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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回 陈园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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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有小暖,岁有小安。
有一阵子没人这么执着的找她了。李诗诗发觉,这个座机电话,锲而不舍。
李诗诗拒了三次,可对方每隔十分钟就会打来,分秒不差。不如接起来一探究竟。
“李副总,是您吗?”
“哪位呀……”
“郑厅长,您知道的——想待会儿跟您通个电话,可否方便呢?”
李诗诗心里有数。这个自称是钱秘书的男子,丝毫没有绕弯子,也只给了她一道单选题。
“好的吧。”
“那您稍等十分钟,厅长说,聊得会久一点,说是跟您深谈一下……”
“懂了,我安排下,有劳了。”
“我这就去复命,李副总,再见。”
对方依旧称呼她,李副总。这还真是始料不及的。
不过,下一秒她便恢复了清醒。一面之缘,跟人家说什么情分啊、感恩啊,未免太幼稚了。
十分钟之内。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思维,要活跃才可以。她现在是撬动自己一切命运的那个支点,方向错了,后果来了,可就没有后悔药了。不论跟谁,都要有一个交代。
如期而至。
听筒里,郑厅长的声音比那日更爽朗,不知是否故意为之,但很舒服。
有一种很容易把李诗诗拉上东北老家的热炕头的一种感觉。
“已经递上去了,前天下班时候。”
李诗诗答复了,没有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
“辞职报告,就在我这儿,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打给你呀……”
话里有话,李诗诗明白这是在挽留,也是想她自己阻止她自己。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不胜任就是不胜任,说太多压力、损失的,也没什么意义。”
郑厅长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抵达本心我认同,可也不必退隐江湖啊。再有,胜任与否不是你说了算的,至于我能说了算的……正盘算借调你半个月,这个时间里,你的人可以不出现,一切由我兜着——但要答应我,该吃好睡好就要吃好睡好,该断舍离的也要断舍离。”
“您话里有所指吧……”李诗诗含蓄地问。
“果然够冰雪,不枉我栽培你——那个赵桀,跟你现在是什么关系?”
组织了一秒钟的语言艺术,李诗诗才开口,这才是对方在乎的“题眼”:
“恋人不足一个月,刚刚分开了。”
“嗯……我很欣慰,你没有遮遮掩掩,丁是丁卯是卯,谢谢!”
“谢谢?您这……”
“这声谢谢呢,算是我,替你跟你自己说得——你没听错,此乃你的福报!”
“我的福报?”
“对!我呢,替你高兴,现在可以实话跟你说了,不管你刚刚给我什么答案,赵桀这个人以及他背后的公司已经不合适参与我们的项目合作了,其中缘由,相信你应该有所了解,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后面的处理呢,你也正好避嫌,我自会安排的,听明白了吗?”
李诗诗叹了口气,说:“明白,感谢您既往不咎,我现在很轻松,谢谢!”
“光谢谢还不行,你现在还不能轻如鸿毛,我的期待和你亏欠的责任,都不允许!”
“厅长,是谁都会把这份沉甸甸的期待,捧在手心里——可我是考虑到自己的年纪和能力,应该都不是您的最有选择,集团上下,肯定有其他同事比我更胜任……”
可惜她的话,被郑厅长半截拦下了。
厅长跟她说:看来,你还是不懂,为什么要谢谢你自己。
厅长把语速和语气都换了个味道,“妹子,老姐姐当天拦了你的车,也看出你喝多了,所以我才瞧见了真真正正的人性啊!人性是什么?妹子你知道吗?在你之前,经过了十辆车——九辆都是我自己下属单位的车——八成都以为我是个电梯大婶吧?”
“其实——我也那么猜来着。”
听完,郑厅长反倒蛮舒服的——就喜欢你的实诚,还有坦率!
“哎呀……三十三年前啊,我从村里啃着窝头、背着麻袋,去清华报道那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了,看来革命人永远是年轻,说的就是我啊!”
笑声,相隔百里,也可以交汇和共鸣。
郑厅长俨然就是他姐姐了。就这么近,就这么快。
因为跟李诗诗,她说了心里话。她说也是去清华大学报道那一年,她遇见了后来自己的老公,别看一直长跑到如今,可她心里羡慕李诗诗!
“折煞我了,厅长,您这……”
“明人不说暗话,我羡慕你,理由有三——其一,我跟我们老头儿,一直没有孩子,做女人一辈子,我就是不完整的,不争辩!而你呢,敢生娃!我敬你。其二,你敢舍,婚姻味儿不对了,就跟剩菜剩饭、孩子小时候的小衣服呀、小鞋呀一样,该扔咱就扔!”
咖啡起效了,李诗诗保持着理智,她等着那个要紧的“其三”!
“其三,就不只是羡慕,还有惺惺相惜,因为你也跟我一样,你也敢赌!”
“赌?”李诗诗问。
“赌。” 郑厅长回。
说到这儿,厅长才算刚刚开始规劝。
她跟李诗诗说:
自己起初也是没根没叶,却敢于上赌局、压筹码,这一步走都走了,就得愿赌服输。
郑厅长说她自己当年也赌了婚姻——这桩婚,养了她三十年,也绑了她三十年,戏呢,余生还得接着唱下去!
一时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而李诗诗,隐隐的,也有些敬畏她,并非出于职级。
李诗诗问她——想过离没有?
她反问——你说呢?
此时无声胜有声。
“妹子,老姐姐跟你还不一样。”
这话也是在点她,“我呢,当年空有满腹经纶,吃不起面包,我赌上这场婚姻,为的是,给自己选一条五五开的路——你则不然啊,你认准了,很想有自己的活法儿,我说的是不是?”
“我僭越了,喊您一声姐姐,妹子我都四十五了,您也是这岁数过来的,接下来,我想为自己的本心而活!”
“哪个自己?”
“什么?”
“女儿的自己?母亲的自己?吃嫩草的自己?还是避世修仙的自己?”
李诗诗万万没想到,人家掌握的情况会有这么多。
李诗诗扛住了对方的机关枪。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没啥子藏着掖着了。
“厅长,我还是那句话,辜负您一番美意了。”
“是做不来,还是不愿意?”
“既不胜任,也违背本心。”
电话那头儿,厅长响亮地说了一声——好!
厅长是有备而来,这一刻,却也选择了顺势而为:
“我呢,还是希望你三思而后行,三天思考!静下心来,慢慢想……”
“厅长,我……”
说到半截,厅长拦了她的话,“听我把话说完,为什么三天?三天之内也将发生很多事,也帮着你,跟过去做个了断!”
“跟过去了断?”
“透露一点给你吧,那一晚替你开车的那个小伙子,相信,你也知道他家里的背景是吧?”
厅长的话,露出锋芒:“黄副市长这几天的事儿,想必你也知晓了,牵连甚广啊——船上拴着的蚂蚱里,也有燕清他妈妈……”
“不会牵连到家人吧……”
“不会。据我所知,那个孩子已经退学了,也就不涉及什么实习了,你好自为之。”
“我懂了……劳您费心了。”
“别紧张,我也只查了这么多,这一刻,你毕竟还是我的下属。”
李诗诗随即以退为进,“谢谢您,至于刚说到的赵桀,关于他,后面的也更不想知道……”
彼此心照不宣。
厅长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点你放心,他呢,还没那么大的道行咬住你,姐劝你看开点吧。”
“谢谢,没齿难忘……”
“差不多了,还有一件小事,我有个书店,原先在没东山再起的时候,也是我自己避世和思考的地方,现在正好缺人手儿,三天之后,你若依旧执念,我也不再拦着——合适的话,你就当帮我一个小忙,如此一来,我也就知道你的答复了,你看可以吗?”
“书店啊?”
“书店,一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规模不大,别嫌弃就行。”
李诗诗的话,没有说得太满,“我尽力而为,看看能做点什么。”
“那,便等你抉择了,好好想!我马上还要进京,有缘再见了!”
“您多珍重。”
她听得出来,这位厅长大人还有上升空间,不然也不至于托付一些琐事。
挂断了电话,李诗诗呆呆站了许久。完全就像一个被抛弃了的书店。
她还想到了家道中落的燕清,只是惦念,如同一团乱麻,乱到甜,甜到苦……
书店的地址果然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既来之则安之,她自己问自己,要不要学一下厅长姐姐那个时候,去思考一番,而非避世。
只希望,只怕之前的男人的劫数,再也不能在她心湖里泛起一丝波澜,再也不能吧……
即使依旧波澜,也是女儿园园。
★
女儿陈园园,是少数几个后来没去过母亲那家小书店的人。
正如女儿李诗诗,是后来唯一没见过“功夫熊猫”的人,每个清早广场都有两个笨手笨脚却安享快活的“功夫熊猫”。
姥姥的脚,自己舒服就好了……不打扰也是一种爱。尽管岁月由不得你抗拒。
就算失去再多,舍去再多,李诗诗后来依然选择了他一场干净的恋爱,如此,她可以释然过往的一切,洗涤干净自己的灵魂,灵魂干净的人,看到的世界都是干净的。
祝福吧,女儿的那个开始,也是干净的。这也是她的释然,这要是她的选择。李诗诗假装没有知晓,以便不要阻拦。
不打扰也是一种爱。
这种爱,因为对方而慢慢在成熟……
★
有个时候,只是瞬息之间,一个人的性情就可以被破壳、或改变。
陈园园人生的这个时候,就是此刻的考场里,还是决定命运的中考!
她选不出是B还是C,碰巧被老师看见了。于是,园园习惯性的垂下头,露出哀求的目光。一眼对视的光线里,传递着密码,似乎监考老师告诉她,一定有你言不由衷的理由。
陈园园甚至不想眨眼,可她还是眨了,然后选择继续答题,掩护好自己的小胆怯,也继续对桌角那个教室里独一无二的火烈鸟公仔,默默朝圣……
老师默许了这份朝圣。
此刻,每一份考卷都是圣旨,每一份都无不呈现出未来命运的轻与重。
她尽情的表露自己,自己的练习,自己的果断,而不再被消沉与颓靡所包围。
她要赢,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考不上又怎么了?
大不了选一个小乡村,去当个养猪专业户呗。她用养猪的诙谐,挖掘着花木兰的气魄!
考试,即是妥协的几门学科罢了。
那是因为,有一只已然在乌云里缓慢飞行的火烈鸟,被雷电撕掉了翅膀,有人要替她发笑,替她活着,替她继续逆流飞行!
是你,你会怎么选?
逼真的公仔那冰凉的黄色眼珠,映出孩子们教室外面的蓝蓝苍穹,与千里迢迢。
后来,在日记里刻下了几十年的记忆,这也是陈园园第一次看待生命,以纯粹而敬畏的欣赏,行知合一的欣赏。
她尝试了,不完全是灵光乍现的全新解题方法,集中歼灭最后一道大题……
她要通关,然后,把好消息告诉昏迷不醒的火阿姨,园园相信,她可以“觉知”的……
对了,还有那个他。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无比释然。轻如千里送来的羽毛。
她原谅了那晚车上的自己,原谅了母亲,也就原谅了遭遇。
就当遭遇只是命运的一次偶尔吧……
就在中考前一晚,李诗诗开始把女儿看作女人了。
因为对方给李诗诗看了自己的日记,一直藏匿的,拿给她时,只字不提。
女儿的青春期,到底是多久?这可真是个像样儿的人生难题。
恐怕她自己也说不清,但至少从那一晚,女儿懂得怎么将妈妈的军,安妈妈的心了。
像一次出发。
像一种仪式。
因为只有今晚,为了明早的战事,母亲才可能最大限度不会发作。
李诗诗果然把记忆的碎片、疑惑、惊讶,统统缝在一起。宁可沉默。
那次游泳馆的意外之后,女儿园园就私下联系了他。一个初三女生,跑到心仪的高中,找一个高一的男生,恐怕再正常不过了,尤其还是风华正茂、蠢蠢欲动的时光里。
园园暗示:燕清,你来追我吧!
她是个女生,要讲究名声。她需要一个台阶下。
如果燕清当真从了她,游泳馆的纷扰,就只是发动攻势的一部分,只是仲夏的一次意外,不再突兀。日记,倘若没有说谎的话,女儿的鼻子不会变长的话,至少这次顺水推舟未尝不是一个聪明女人的选择,何况燕清透亮的很,帅得值得。哪怕赔上这一程青春……
李诗诗,有一点恨,吻过自己的男孩。
李诗诗,有一点妒,女儿闪亮的青春。
完全后知后觉,怎么能居然半点没有察觉,女儿这阵子的心思,李主任、李副总都是人生的一站而已,行驶的途中,自己都做了什么啊……恨这个、恨那个,都成了恨自己。
和每种恨,一个样,都免不了被时间治愈。
那是女儿的录取通知书抵达……
★
母亲也遵守了约定。
难得糊涂,李诗诗觉得,不必绑定女儿的人生了,就此下一秒开始吧。
善莫大焉……
但,她还是低估了女人心智的成长,没料到园园可以找来三个同学打掩护,明明是过来人,却还是低估了久久眷恋一个人是可以疯狂到任何地方的。
那里是爱的逻辑生长的地方。
陈园园几个小时就高铁到了乡下,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樱桃园,到了一个帅小伙的跟前,自从母亲被公安机关带走,她就和奶奶就搬来了这里,也跟过去的财产划清了舍得的边界,却引来了陈园园泛滥的母性,觉得自己要是不来,还有谁该来……
“怎么着,瞧见穿衣服的我,有点失望对不对?”
燕清也笑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把我在学校优等生的位置,给顶了!”
听罢,园园把行李箱丢给他,假装撅起了嘴,“要不要这么直接啊……”
那一晚,作为赔罪,燕清给她冲泡了新学会的咖啡,园园则给他露了两手厨艺。
碟干,碗净。
燕清才敢问起她:
“说真的,你恨我不?”
园园抿了抿嘴,“以前有……你能勇敢的放手,倒是蛮敬佩你的!”
“但愿她也这么想……就好了……”
园园鼓励了他,说咱们俩都做了最对的事,一个考上了高中,一个退出了边界。
跟母亲的种种,他没有隐瞒,跟女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老板儿,在这儿,你心里安全吗?”勾着手指,女孩儿问他。
“不用啤酒,就能睡整觉,踏实。”勾着手指,男孩儿回答。
“那是挺好!”
园园跟他肩并肩坐在大树杈上,“听说,你以前是高干家庭?”
燕清苦笑了一下,“也不算啦……你知道吗,我爷爷以前是个王牌飞行员,看过碧空夕照,最后还不是安睡小盒……我母亲呢,曾经呼风唤雨,最后不也是归于牢狱,谁都有自己的安静,哪怕最后……”
听完,园园歪着脑袋,没有负担地说出来心里话。
“你呀,别那么沉重,我妈她呢,你也别怪她——以前都是不遑启处,如今总算清闲翛然,她原谅没原谅你——我不确定,但我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也能走进她的心里,我了解她,她至少原谅了她自己……”
燕清点点头,叹口气。
跟她拿啤酒罐,碰了个默契。
然后告诉她:
眼前这片柿子树,还有樱桃树,在他爷爷的那个年代,都是造枪造炮的工厂,后来,到了父辈那些年,又拆得拆、填得填,起了不少民宅高楼,也就没等十几年,又让其回归生态和自然,再生造化,换了一番味道,又生成了宜人的果园种植区。
算起来,整整四十年,扒了皮、抽了筋,化了灰、冒了烟,就跟人的重生一样,到底还是要重整河山,再大兴土木、嘲杂喧嚣,最终归去后,还原的还是自己想要的那份安静,那份安全,与谁都无关吧……
女孩儿问他,那,能不能爱一个人四十年?
男孩儿回答,这,事在人为。
就这么,这对孤男寡女,童男童女,借酒助着兴,却一直聊到后半夜,像一对成长期的“马克思”与“恩格斯”……
★
临别前,燕清答应,半个月后,换他去看她。
带上樱桃——说好的樱桃,要double哦!
这时候,燕清的手机响了,是好久不见的小组长卢俊逸。他拒接了。
随后把一个保温的杯子递到园园手里:
“咖啡,留着路上喝。”
“哎呦,够会疼人啊——贿赂多了,小心犯错误!”
“借您吉言,不许想我……”
上车前,园园还不忘嘱咐他。
“我胸小、腿粗的事儿,这辈子不许跟任何一个女人讲,被我知道了,哪怕四十年,我也会千里追凶的!明白不明白——跟男人讲也不行……”
“嗻……”
送走了动车,燕清稍加思索,被手机里小组长拉黑了。
★
答应了就得做到。
更何况,还是人家郑厅长自己的书店。
书店是一个上下两层的商铺为基础的,一打听,是郑厅长和老公早年盘下的,也许夫妻俩有先见之明,随着周围规划的商业逐步兑现,这家书店,也成了满足周围方圆几十年的“福祉”之一了。书店的经营权在妻子手里,现如今这个授权给了“闯入者”。
李诗诗不太了解就,没过多参与。
在她心里,如果,把大众读书的境界比喻成一座宝塔,她连第一层浮屠都还没扫完呢,不敢妄言。书店的员工是两班倒。可能,也因为有一个男士回老家结婚,郑厅长才顺水推舟请她来的吧,没所谓,她就跟原来的三个人正好组成了换班。因为这段日子,正跟小狄搞一个私房菜,所以她就上晚班,下午5点到晚上10点。本来跟她晚班搭档的是一个儿女双全的老阿姨,她刚来,旁边金饰店就发生了晚间的偷盗,所以店长给调了人员,换了一个男士跟她搭档,毕竟店长也搞不懂,她跟厅长的真实关系……这一调整可不要紧,久违的,意外的,对的人,终于出现在李诗诗的面前。
★
老样子,小狄姐姐过来换班了。
赵婕妤就可以回去了。这次她可担子很重,火烧云后天就可以出院了,她要把自己的小窝“翻天覆地”一番!早些时候,李诗诗拿来了重新发货的轮椅,一点瑕疵都不可以。
她基本就告别机动车了!小狄姐姐开着玩笑。
这话是说给李诗诗听得,今后四个女性聚会,还得她开车。
还不算完,小狄姐姐接着又补了一刀:
“我都听说了,人家高升了,常务副市长——后悔了没,跟我说老实话!”
如今,再喊郑厅长就不合适了。李诗诗现在说起话来,心明眼亮:
“还提这事儿,不发配我去南京,你不死心是吧?”
吐了吐舌头,小狄姐姐又让她往旁边挪一挪,说长椅太凉,李诗诗屁股圆,早焐热了。
“我是说,叫你认死理儿……”
“物物而不物于物,我呢,只选对的——你不也认定我这个合伙人了吗,非我不可,敢说不是……”
“I服了you,行了吧。”
合伙人,当前除了她俩,还真不准备吸纳更多的人,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更何况火姐姐要想站起来,还得有个一年半载。
但,只要她一出院,稳定下来了,就交给赵婕妤照顾。姐妹俩就可以安心操持私房菜这个主业了,堂食为辅,外卖为主,摸着石头过河吧!
“摸底都说了一个礼拜了吧,摸着啥没有啊?”
李诗诗懒得瞅她,脸颊泛红,“本地人,有爹没妈,小房没车,这都不是重点,你知道我纠结什么嘛……”
“有个私生子?”小狄问。
“正经一点,可不可以,我的合伙人!”
“照你说的,四十八岁本命年,单到现在,有个私生子也不稀奇啊!”
诗诗妹妹无奈叹口气,“书店里同事告诉我,这位合先生虽然岁数最大,但……但至今俗称处男……”
“那你赚了!恭喜哦……”
“你就没半点惊讶?”
“这有啥啊!你可返祖了啊,当初十几亿的项目都敢挑,一个老实男人十几年的红尘缺失,就不敢扛啦?要是这么说,我的业绩说出来,你更比不了了!”
李诗诗说,愿闻其详。无论说者还是听者,都不觉得是个惊喜!
“你要结婚?”李诗诗直勾勾盯着小狄姐姐。
“依我看,你就收了那个老男孩儿的童子功吧——”
“等等,轻重缓解,你先说清楚——跟谁呀?”
“当然男人咯。”小狄姐姐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手里剖开一个橘子。
小狄说:我不是你,找个男人呢,我刚主动往上扑,没有那么难。
可李诗诗真正在乎的,是她嘴里后来那个词。拼婚?怎么一个拼法儿啊?
小狄姐姐耸耸肩,说道:
AA制——我的孩子我只管,高兴了一屋睡,事儿多了分房住,小聚小散呗!
“这你也认?”李诗诗一把拉过她的手,“这不成乔家大院了?”
小狄姐姐把手拽了回来,继续翻出橘子瓣儿,“我呢,也没那么傻,保险呢,他给我和孩子买了,我才放心许给他——所以呢你别担心……”
被两瓣儿橘子塞进嘴里,李诗诗终于懂了。才开始懂了。
小狄一边嚼,一边问:说心里话,你跟火烈鸟,你俩是不是特看不上我啊?
再也不是什么主任的李诗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也没什么,谁都得与时俱进啊!”
“你跟那个人,不会已经……”
小狄姐姐忍不住,笑了,“都中年人,要牵几次手啊……你呢,也该出手时就出手。”
听得出来。这是真心为她好。
敬意又多了一分。像信任,也像镜子。
老同学都明白的事儿,自己就再骗自己,就没意思了。
李诗诗点点头。
冰冷的长椅被她俩一起焐热了
★
被拨动心弦的那一刻,就是书店拐角处的胡同里。
这个老处男,定点投喂流浪猫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李诗诗暗中掐表,快十天了。
拿一个快四十五岁女人的思维审视,或许厌弃他的人也多,他越喜欢猫吧……
老合,比李诗诗大三岁。
名义上,他现在是店长。三天前,原来的店长因为南京开了分店,去了南京,就实际托付给了李诗诗,表面上,还是照顾了老同志和江湖辈分这个问题。
不过,三天下来,每逢站在一块儿,曾经的李副总更像一个店长,而身后的老男人处处不对劲儿,只有他以为女人看不出来……
看一眼老男人的头发,就知道他一年四季都在下雪。
他不大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作为男人,他勉强一七零能够达标,根据物理知识,这都不能带动多少哪怕同性的目光,更不要说异性了。还有,他一年能穿九个月的毛衣就更不得了,肋部和肩膀,都像忍受过射击……腰部开线的位置,还引来一只七星瓢虫,正在练习岁月的马拉松,惹得李诗诗嘴角上扬,心思发酵……
他是不敢正眼去看李诗诗的,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的聚焦,她即便有那份聚焦也轮不上他。
记得刚来时,他跟里诗诗说得第一句话,其实想关心她,但也很蹩脚:
你知道吗,人在高兴时候,心脏会分泌一种缩氨酸荷尔蒙,能杀死95%的癌细胞……
女人只得皮笑肉不笑。
慢慢观察下里,李诗诗发现,其实呢,他是个很容易让客人开心的人。
其他店员,包括离职的都不否认:书店开业两年半,差不多六成的书都是老男人卖得。
“芥川奖和直木奖,总是搞不懂……”
面对两个微胖界的女生看似自言自语,旁边的他不敢直视人家,但却发挥他的磁性音量:
“芥川赏,可以理解为——新锐 、短篇 、纯文学。直木赏,可以理解为成名的、中长篇 、大众化。”
人家想买东野圭吾,他就扇风,说东野是日本社会推理的“蟹八件”。
人家又想买《白色巨塔》,他又能扇风,说山崎丰子真是照进日本政治黑暗的那道光啊。
这种踏实肯干的男人,要看是谁了,要是自己一定可以选得出来!
李诗诗很自信,所以店长主动凑过去问他:
“你说——我读读宫部美雪的怎么样,符不符合我的气质?”
“我……不懂气质,但宫部美雪作品不错的,就像日本社会推理的……暖宝宝!”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很是违和,但女人很受用,也很舒适。
即便心里认可了“下嫁”这个念头,也要选的,选一个“对的他”。
不管“高嫁”也好,“平嫁”也好,幸福的克拉都是“对的人”。
一千的女人,就有一千个选择权,每一款都是个性的克拉……
“你是不是——也会问那种问题呀?”
老男人的开场白,如果不奇怪,就不是老处男了,或者说,就轮不到李诗诗摘果子了:
“媳妇儿和老爸都掉水里,我救谁……”
与表情相反,女人心里笑得一个前仰后合,“那……你救谁呀?”
“我问我爹了——他说救你。”
这个算告白吗?
女人告诉自己,自己觉得是,那就是咯!
同样的话,有人听起来蹩脚,有人听起来却很高级。
“那好啊,明晚我找一条‘河’,然后——再告你位置……”
“行啊,我用带泳裤吗?”老男人问她。
女人心里继续笑得一个前仰后合。
许多年后,待到女儿园园出嫁的时候,母亲跟新娘子说,自己这一生,说得最要紧的一句话就是“那条河”!最要紧的一次抉择,仅次于放弃当年那顶李副总的乌纱。
若不是她主动迈出这一步,恐怕后半辈子,自己都只是店长,而你后爸,都只是世界上最成功的书店销售员……
“售货员,过来一下——这个胡雪岩适合给孩子看吗?”
“他呀,大约就是清朝的王健林,我给你推荐鲁迅……”
望着他服务的勤勉,远去的背影,女人决定了,打开心里那一道道金库安保……
★
歪打正着。
老男人总给她买“带壳儿”的吃。
什么糖炒栗子、什么皮皮虾,他都会给李店长,去掉不需要的外衣,露出真性情。
要保持哦。
保持?多久啊?我跟书店的合同,是两年一签……
女人心里笑得一个前仰后合。
李诗诗终于有一种安全踏实的归属感了。她觉得只找到了。对的人。
尽管,他的眼眸,很是荒芜,就像他的衣裤,谁会去在乎呢?
好端端一座未曾被殖民的园圃,竟然如此荒芜不治。
而她愿意去收拾、去修剪、去种植,去与之相互依存。
不谈过往,不撕伤疤,不戴面具,不比家世,不会施舍期待,不会触摸敏感。
全在她自己。
她想要质感,奢求安宁,原来强大就在心底!我之改造,可让生命万难臣服!
还因为她允许自己去原谅过往,使之放下,祝福燕清去选择吧,也许,对的天时地利,他能选到属于他的“探险者”,也祝福赵桀去选择吧,也许,对的天时地利,他能选到属于他的“探生意人”,都不必有遗憾……
遗憾只是亏欠的赝品,罢了。渐渐地,她开始学会跟时间谈恋爱。
时间,才是伴随自己一生的伴侣,他随你面对每一次大大小小的失去,也默默守护每一次让你再次拥有的机会。一生里,她也只有这一次四十四岁。她还要在这后面多少次唯一中,生活下去,富有质感的,悄悄的,自我救赎的,像过去都被祭奠过一样,好好爱下去、走下去,仅仅属于她李诗诗自己的康庄大道,她自己的彩虹鹊桥!
一更天。
李诗诗本想试穿下久违的内衣,久违的一番收拾后,居然发现了大学时候的、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件白色连衣裙!还能穿得上!
她好像成全了二十四岁的自己,以四十四岁的身体,舞出了白色的裙摆!
我还是我的公主……
而那一晚,注定是个习惯被忘记时光的日子。
二更天。
雨,摸到了心尖尖。伞,松手了。拥抱,贴合了起来。唇紧贴着唇。
上楼之前,即将离别,陈园园终于体会到了,燕清早就体会到的初吻的味道儿。
三更天。
园园的姥姥还是睡不着,唠叨着,怎么能想办法把老家的两只猫,怎么接到新家来。
幸好,请她住进来的老爷爷也在想办法,他不在乎,难道说两只猫还能比这个“新娘子”更不好伺候嘛……
每一只蝴蝶都是从前一朵花的灵魂,回来找寻自己,每一只都有注定,或早或晚。
四更天。
老合,此刻就像个洗白待宰的祭品,面临靠近的异性,习惯性垂下头,露出一种渴望又哀求的目光。李诗诗安慰他,不要怕。
那也是告慰自己,第一次怕了,第二次也怕,这第三次就不怕了。
她回过头,瞧了窗外一眼,在拉上窗帘之前,窗外的城市也只是一团远近相交的灯光,继而变为女人胸口的一颗红痣,不久之后,就像一只蝌蚪消失在浓密的夜色中,李诗诗握住的希望可想而知……
五更天。
又是重复的一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这座城市里,有一千个被爱的女人,就有一千种选择的方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