好将香烟点燃夹在指尖,让它自燃自灭,随后问道:“老同学,几年不见了,你这次探亲要耍多久?”
“本来我不想探亲的,你是知道的,我那个家没有什么探头啊。”吴刚一提起自己的家心里便直冒酸水。
“老同学喽,你父亲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倒霉父亲了,现在只要他一上赌场一定是通吃。去年,他还为你修起了洋楼房,你父亲老来翻稍也算个村里的能干人。”刘飞机一边走一边说起吴刚家里的变化。
“能干个球!”吴刚居然这样说。
“老同学,话可不那样说,你父亲尽管是个老赌棍造下了罪孽,但他毕竟是你父亲,你如果还记着他的不是,不认他做父亲,就未免有些过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请假探亲。我父亲还一封信接一封信地给我认错,在信里还说要给我找个媳妇,真是笑话!”
“老同学,你现在有对象了吗?”刘飞机灵机一动来了兴趣。
“像我这个穷当兵的,像我那样的破烂家庭,村里的姑娘敢喜欢吗?”吴刚摇摇头说,满脸不快。
“也就是说你现在仍是光棒一条!”
“没错,正是光棒一条!”
“我给你做个媒怎么样?”
“行啊,成了多敬你几杯酒!”
“就那么轻巧?”
“当然还要重金谢你!”
“我不缺钱,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那要我如何谢你?”
“老同学,人活在世上,仁义值千金,钱财如粪土。”刘飞机振振有词地说,“老同学,你想要个女人,那在我眼里岂不是小菜一碟的事嘛。你这个忙我帮定了,酬谢的事就不要提了。嘿嘿!今后我说不定也需要你帮忙呢,到那个时候,还请老同学高抬贵手啊。”
“哎呀,你真会开玩笑,你是我们柳树村的老大板大富翁,哪需要我这个穷当兵的帮什么帮忙?”
“嘿嘿!如果有那么一天呢?”
“当然我会竭尽全力。”
“以什么为准呢?”
“击掌为准!”
随即两人啪一声对击了一掌,都不禁大笑起来。
刘飞机说:“好样的,有军人的气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现在家里就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山里姑娘,她是我老婆的表妹,我把她介绍给你吧。你现在就可以到我家去瞧瞧她。我敢保证,只要你一见到她就会被她的美貌吓倒!”
“真的吗?”吴刚忍不住笑道。
“一点不假,我从不骗人!”刘飞机哈哈笑道。
“不过我得先回去看看父亲。不然的话,村人会说我要女人而不要父亲。过一阵子,我和父亲一起来你家,怎么样?”
刘飞机点了点头,眼看那支夹在指间的香烟快燃尽了,便扔在乐地上,然后阔气地掏出一支红塔山香烟递给吴刚,说道:“抽这个!”
吴刚一接过香烟便感到自己矮了一截似的。是啊,十几元一包的红塔山对于一个从农村入伍的老战士来说无疑是一种奢望,而他平时只能抽一元多钱一包的廉价香烟。
绕过几条田埂,穿过一片竹林,上了一条小径。小径的两旁柳树形成了一个翠绿茵茵之洞。洞中纷飞的彩蝶在细碎的柔光下悠然纷飞。枝叶之间,偶有麻雀传来婉转清丽的歌声。吴刚踩着松软平坦的沙子路,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在家乡优美的景致中,顿时胸中豁然开朗。
原来,他人生的不快是来自他的家庭。他在部队服役已整整八年了,这是他第二次探亲回家。在二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把美好的青春年华都献给了西南边陲。八年的风沙八年的锻炼,从战士到副班长到班长到副排长,乃至军功章的获得与跨进党员的行列,都足以证明他是一名当之无愧的优秀军人。然而他却有一个不务正业的父亲,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赌,因此落得个“老赌棍”的名儿。老赌棍赌瘾特大,可以在赌桌上操练三天三夜不下桌。倘若觉来了,他便微眯着一双眼睛,一边慢慢操作手中的子儿,一边应付着瞌睡,那模样似神似仙,令人佩服。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光景,赌棍那双似闭非闭之眼霍然睁开,精神陡增,瞌睡虫便逃之夭夭了。记得第一次探亲回家时,他已二十四了。那年父亲赌运不佳,屡输不赢,最后落到了没有赌本就卖猪和卖房子的大门的地步。他母亲拿父亲没法子,气得跺脚捶胸,最后碰壁而亡。从此他就恨父亲,因为他母亲是他父亲逼死的,所以含泪与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当年他踊跃参军,就这样,他的探亲假还没有休完便提前离开家乡,离开了他心中万分痛恨的父亲。一晃四年过去,没想到他父亲居然交上了赌运,修起了三间洋楼房,又娶了一个外号叫“夏走神”的女人。这么一来,他父亲便多次写信告诉他家里的变化,生死要他复员回家娶媳妇。用意很明显,那就是父亲想挽回已断绝的父子关系。再三思虑,母亲已死不能再生,父亲毕竟是父亲,于是他才决定第二次探亲。除此之外,他也想尽早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毕竟自己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四年前,村里有几个好心肠人为他牵线搭桥,可村里的姑娘就是不点头,原因不外乎两个方面,一来他是个穷当兵的,二来他父亲是个老赌棍。而此时此刻,他碰上老同学刘飞机,在听了刘飞机一番吹嘘之后,他隐隐约约感到娶媳妇有望了,因为他和刘飞机同村,从小在一块儿长大,从小学到中学,又从中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念书。高中毕业不久,刘飞机在社会上混日子,而他则参军到了部队。一晃八年过去,刘飞机发财了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而他至今仍是一条穷光棒。
不知不觉中,从柳荫下分出的一条小路望去,一幢被竹林怀抱着的洋楼房便出现在他眼前,不禁懵怔了一下,原来那似倒非倒的瓦房已经无影无踪了。
“老同学,那就是你的家啊!”刘飞机指着那幢新楼房说。
吴刚哦了一声,便朝着小路走去。
刘飞机跟在后面,摇头晃脑地走着。
还没到家,吴刚便远远看见早已站在院子里等候的老赌棍和夏走神。他不禁心里咯噔一沉,就在他思虑着以什么姿态出现在父亲和继母面前时,只见老赌棍快步上前将儿子的手提包接过来,喜形于色地说:“刚娃,你走啥子路呀!在城头打个出租车回来多气派呀!”
“爸!”吴刚终于在事隔四年之后又如此亲切称呼,“我哪敢那样破费,我腿上有的是劲儿,几里路,一支烟功夫就到了。”
说话间,夏走神赶忙从厨房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出来了。
老赌棍介绍说:“刚娃,这就是我常在信上给你提起的你那个阿姨。”
吴刚便毫不介意地喊了一声阿姨。顿时,夏走神的脸上乐开了花,便忙转身做家务去了。
一落座,老赌棍便与吴刚聊开了。
“刚娃啦,这些年来,我一直忧着你的婚事,你快三十的人了也该成个家了。这次你回来,就是花再多的钱我也得给你买个媳妇。”
“爸,你说到那里去了?钱能买到身子,而不能买到心啊!”吴刚说。
“说得好,老同学!”刘飞机接过话茬道,“老伯啊,你就不要愁了,你儿媳妇包在我身上。”话毕,将胸脯拍得啪啪直响。
“真的吗?”老赌棍问道。
“你问问你儿子,就相信了。”刘飞机回答。
“确有此事。”吴刚忙说。
“老伯呢,我和吴刚从小到大就像亲兄弟一样好,还收什么钱呢?”刘飞机大声说道。
“世上哪有便宜货可拣?”老赌棍眯着一只眼说。
“爸,话不能那样说,我和飞机是老同学,他已经向我表过态了,无论如何也要帮这个忙的。”吴刚忍不住笑道。
“放心吧,姑娘是我的表妹,长得像仙女一样美,是在上前天来我的家。老伯啊,你不相信我的话,就马上去我家瞧瞧。”刘飞机睁眼看着老赌棍说。
“那好!我和刚娃马上去你家瞧瞧。”看着刘飞机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老赌棍便迫不及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