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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灵 ...

  •   山殿两侧各燃着一排长明灯,而殿外两侧全是悬崖峭壁。
      大殿上并没有人,但也一点不会让人感到冷清,一缕缕变化的天光提供一种奇怪的鲜活气息,在大殿和山风之间翻腾,在冷肃的自然景物和人文景观之间维持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仙童一起进来大殿转了两圈,说道:“大殿并没有人,各峰常年没有什么新人,各位峰主、长老都在闭关,这会喊也喊不动。”
      仙童又直勾勾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白衣,说:“你随便找个殿住下吧,挑喜欢的就行,衣服自己去翻,没人嫌你麻烦,没人管这么多。”
      然后仙童头也不回就走了,白衣甚至忘了开口跟他说话。
      白衣沿着殿沿走了两圈,外面的峭壁非常陡峭了,深不见底,他想:也许从这里一跳直接能落回人间。
      殿后不像能过得去的样子,白衣只能循着来时的记忆找了一间房住下,房子里云气散去后,果然有一些白色家具,打开还有一屉白色衣物。
      白衣抱出被褥,爬到床上,脱光自己,像幼兽一样以惊人的柔韧度曲过身,他把自己渗血的关节全部舔了一边,弄干净,然后合上被子,睡觉。
      意识回归虚空。
      倏然一道红光闪过,白衣愣愣地躺着,突然感觉全身无法动弹,自己仿佛受到了重伤。面前一片迷茫天空、如烟白雾,影影绰绰的血色彼岸花在头顶招摇,白衣将意识竭力抬起到与花相同的高度,只见无边无际的血红花海,在雾气中含苞带露,灵气灼灼——“可这有什么用呢”白衣感觉胸腔里有一道仿佛不属于自己哀恸意念腾起,对他说:“我就要死了……”
      昆仑境的时光过的非常快,眨眼间白衣的那些伤痕都全部自行愈合了,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昆仑境全峰好像也没什么人或仙,偶尔有一两只长腿长喙的白色仙鸟落在白衣所住的殿外,见到活人就歪着头看他。好在白衣发现自己与野兽沟通的技能并没有丢,和仙兽短短几眼交接他就得出几个信息①这边确实很少有人②树上的池子里的什么都能吃。
      当淮准仙子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白衣胜雪的少年和禽兽厮混在一起,像狗一样啃着地上的东西吃。
      淮大吃一惊,喊到:“鹭鸶,雪声呢,雪声怎么不在。”
      应声跑来一个双髻少女,雪粉可爱的一张面庞,说到:“雪声在扫天门阶,这一片已经不归他管啦。”
      原来带他上来的那个引路童子叫雪声,白衣想。
      “那也不能…(啥都不管吧)”淮没往下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抬脚走近少年,把他像捉小狗崽一样从衣领提将起来,雪一样的仙草仙果碎屑从他身上各处衣褶里顺势抖落。鹭鸶同时喊走仙鸟。
      等白衣站起来,淮才发现他已经不是小小少年,已经长的很高了,淮不由又吃一惊:
      “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儿来的?你跟我去见长老吧。”淮说。
      白衣用茫然而清澈的目光看着她,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个问题。
      淮等了几秒,直接牵着住他的袖子开始往外走。
      淮走的路线和白衣刚来的路线不同,这次是从右边一条小路往山下走,几经曲折复向上,来到一座更高的雪峰。
      一座和所有云建筑不同的木制建筑赫然呈现在眼前,木制殿堂里飘出几缕香炉烟迹,整个殿里弥散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xx”淮向殿内喊道,那一瞬间白衣一扭眉,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了毛病,因为他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只有淮仙子的嘴在张合,而且灵气确有波动。
      殿内的云烟在声音波动到达的一瞬间仿佛有了实体,所有的白凝聚在那一刻,然后一个声音在它凝实之前传出来:“别喊了,我知道了,不要吓着凡人,他们听不到法名。”
      “抱歉”淮转头对白衣露出一个小小的抱歉的微笑,说:“名字抵达万物的根源,在伪抵达根源之前,所有从他人口中念出的字音本意都不是它的实际用意,所以你听不见。不用害怕。”
      凝实的白雾并没有躯体,还是半模糊的状态,用白衣听不懂的话面朝淮说:“三江四至的人来齐没有,按理说各峰没什么人,下面总该还有活人的。”
      淮连忙解答:“并没有呢,我看这些日子大家都看的很开,总算在天地之间能呆多久呆多久,三十六天地之间的灵气日渐稀薄,人仙之上便少有飞升,谁还管的了这么多呢,混一天是一天罢了。”
      白雾沉默了,仿佛对于淮在外人面前口无遮拦非常无奈。少顷,雾白人形说:“那算了吧,难得有一个能自己登阶的,你找几个醒着的带带他”白雾说完立刻散。
      白雾大仙走后,淮仙子仿佛得了某种授权,眼睛里反射出想大干一场的炙热光芒来,一点也不为刚才的尬场对话感到害羞的样子。
      没多久山上就抽来了几个仙,一个人仙,三个洞仙。淮是人仙,三个洞仙分别是,清平洞主允清平,玉灵洞主玉净灵,乐案洞主乐知声,包括刚才和淮仙子一起的女仙童鹭鸶,一共五个仙。
      五个仙以淮准为首,把无辜奶狗一样的白衣团团围住。白衣看着或男相或女相的一群仙,整齐划一的露出姨母一样的笑容,不由得心想:如果换作凡人,是不是应该哭笑不得呢,还是受宠若惊呢。由不得他多想,随着一堆测灵法器的捧出,白衣驯顺地露出了一脸温和乖觉的笑容。
      “不用怕”淮满意的说,“看一下就结束了。”
      先是一套测灵力的先天尺,上面斑驳繁复的刻度谁也看不懂。可淮把镜子一把塞到白衣的怀里,然后全神贯注地测算,又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看来你是天生灵体,灵力池非常宽。”
      有了前车之鉴,又有一仙丢了一件法宝到白衣怀里,白衣接稳了才看到是一面镜子,顿时按捺不住想要站起来。淮一把把他按住,说:“这叫日月镜,看灵体的。你按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白衣欲言又止。
      淮紧紧盯着白衣怀里的镜子,白衣也静静地看着镜子,但镜子里只有他自己。镜子并没有直接显示白衣灵体的形状,反倒是那三个洞主全都围了上来,和淮一样慢慢露出奇怪的表情:
      “怪,太怪了”
      “谁见到过这样的灵体吗?”
      “没有”“我没有”
      “为什么会有这般多乱七八糟的光?”
      淮一眼扫向白衣,少年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地捧着法宝,垂下眼眸,一副不太堪忍受被一群人密切关注的样子。淮非常贴心的招招手,让其他三个洞主离开,然后向白衣问道:“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白衣抬起一张茫然的面孔,摇摇头:“我也想知道我是什么,我才上山的,我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我想知道我以后是什么,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
      淮后退一步,支肘思忖良久,仿佛很为难的样子,说道:“像你这样的目的,我倒是开天辟地从未见过,来上山的无非是,想要得到成仙的,或者有未竟之事需要寻仙问道的。但像你这样复杂的灵身道体,我好像听仙说过。”
      “什么?”“是什么?”其他三个洞主忍不住又悄悄围了上来。
      “`九天之铁,坠凡凝火,熔融为镜,是为陨'。人的灵体同理,吸收太多的灵体或者人的意志或者别的东西,折射太多的他物的形状,这就像镜子啊。我猜你可能之前的灵体并不全然是自己的灵体,也许是拟镜灵一样捏造,对不对?”
      五仙全然看向白衣少年,他只默默垂着眼。
      但淮取走他怀里的镜子,不依不饶地说:“只有镜子才能看得到镜子,但镜子会把镜子内的影像照的更加纷繁错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刚才被别的镜子照着的时候,应该很不好受吧。”
      白衣抬起头,茫茫然眨了眨眼睛,点头说道:“是不怎么好受……但是不知道怎么衡量那种感觉……我不知道世人是否称之为恰到好处的疼痛概念。”
      三个洞主又叽叽喳喳起来:
      “呀,反射那么多身外之物,你怎么受得了的,还不能称之为疼痛?”
      “天哪,换个仙,可能早就为其所引走火入魔或痛苦得原地发癫了”
      白衣眨了眨眼睛,仿佛突然忘掉了被面前这一堆人关注的异样感,逐渐流畅地答道:“确实是挺灼人的,不过我想,我可能只是和别人稍微有些不一样,或者我就是一个容器,不应该有别的意志。这样会稍微好一点儿。”
      四个仙激烈讨论的声音越来越激烈,简直要把昆仑峰炸开了,一群群吃早饭的仙鸟被噪音炸起。插不上话的仙童鹭鸶嘟着嘴,悄悄自言自语:“还好大仙们都在闭关清修,不然此时一定不得安宁。”
      白衣闭上眼,不去注意这几个仙人所制造的噪音,他刚才和现在就有点难受,只想闭目休息一会儿。
      白衣眼睛刚闭上就被一仙一把扯醒。
      淮经过一番舌战,激动地仿佛想要即刻验证自己猜想的正误似的,她向白衣大声问道:“既然你不舒服,那你平时是靠什么方式获得安宁的呢?”
      从打坐状态突然惊醒,白衣的眼睛还有些迷梦:“安宁?”
      五个仙疯狂点头。
      白衣打了个哈欠开始说话,没人注意到刚才怯场的他仿佛换了一个性子,变得健谈起来:“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安宁,从有记忆起,有些感觉就像烈火时时刻刻灼烧全身。”
      “只有一种东西能让人暂时餮足”白衣说。
      这时,五个仙的目光简直粘在他的嘴皮子上。
      白衣缓慢而最后一次睁开明蓝的眼睛,看向五个仙。他们这才发现,白衣少年的眼睛仿佛某种动物,眨动的时候甚至有用于湿润眼底的瞬膜,不经意间的瞄准,仿佛某种野物在勘测领地内的一切动静,单纯而瘆人。
      但这一切仿佛幻觉似的,在下一刻白衣的声音响起前消失不见。
      “人的情感,人的情感很好吃,无论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这些,都很好吃,只要复制,就可以填补。空白填补,饿。心里,少了东西,饿。”他越说到最后越嗫嚅。
      氛围莫名变得古怪起来。
      允清平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这种怪异的氛围,他的畅怀仿佛对当前的氛围毫不知情。修仙前同为男相,男士允清平觉得自己最有解释权:“万物有果必有因。人嘛,总是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如果换位思考,这就是共情,如果借鉴他人,这就是转移。男孩子更简单,不会想这么多的。”
      “可他是天生灵体”淮仙子表情紧张,不依不饶道:“他是天生灵体,不可能只有情感转移那么简单。从他的回答来看,他可能还是有一个灵体自我的,只是吃得东西越多,灵力越驳杂,越痛苦,反而越找不到本灵体,更加饥饿。”
      允清平突然用力拍了一下白衣的肩膀,然后对淮微笑:“不会的,我以我的仙格为担保。如果大家那么担心,直接到他结成的镜里面看一看就行了。有什么问题,立等解决。”
      若果说灵力是成仙的根源,那么灵体是灵力凝结的内化本体,是修仙的基础,而灵境是灵体内化外部世界的一种基本形式。如果白衣吸收有太多种灵力等外部碎片,是极有可能直接同时三位一体,产生灵境的。
      淮仙子说:“事不迟疑,查境全这件事我觉得早办早好。”
      三个洞仙内,话说的最少的的净灵洞主玉净灵开口了,她是一位女仙,颇有娴雅风范,她说:“那问诸位是否有进入他人不稳定结境的法宝”
      其他诸仙却在这时惊人地保持一致的沉默。
      玉净灵转向白衣,拱了拱手:“仙家不才,结境名为净灵台,可经由净灵台入他人境,窥他人境。”
      淮拍着手笑起来:“这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没想到净灵洞主,人长的好看,法力也这般精妙。”
      玉净灵对于夸赞只是微微垂眸,淡淡一笑:“择日不如撞日,诸位仙家焚香沐浴收拾好东西,明天便来我府中集结吧。”
      “好。”诸仙纷纷应答。
      白衣看了看当下,这阵势由不得他不同意,于是也嗫嚅地说了声:“好。”
      “鹭鸶,你先送他回去”淮仙子指着白衣,吩咐仙童道。
      鹭鸶听令,听出了话外音,知道自己不日也被允许同行:明天再送他过来。她蹦蹦跳跳地拉着白衣回府。
      白衣被她拉得磕磕绊绊地走在身后。
      鹭鸶转过复杂的山中线路,把白衣送进之前住的殿宇。她站在门口,不愿意进殿,用稚嫩的声音故作老练地大声的说:“师弟,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啦,净灵仙子姐姐的净灵台不是谁都能去的,她这次愿意开放,我们真是享了服啦,听说净灵台里面既好看,都是玉树琼花,又是一处极为珍贵的洞天福地,可以促进修炼。唔,我可一定要好好把握。”
      白衣心里忍不住笑鹭鸶可爱:她说了“我”,没有说“我们”,可见耍大牌和贪心不足面前,这小小的贪心显然让她忘记了想要在新“师弟”面前好好表现的机会。
      这样想着,白衣忙不迭说:“好。”
      鹭鸶嗯了一声,准备转身就走。
      白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觉得只有问鹭鸶最为直接且合适,于是喊住她。白衣愣了半晌都不开口,鹭鸶都快不耐烦了,白衣这才缓缓问道:“你们仙人,杀过人吗?”
      刚才还欢欣雀跃的鹭鸶突然表情纠结起来,就像在想一个不可能知道答案的问题,幸好她眼睛转了转,很快有了主意:“自从灵气与对应的浊气从天地间愈加匮乏后,除上八天外,其他天也逐渐安分起来,很少有魔物或其他破坏天地秩序的因素了,所以按理说,仙人们也是许久不曾杀人了。”
      白衣点点头,鹭鸶嘟嘴笑了,像是对自己也非常满意,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白衣回到房中,他也准备收拾物品,只不过他的物品本就少得可怜,思考良久,他只拿出冰蓝剑,和那个装着铁球的奇怪琉璃拼合木箱。他把白石的剑鞘随手丢掉,蓝色的剑身骤然现世,蓝色逐渐暗淡下来,露出透明剑体。白衣看着剑,露出天真可爱的神情来“玉朔,你可要保护好我才行。”他把剑体插在床边,玉朔就仿佛一根浅蓝色的冰锥稳稳的站在云地上。白衣转过头去,面上的温情骤然消失。
      睡前,白衣把那只木箱又重新擦了一下,放在床头的几子上,他这才又露出一丝温柔神色,他吻了一下木箱,然后脱靴上床,扯帐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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