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倒霉的同事》孟尔德德

10、清泠渊大桥（完）

　　45.
　　风声变大了。
　　尖锐的笑声开始往脑子里钻，吵得人脑仁一跳一跳的疼。
　　我还好，王四好像有点撑不住，要吐了。
　　猴王就在我们下方不远的位置，如果他真吐出来，没准能吐到猴王的头上。
　　随着笑声加大，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的。
　　这是精神攻击，如果不想办法，我们最后迟早得疯掉。
　　王四：“yue。”
　　王四：“既然下不去，那我们就往上爬啊。”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绝对是个馊主意。
　　王四已经往上爬了几步，我抓着他的尾巴又把他拽了回来。
　　我：“你干什么？”
　　王四：“我上去看看。”
　　我：“你上去看什么，上面风声更大你不知道吗？”
　　王四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呆滞：“啊？”
　　我：“风声大，笑声就也大啊！给我待着。”
　　王四：“可是……”
　　王四：“可是我待不下去了。”
　　王四：“我总觉得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和我说跳下去吧，下面有好多香蕉，我好想吃香蕉。”
　　我多少有点无语地松开手：“那你跳吧。”
　　王四明显愣了下：“跳？”
　　我：“古话说得好，我们只能救不想死的人。”
　　王四：“……”
　　我：“好走不送。”
　　王四紧紧抱住拉索：“我不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笑声确实越来越大。
　　它细细密密地从耳朵里、从眼睛里、从每个毛孔里渗透进来，在脑海中凝聚成一个念头。
　　跳下去。
　　好想吃香蕉。
　　我拧了一把自己的腿，努力维持神志——然后听到风声中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把身份卡拿出来】。

　　46.
　　身份卡？
　　我拽了下王四的尾巴。
　　他看上去比我痛苦得多，我扯了两下他才费力地睁开眼朝我看过来。
　　我把身份卡掏出来。
　　王四眼睛一亮：“你怎么有香蕉？！”
　　……
　　我终于明白了那只猴王是怎么回事。
　　它能听到这些笑声。
　　猴子是群居动物，有一个猴王。
　　在小猴子没有侵犯猴王的领地时，猴王对其他的猴子不应该有这么强的攻击性。
　　是笑声改变了它的神志。
　　它变得暴躁、易怒，而且总认为别的猴子偷偷藏了香蕉。
　　要改变这种认知也很简单，就要去除掉猴子的身份。
　　毕竟只要离职了，就永远不怕公司加班。
　　我把身份卡递给王四：“拿着。”
　　王四：“香蕉……给我？”
　　我塞给他。
　　声音骤然消失了。
　　我看见自己毛茸茸的手逐渐变成人类，大桥上的喧嚣声重新进入耳膜。
　　猴子们在尖叫：“抓住那个入侵者！”
　　游客们在尖叫：“远离那个入侵者！”
　　管理员拿着长矛，冲我的这个方向奔跑过来。
　　我抓住王四的尾巴，沿着拉索往下滑。

　　47.
　　王四被我扯得吱哇乱叫：“我靠我的尾巴！你这个人类是不是嫉妒我的尾巴！”
　　王四：“放手！”
　　眼看着就要到地面，我回头喊：“别吵了，我是小美。”
　　王四：“哦。”
　　王四：“你怎么会是小美？”
　　王四：“小美是一个可漂亮的猴子，她的毛发特别的顺滑。”
　　王四：“你是个骗子吧？”
　　我：“骗你什么啊？你就是一猴子！”
　　王四：“……”
　　王四：“猴子怎么了!猴子又不上班！猴子可以奔跑！跳跃！看谁不爽就揍一顿！”
　　我打断他的猴子演讲：“把我身份卡拿出来。”
　　地面上，猴群已经逼近了。
　　在猴群的最后面，我遥遥地看见了一个人。
　　穿着保安的衣服，身形挺拔，面色沉郁地注视着这个方向的动静。
　　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个刹那，我从他手中夺过身份卡。
　　冲到面前的猴群来了个急刹车。
　　为首的老猴子面色迷茫地看着我们两：“看到人类了吗？”
　　我：“没有。”
　　王四：“没有。”
　　老猴子：“那个人类呢？”
　　话音未落，一只硕大的猴王拨开猴群，走到了我们面前。
　　王四：“真是一班加完一班又起啊。”
　　靠得近了，我能闻到猴王身上那股浓厚的血腥味。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硕大的笑容：“香蕉。”

　　48.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在那个保安小屋里，好像床上有一对耳塞。
　　我定定地看了一眼猴王，小声问王四：“你相信我吗？”
　　王四：“……信吧，不信又能怎么。”
　　我：“那帮我个小忙。”
　　王四警惕：“什么忙？”
　　我：“我好歹救了你一次吧，不然你当时就跳了。”
　　王四：“……帮。”
　　我：“帮我拦着他。”
　　王四瞳孔地震：“啊？！”
　　我没和他说第二句，转头拔腿就跑。
　　这里离值班室不远，我估计了一下，冲过去大概只要几分钟。
　　猴王估计是从没经历过上一秒他还在威逼，下一秒猴子居然敢逃跑的情况，愣了一下，发出了暴怒的咆哮声。
　　然后冲了过来。
　　王四发出一嗓子尖叫，我没回头，死命地往前跑。
　　跑远了后，隐约能听到王四在鼓动其他猴子：“小美去找香蕉了！”
　　王四：“好多好多的香蕉！”
　　王四：“你们倒是帮忙拦着大王一下啊！”

　　49.
　　我到了。
　　保安室的门虚掩着，我居然在门口，看到了一道淡黄色的怪物的痕迹。
　　好在我是猴子。
　　借助着那股此生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弹跳力和柔韧度，我翻上了保安室的屋顶。
　　然后倒掉下来，通过窗户往里面看。
　　门后面果然站了个人。
　　是个保安。
　　他面朝门口，背对我站着，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长刀。
　　我不由得开始思念白哥。
　　从逻辑上来看，我很少思念我的同事，但是从事实上来看，今天这个局面有白哥在，我压根就不用愁怎么对付这个保安。
　　前方猴王带着一群猴子，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我心一横。
　　反正现在已经搞了个必死局，而我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抢夺别人的身份卡来交给猴王。
　　毕竟，失去身份卡的后果明显——会被众人群起而攻之。
　　我当不了那种无情无义的人。
　　我抽出自己的身份卡。
　　这个值班室中放了那么多卡片，就意味着，保安会收集所有已经遗失的卡片。
　　一使劲，我把卡片扔到了房子靠门的那边。
　　保安听到有东西落下，果然冲了出去。
　　我趁机推窗而入，踩着书桌跳下来，拉开抽屉随便抽了张卡片在手里，转头去拿床上的耳机。
　　就在这时，保安回来了。
　　我转过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50.
　　很奇怪。
　　他有一双我熟悉的眼睛。
　　记不清是谁的，但那个眼神似乎每天都能见到。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长刀晃了晃——然后往床下看去。
　　床下有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我扭身翻起床单，正好躲过保安砍下来的那一刀。
　　门外的猴王已经闯了过来，吱吱哇哇地闹着要冲进屋子。
　　保安看着多少有点左右为难。
　　我已经钻进了床下。
　　在床下，我终于看到了一点现代工业的痕迹——里面有个调音台。
　　我一把拉下了总音量。
　　外面的尖叫声突然停了。
　　几秒种后，我听见短暂的“哔”的一声，然后猛地坠落，在地铁闸机口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