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我们再一起看月》湫客

6、两个月亮就在那里 “津田老师

　　“津田老师，我很遗憾地告诉您，”安海元纪一向不留情面，“您最近的文稿都没有过关。有关于修改意见已经发到了您的邮箱处，请您在修改完毕后再发过来一次。多谢合作。”

　　“是、是。请等一下……！”

　　“请讲。”

　　“黑泽他……最近很忙吗？这一个星期里他都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黑泽先生申请了一个半月的假期。如果您实在要问，请直接致电他本人。”

　　“谢谢您……”

　　话音未落，那边只剩下“嘟……嘟”的合成音。幸好这次没有收到几句批评的话。津田拨开窗帘，今夜是雨夜，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玻璃上，街上稀疏的人影被水化开，洇成灰黑色的水渍。两个月亮依旧挂在原地，旋转的边缘透出清淡的微光。难以想象竟然没有人会留意到它们。他原本想将自己的发现第一时间告诉黑泽，打过去的电话却一拨也未被接通。近几日来黑泽都音讯全无，这未免令人担心。

　　要去黑泽家里探望一趟。津田拿起伞。他在雨下匆忙地走过，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无规律的“滴答”响声，湿冷的冬风顺着领口吹入。他急忙拢起围巾，这股冷风割破了他的思绪，黑泽的说辞似乎与安海的答复有所出入。津田有一种隐约的直觉，黑泽是解决当下困境的那把钥匙，他的到来打破了水面之上的一切平静，露出了水面下深不可测的、犹如黑潭的真实。不论如何，他要找黑泽问清楚。

　　黑泽住在不远处的住宅区内。他把伞收起来，犹豫地，轻轻摁响门铃。铃声在房间中回荡，他站在门口，等待了两三分钟。门背后静悄悄的，津田四顾无人，偷偷摸摸地把耳朵贴在木门上。的确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不太均匀的噪音低低地抚过耳畔。又过去了五分钟，里面传来了一阵窸窣，他听见门锁转开，连忙回归原位，装作万事安好。

　　门打开了。黑泽从栓起的链条间钻出半个脑袋，惊讶地看着他：“津田？你怎么来了？”

　　“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稍微有点担心。”津田向他展示着被淋湿的鞋尖与湿漉漉的伞，“可以放我进去吗？”

　　“好。”黑泽拉下门锁。待到他进屋后，又极其迅速地关上门，似乎在警惕着什么一般。津田手忙脚乱地将淌着水的雨伞塞入挎包，黑泽转过身，无奈地看着他的动作：“会湿掉的吧？里面的东西。”

　　“稿子可以再打一份。”他继续手忙脚乱地拎出一沓已经湿了一角的纸张，“而且也不算严重嘛。比起这个，还是更不想弄脏你的房间。清洁起来太麻烦了吧。”

　　“我没那么怕麻烦。”黑泽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他抽起他挎包中的伞，“可以放到阳台上。”

　　“不，我也只待一会，不麻烦你。”

　　“我没那么怕麻烦。”黑泽重复道，坚持地把他的伞挂到阳台，“你先坐。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津田在沙发上坐下。

　　“你的乌龙茶。”黑泽从厨房绕回客厅，递上热饮，“你真是，太客气了点吧？”

　　“毕竟这里是你的家。”津田嘟哝一句，慢慢地啜了一口，“黑泽，我的稿子……”

　　“先放在那里吧。”黑泽放好茶壶，坐到他身旁，“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最近你都不回我信息。作为我的编辑，这么做还是会让我很苦恼的吧。”津田故意用女生般半是撒娇半是抱怨的语气说，试图缓和僵硬的气氛。他的指尖摩挲着玻璃杯，余光瞥着黑泽。黑泽消瘦了，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并没有梳理好。

　　“抱歉。”黑泽笑了笑，轻轻叹了叹，“家里出了一些事情，不得不请假去照顾一下。”

　　“……家里的事情吗……是我要说对不起才是。”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黑泽的手。他第一次发现黑泽的指尖如此冰凉。“抱歉。我不知道这些，还在你面前……多管闲事，现在都还好吗？如果允许的话，我能够帮上什么忙吗？”

　　“多谢关心。”黑泽垂下眼，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一切都安好。你不需要为我担心。”

　　“是你总是不说这些，非要一个人去扛。”津田皱起眉，“我是你的朋友。明明我也可以为你分担很多，别小看我啊。”

　　我们是搭档，不是吗？再相信我一点吧。他记得自己的声音对黑泽说。

　　“……好了。才不会小看你，畅销超人津田老师。”黑泽沉默几秒，然后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是你想太多了。”

　　“还有，安海说，你请了一个半月的假。约定滑雪的时间，不是出版社的统一假期吗？”他整理了一遍脑海中预演的问题，再次看向他。

　　“这都被你发现了啊……你们侦探小说家都是天生的侦探吗？”黑泽将手收回，难为情地蹭蹭鼻尖，“我很想和你出去一趟。所以，主动去请假了。”

　　“太浪费了吧。安海先生一定会为此给你加大工作量。”

　　“能和你出去玩，不算浪费。你放心好了，不会对你放鸽子。”

　　“不，家庭那边的事情果然还是更重要……”

　　“很快就能处理好了。相信我。一个星期之后我来接你，记得准备好行李。”

　　“等、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津田，你不用想这么多。”黑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发顶，顺手打开电视机，“对了，待会吃个夜宵吧。我刚刚下好了拉面，不介意的话，一起吗？”

　　“恭敬不如从命。”津田接过他的遥控器。

　　“那你等一下，看看电视之类的。你喜欢溏心蛋，嗯。”没有等津田回答，他走入厨房，“这么久都没和你一起吃过夜宵了，重回大学时光啊。”

　　“是啊。”津田附和着微笑道，“加油哦，大将。”

　　“别开玩笑啦。”相隔推拉门，他影影绰绰地说。津田抬起遥控器，转到自己平时最常看的频道上，新闻主播播报着近期热点，一周后的凌晨，流星雨将会降落，天文爱好者要注意；大概是几公里处又新增了一家医院和一家大型商场，方便百姓就医以及购物消费的需求。他不禁感到疑惑：没有出现关于两个月亮的播报。天文爱好者，气象专家，竟没有人会注意到第二个月亮。他的内心深处却告诉他，这很平常。你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抹消异常的现象。是你们——你们让这条新闻消失。

　　“黑泽，虽然很不可思议……”他斟酌着词句，“但是……”

　　“你说。”黑泽仍然在厨房中忙碌着。

　　如果没有女主持人的声音，下一刻，或许他就要说出自己惊人的发现。

　　“……关于近期市内出现的恶性伤害事件，警方已经有初步的调查结果。嫌疑人黑泽隼人，二十七岁，目前行踪未明，处于通缉中。请各位市民主动提供相关线索……”

　　绝无可能。他第一时间想要否定。但这的确是黑泽——黑泽的正面照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同时附带一段监控记录。穿着黑风衣的他拿着沾血的棍棒，面无表情地踩碎了掉落在地的摄像机。仅仅是他的眼睛——他看向那个仍在挣扎的人，津田从未见过、从未料想过黑泽会露出如此残酷与平淡的眼神，仿佛地上只是摊着一团死肉。他挥舞起棒球棍，毫不留情地、无须留情地，朝那个人的脑袋落下。这段录像的压迫感几乎令他窒息——一定不是这样。

　　“在看什么？”黑泽的声音忽然清晰地响起。他走出厨房，津田回过神来，猛然摁下关机键。

　　“没有什么。”他说。

　　黑泽平静地看着他，勾了勾唇角。

　　“那就来吃夜宵吧。”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紧握着遥控器、颤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