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Liu华

3、第三章

　　莫深想起当初他进恒通的时候，他们才刚毕业，租房子，找工作，他们需要的就是钱。但是一听自己被恒通签下了，珂子还是把剩下的两千多块钱存款和她整整两个月的稿费全拿出来，被着他一家一家地去挑去选，终于买到了另珂子十分满意的电脑。这几乎是珂子那段日子里唯一一件开心的事。

　　那段日子里珂子的母亲第三次改嫁，这次的男人对珂子和她的母亲都很好,但没过多久却发现这个男人其实是个衣冠禽兽。那段日子里珂子经常都哭得一双眼睛红肿的像两个桃子，嗓子也经常沙哑着。后来珂子的继父要带着她和母亲搬家，于是珂子就从家里拿了几百块钱跑了出来。在一个下雨的夜晚跑到莫深租的房子里手里就只有那台笔记本和一个小小的包，可怜兮兮地跟他说，她以后无家可归了。看着她那双红得跟兔子一样的眼睛，那一瞬间，莫深觉得眼前这部冰凉的笔记本便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存在了。

　　十一年，莫深想，也许他们都已经成长进彼此的血肉里了。

　　看着窗外山雨欲来的天气，绿油油的树叶东摇西曳，风有些肆意，叶子漫天飞舞，若不是那鲜嫩的泛着油光绿色珂子简直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5月的天气了。连天气也不好啊。

　　从被窝里艰难地往外爬，爬到一半，电话突兀地响起来。把被子拢在身上只露出一颗头，然后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抓过手机——这个号码，多年未曾响过了。

　　珂子愣愣地看着屏幕，接，还是不接呢？

　　正想着，电话生凑然停止，吓得珂子一个激灵，一抬头，便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惊悚，只露出一张枯黄的脸，还有几缕散乱的黑发，怎么看都像一部惊悚片啊。

　　电话又突然响起，珂子吓得整个人一弹——还是那个号码。接吧，接吧，都打两次了。

　　珂子按下通话键，却迟迟没有听到说话声，她突然觉得心有不忍——虽然她们不亲，但她却从来没有抛弃过珂子，即使在她们母女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喂，”珂子其实已经深呼了一口气，但好几年没叫过那个字了，一时竟觉得有点不习惯。恩，只是不习惯，没有准备而已。等了许久没有回应，珂子又喊了一声“喂”，过了好几秒，终于传来一声有些苍老又疲惫的女声“珂子，你叔叔死了，回来吗？”珂子完全愣住了。她突然觉得很想笑。他死了又怎样，那个男人本来就该死。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曾给过她一个电话。每年过年的时候就她和莫深窝在沙发里看春晚的时候，她多么希望屋里的电话能响起来，而她可曾想起过她。于是这些年来她越发离不开莫深，所以现在才会如此恐惧那也许马上就要来到的分手和离弃。

　　而现在她好不容易等到一句“回来吗？”哪怕只是一个疑问句，却也只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男人真的死了。心间一记凌厉的痛，眼泪悄无声息地汹涌而出，珂子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她说不，不回去，死都不回去。

　　狠狠地把电话扔出去，珂子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连日来的压抑，委屈，害怕溃堤而出，心里那道破损的堤坝猛地崩裂，这一瞬间，珂子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界上最悲惨的人了。

　　回忆铺天盖地卷来。人一旦觉得最悲惨，那么人生中所有的悲惨都蜂涌而至，。人又那么多种情绪，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却唯有那些不好的情绪异常团结。想来真是讽刺，你什么时候想起开心的事就一连串的涌起更多开心的回忆呢。

　　珂子这不长不短的一生里不幸福，不快乐的事似乎有点多，即使在有了莫深会帮她分担解忧之后，那些令人深感伤害与痛楚的事也未曾消停过。珂子跪坐在床上，揪着被子，越哭越觉得委屈。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生活，为什么上帝总是要把厄运都降临到她身上，为什么她就不可以像别的女孩一样，从小就有人捧着护着，为什么她总是要独自承担着一切。莫深，莫深，你现在在哪里。

　　珂子的哭泣已由深深浅浅的抽泣变为不可抑制的鬼哭狼嚎，她嘴巴张得大大的，因为鼻子被鼻涕堵住了呼吸，而她哭得太急来不及换气，一声及厚重的哭喊声过后便是一声更加尖锐的吸气声。在一声长长的“呵”之后珂子终于被狠狠的呛了一把，这一呛似乎撕扯到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身子一软吗，无力地趴到床上，用被子胡乱抹一把脸，又拿枕头把自己的头盖住。种种地呼吸几下后就没声了。

　　脑袋里回想起自己刚刚抓狂的样子，那些可怕的念头，那些狂乱的想法，她有点被自己吓到了。她以为自己过了那么久了，已经可以不在乎了，已经可以潇洒地过自己的生活了。
　　可潇洒前面三点水，滴滴都是泪。

　　珂子其实是一个乐观到麻木的傻姑娘。她总是告诉自己，她其实活得够好了，她很健康，她有地方住，吃得饱，穿得暖，还有零花钱。很好，非常好不是么，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挣扎在温饱线以下的，她珂子虽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了不是么。而且她也不是那么不幸，至少在她16岁那年出现了莫深不是么，其实从那时候起她需要独自承担的事便越来越少了。当她难过的时候即使莫深在忙也会抽出时间陪她，知道她悲伤的时候只喜欢静静呆着，便会不说话地坐在一旁，或是拥着她或是就在她转头便能看见的地方。而现在，还有以后，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有这样的福气。

　　珂子哭得累了，觉得全身像是被酸菜汤煮过一样，酸软的厉害。一阵风起，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臭臭的。于是她爬起来在床单里找出干净的一块把脸擦干净。看着被单上粘糊糊湿答答的污垢，珂子觉得自己真是恶心透了。她把床单揉成一团使劲地扔出去，刨了刨头发让它们不再黏在身上，抱起枕头，珂子继续跪在床上做心理建设。

　　但一切问题似乎又回到了莫深身上。他宛如天神一般降临到她面前，成为她暗淡生活里的一米阳光，然后日积月累，即使是一米阳光也渐渐温暖了她全部的心。而这些年来有了莫深的陪伴，她也终于过上了阳光普照的日子。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上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