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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回 赵 桀 赵婕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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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见大。
女人很容易相信自己看到了,更相信由此发酵的。她开始给赵桀打上一连串的问号。
凭她的智慧,我很难跟她解释——这话是说给他自己表妹的。
作为对方想让她评评理的回应,李诗诗已经给他留面子了。
就算你是对的,也不必证明对方是错的。再说了,人家表妹只是想尽早分清楚那点遗产,没有错啊,再说了,奶奶去世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可赵桀不那么看,奶奶遗产总共十几万,都不够他去外地出差喝咖啡的时间贵!
“你可是表哥,她是你表妹……”李诗诗再也找不出其余的话术劝他了。
“都不够塞牙缝的,急什么急呀!”
劝他不灵,女人想不再勉强,转移了话题。
有来无往非礼也。也该给赵桀买个礼物了。可惜见不到,只能同城快递了。
一条男士领带,一双平底运动鞋。
那一句“懂事”,她不爱听。也就笑了。说见他几回,都是大皮鞋,就买了一双舒服的。
赵桀夸她,真是红炉点雪。
女人心里,没有目窕心与。
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
赵桀把多如牛毛的领带丢在一边,唯独试了试鞋子,还拍了一段小视频,发给女人,只是发了视频,再无半字。连声谢谢恐怕都觉得费时间。
这就是赵绅士的作风,或者叫做派。
他长着一张国泰民安的脸,他不说假话,从不说,说起话来,好像一个男低音歌唱家的他,也经常不屑于跟他瞧不上、看不起的人说话,比如他表妹。
还是李诗诗自己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问他合适不合适?
赵桀告诉他,这翻出了他的回忆,说自己最初创业的时候,每天都西装革履打领带,但最费的就是皮鞋,因为那时候几乎每天都得走个两万步,记得有一次,都到机场了,皮鞋散架了,只能就近不便宜的买了一双,可尺码不合适,马上要起飞了,只得让两脚在牢笼里受罪了十七个小时,直到签了单,交了定金,他才有钱换一双……
“血肉模糊了吧……”
“差不多,我就当踩地雷了。”
清风一句,李诗诗便知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女人会更狠。
他说的、做的,全是有的放矢,也不会告诉你真相的全部。
没聊几个回合,赵桀就说他忙。
忙着割麦子,女人祝他,连年大丰收。
这个症结,想来还得适用那句俗套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谁不忙?谁没有要收割的麦子?李诗诗忙到都没来得及好好琢磨一下,凭什么赵先生如此无利不起早?
她为难了。她觉得这样撑着、被拉扯着,很累的。
她想回家。听听母亲的废话,或许也能印证其中一些事情吧,女人总归还是这样,戏里戏外都是演给自己看,然后再自己收拾残局。
这个女人,赵桀就快“买不起”了。
这个女人,女儿都觉得她被“卖出去”了。卖给了项目,卖给了公司。
卖出了自己的选择,卖成了一片山清水秀的殖民地……
★
姐妹俩带回了遗体。
后面的事儿,是个老百姓,就都知道是怎么一套活儿 。
即便如此,即便应该,李诗诗也没脱得开身。她没答应小狄什么,对方也没问她。
换个角度想,姐妹情义或许可以搁置,但彼此多年形成的默契,依然还在。
稍稍的惊喜,就是赵婕妤,没有在意众人的眼光,跟着忙完了殡葬的全部事宜。以至于小狄都在宾客们撤离后,叮嘱火妹妹,要珍惜,人心难得换人心……
可这些,赵桀并不知情。是他自己选择蒙在鼓里的。还留了一手。
当晚他确实给女人发了消息,但只是“免责条款”,半点情感不提,只是说他给点钱,后面的事儿就不参与了,为了避嫌,也怕小狄难堪。
本来回复的话语都编辑好了,可最后,李诗诗也只是放弃希望的回了一声——
好。
周一开始,又是新一轮的季度例会、方案讨论、评估风险、说服领导等等,半刻不得闲,大干三天,还要添乱,市里宣传口的同志,非要实地搜集素材为期一个月,还成立了专门的宣传平台,叫《小仲马》,毕竟谁都有各自的岗位分工,谁都要让人家能交差不是?
大领导的话,李诗诗听进去了,行了方便。
明早开始,就要开始第一次专访和拍摄了。
为了配合时间,她只得回家换个衣服,顺便拐了弯,把女儿园园接回来,小狄的情绪渐渐稳定了,再说了,女儿距离中考越来越近,临近冲刺,还是回巢吧,让姥姥多加照看好一些。
让她操心的,还不止这些。
觉得时机成熟了,李诗诗想跟小狄和解,说开了,男人靠得住与否,尚不清楚,姐妹可是一辈子的。何况也该合计下,今后怎么帮她养育两个娃……
火姐姐觉得有理,也想借这个由头跟她好好聊聊,毕竟,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
俩人一碰时间,便说好今晚,火姐姐来公司宿舍里陪她。
手机就是用来同步消息的,尤其两个人,恋人之间。
事实是赵桀周二周三一辆应酬了两天,都是未来他谋划的大项目的报团取暖,不得不喝。
可李诗诗并不知情。失联,就离失恋不远了。
信息不对称、不及时,造成误会,那是再容易不过了,甚至灾难……
见她思绪不整,一抬眼,火姐姐就看得出。在她这儿,难道诗诗妹妹还能藏得住心事不成?
“你歇歇,我开吧。”
“行吗你,练了没多久吧?”
“可别嫌我慢!”
于是,诗诗妹妹就坐到了副驾驶。
还是先回家,看看伯母和园园吧?
李诗诗点点头。
可能是情绪堆积过了一条线。整整一天,她都一直想跟赵桀说点什么。
五十多个小时,杳无音讯,那家伙是不是暗度陈仓了?还是红杏出墙?
仗着好姐妹行驶起来,安全第一,她才有时间编辑了一条久违的消息,她等不得了:
桀:上次餐馆我问东问西,不会怪罪了吧?我比较没有安全感,其实这些日子里,你的诸多用心,很是感恩,可只怕依赖惯了,改不了,忘不掉,到了那时候最怕没了退路,你能懂吗?
考虑许久,我想你安排一下,咱们住在一起吧,孩子快考试了,也需要安宁,接下来我还要加班太多,也可以在你我之间取个中,同意的话不必担心行李太多,我生活从简,人最要紧。
看见,回我…
发出去之后,每一秒,都像度日如年。没过两个红灯,就回复了她:
好的等等
女人看来,标点都没打,太过敷衍了!
赵桀可不是被手机吵醒的。
上面七八个未接来电,他起身卫生间、再喝水,还晕晕乎乎,就想回复两条暂缓:
等我酒醒,就找你一起
但第二条却因为信号问题,没有发出去,可男人已经放下手机,就倒头继续睡去。
他以为不要紧,文字看了个大概,却因为这点小意外,造成了一座准备喷发的“火山”。
姥姥做的晚饭,被她一再忽略。
女儿园园看不下去了:
起初的几天,还跟警察的巡逻一个样,偶尔回来十几分钟,后来干脆成了每周例会。自己跟姥姥每星期能见到她一面,都算是施舍了。就算是回来,也说不了几句话。在十几岁孩子眼里,都是借口。她劝阻姥姥别再给她带饭了,要知道,前两天中秋节带过去的,都原封不动的又给带回来了……怎么着?连刷饭盒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她小时候没学过鲁迅的箴言吗?时间挤不出来吗?还是说压根就不想挤,就没那么重要呗!
姥姥劝了外孙女,说:你妈不也说了嘛,多挣几个钱,供你上大学啊!
园园半点都不领情。
如果说,在她心里,匀不出时间陪伴我学习,那,我何必过分在意,这种空头支票呢?园园还在赌气,不仅不想看得那么长远,还在钻牛角尖。
“她姥姥——别给我带了!”
“就几个切块的苹果,还有蓝莓,吃着方便……”
看不惯姥姥这般蚊子一样的小声,还要给她当“奴才”——园园从房里冲了出来!
“说得是啊,工期又拖了几个月,倒是没几分钟挤出来吃个水果?”
“大人的事,你没身临其境,别乱说,好不好?”
站在对面,女儿的气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个头都已经高出母亲半个脑袋了。
身心俱疲,可母亲还是控制住了情绪。
“忙过这些天,妈妈跟你好好谈个心,也跟姥姥去外面撮一顿好的。”
“哎呦,看出多挣钱了哦!”
只见园园抱着双臂,头一次显露出阴阳怪气的味道,“上次回来说什么来着?十几个亿的投资吧?轮到您,是多少钱啊……”
姥姥给她盛的半碗汤,刚喝了两口,就被她砸在桌子上!
沉默了两秒。
李诗诗还是咽回了自己的发怒,继续选择了沉默。
这么多年的职业修行,这么些年的女儿熬成妈,可别因为一时发怒,都给糟蹋了!
她心里抱了抱自己……
该走了。
她还说,因为日夜连轴,过几天可能搬去项目上住一阵子……
姥姥也只是点头,只能点头。
“缺钱,打电话,我可以叫秘书打个下手。”李副总对母亲说。
“好啊。”母亲对李副总说。
姥姥看了看表,嘴上没说,心里有数,她进门总共才待了到底几分钟……
一老一小,各怀心思,都体会不到李诗诗心里头压抑的不顺心,不祥的预感。
望着大门被重重关闭上,迟疑了片刻,女儿园园还是追了出去!
“喝口汤,那就走,想过你走后姥姥哭多久吗?!”
“园园,你是大姑娘了,理解理解妈妈,我一天也就24小时……”
女儿园园半点没听进去:
“可你也是女儿啊,你也是我妈啊——不,我就快忘记这个妈,长啥样子了!”
女人感觉心里的火山,积蓄的怒气就快压制不住了。
“我——你的母亲——差不多有一星期没有睡过整宿的觉了,能明白了吗?我都不知道睡觉是什么感觉了,还要求我什么……”
“哎呦,你不会泡咖啡呀?连我都能自己泡……”
园园嘴上半点不饶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啥?你才多大,不许给我碰咖啡!”
“告诉你——我有打零工,我自己的钱,可以自己买!”
“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这么大,翅膀硬了是不是!”
“别跟我摆你什么官威,小姑娘我还不吃你那一套,你可不是我领导,我干什么是我的自由,我恋爱也是我的自由……”
最后一根稻草被揪断了!母亲怒发冲冠!
“跟谁呀?快说!不说今天咱没完——”
“跟谁?好呀,我陈园园光明磊落,游泳馆的那个帅哥,我就是跟他好了,怎么了……”
“你……就不是个东西!”
说罢,母亲李诗诗头也不回,就大步离去了!
她要去问责!找那个燕青!
仅剩的冷静叮嘱她,女儿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什么隔夜仇!
再说了小孩子家,初恋懂什么?
可即使她往好的方向想,也止不住叠加那一晚,燕清对待自己的过激行为……
还有,自己和他的事儿,有没有败露……
女人又是恼,又是怕,又是羞。
就这样,她大踏步走过去,拉开车门的气力,就跟想要拆掉一样!
“没事儿吧……”
李诗诗根本不顾姐妹的问话,陷入怪圈的情绪,驱使她自说自话,“我也早该知道,游泳馆,我就该猜到……”
“什么游泳馆?”
“必须找个父亲管管她了!必须的……开车,开车呀!”
火姐姐一头雾水,心里一百个问号在飘忽,以至于发动汽车的动作,都是不熟练的习惯使然。
后视镜里,园园也追出来了。
火姐姐瞅了亲妈一眼,可结果却跟她想的,背道而驰!
“开车——已经晚了,开快点!”
“可是园园她……”
好姐妹看似怒不可遏的动作,封死她说出后半句的机会,急于寻找一个情绪的“出口”,她调大了“剂量”,于是,音乐劈头盖脸的向火姐姐的耳洞,猛烈袭来!
一下子,她就慌了,似乎短暂的驾驶练习,全都忘记了,本来绿灯是常态,应该左转、加速向前的驶离,她脑子却瞬间冻结成了空白,正好一辆夜间赶路的大货车——司机半睡半醒的眼睛捕捉到对面的红绿灯似乎坏掉了,便狠狠踩了油门!
下一秒,李诗诗耳畔响起了好姐妹最后一声呼喊,因为眼睛里,马上跟小时候家里突然停电了一样,一团漆黑。她记得,那时闪过的只有女儿和母亲……
★
地面上,没多少刹车的痕迹。
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货车司机呆愣站着,或许,他相信自己其实只踩了一点点油门。
冲击力。
就在刚刚,还是瞬间把火烈鸟那侧压瘪的车门挤到了她的肉身,在此之前的半秒内,她把汽车的姿势变了变,这样一来,自己的主驾驶位置就逼近了危险很多,很多……
一片,两片,半片……车体的碎片,都像烧焦了一样,还有好姐妹血肉模糊的脸,她还是不动了,李诗诗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
她想,她不应该去动驾驶员。
要赶紧打电话、找人帮忙才对,她在摸手机,胡乱地摸,一切都是在脑子嗡嗡声中继续着。
事后回忆起来,她都忘了自己是打给了警察还是医护,还是说只顾着一个劲儿的爬过去,因为好姐妹身上的液体流动让她想到了水龙头,多一些浑浊,李诗诗只能抱住她的肩膀,不能去拽她的身躯,她的身体又湿又冷。
恍惚之间。
她瞧见园园举着手机匆忙跑过来,这让母亲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了,她的肋部、腿部、胳膊的几道伤口,由于她一个劲儿爬行,已经二次受到虐待了。所幸,园园一边跑,一边再告知人家出事的位置……
★
我是一封久远的家书。
女儿寄给隔壁的母亲。
后来,她的那个母亲才知道,当晚主人园园之所以“情绪暴动”,因为她原本的计划完全搁浅了。她,好想妈妈,好想妈妈能好好听自己说一番话,而不是沾一屁股、像个“母爱劫匪”一样,调走就走。
为此,小姑娘打了草稿,一笔一划的,因为怕有病句,她还手机编辑了一遍,发给了燕清:
我是你母亲,你配吗?
还记得,你明明说要陪伴我、守护我长大的啊!
我大了,不用在你育儿袋里了,我试着理解你,理解我还不知道的,可能是妈妈你始终走不出的茫茫沙漠吧?
口渴是我们的本能,找水是我的自我拯救吧。
我试想过很多遍,成为你的样子,如果我也口渴,甭说绿洲,就是一个有水的驼队,我也会狂奔过去,管他什么水,管他谁的水,我不能也不可以让自己干枯了!
说说你的知心话,我能试着成为你,去懂你,去理解你,真的。
父亲也许不能给我最完满的父爱,但你已经给了一个母亲给我的全部……
哪怕,像我这些年听到嚼舌根那样,您,就是输掉了婚姻,那又怎么样呢?
不表示你输掉了所有啊!
婚姻或许真的不适合所有女人,但是,这辈子任何时候出现的男性都不是你的最后机会。
这些天,我看了太多次您的背影,我看腻了,看得害怕了,求求您,我想跟您谈谈,我想跟您睡,就像小时候那样。
发出去之后,每一秒,都像度日如年。过了两节课的时间,燕清才回复了她:
我妈妈,她出事了。
★
赵婕妤一连给表哥打了九个电话,全都没人接。
表哥不是都没看见,潜台词是想告诫表妹:自己的事情自己搞定,别寄生我身上!
同时,赵桀也不愿任何琐碎,此刻搅了他的兴。
他正在订礼服和婚纱。
一个晚上,他一连跑了三家店,三个朋友的店。不为别的,将来揭晓的那一刻,真心希望李副总可以念他的情!终于可以刷卡了。人家店员还不忘恭维他几句。
“订婚都那么隆重,都是女人,好羡慕您未婚妻呢!”
“嘘……”
赵桀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戒指搞定了,还没求呢!”
“嗨,还不就是时间问题,您这么贴心又多金,哪个女人不愿意嫁给您呢!”
旁边更青春一点的店员姑娘不跟老资历的一样,把赵先生说得那么舒服,但也切中要害:
“还有呢,感觉您特别像一个明星,就是想不起像谁呢……”
“嘘……”
赵桀还是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曾经,他们都说我像钟镇涛,《东邪西毒》里演王重阳的钟镇涛!”
“王重阳?想不到,您还挺幽默的!”
赵桀给小店员比划了一个大拇指,“不是幽默——是寂寞!你们女人,体会不到的,谁都败在你脚下,然后站在山顶的那种感觉……”
两位店员一时无言以对。
“听您这么说,要是您未婚妻喜欢古装或中式的,我们也有款式可以推荐的……”
“不必了,她呀,都得听我的!”
此刻,旁人看不懂他,看不出这个人——以为自己就坐在华山之巅的头把交椅上!
他手里把玩的那枚订婚戒指,丝毫不觉得这东西给自己放血放得多了,恰恰相反,他有一种置身宝藏,遍地是金砖的幻觉!仿佛从此他恨不得一直睡在金砖搭建的房子里!
共处一室。这可是你李诗诗主动地哦。
也许,李诗诗很乐意,正在挑选合宜男人的情趣内衣呢,他想入非非。
也许,表哥该问问婕妤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琐碎事,怎么一连打了那么多电话……
★
等到小狄姐姐赶到医院的时候,先是在走廊里,瞧见了打蔫的园园。
情势所迫,小狄姐姐拿出了大学时宿舍老大的精气神儿。
三下五除二,就把医院的手续办了个利索。她为自己鼓劲儿,感到孩子们丧父的突袭,那份虚弱已经过去了……同一时间,一番处理之后,李诗诗被告知几处伤口并无大碍。还是女儿园园牵领着低落的母亲,交到了小狄阿姨所在的长椅上。
小狄姐姐望着她,脸上浮现出一种长辞般的疲惫,用自己也面无血色的脸,对她笑着说:
“押金我交了。”
“哪来的钱,多少?不少吧?”
小狄姐姐攥住好姐妹的手,“孩儿他爸的单位,赔了一部分,正好顶上用场。”
“那是给你们一家老小……”
小狄姐姐摇摇头,再是头顶着头,最后,便是把内疚已到身子冰冷的李诗诗,揽入怀中。
眼泪串成珠帘。
垂得越长,就越不能接受医生口中的事实。
也许挺不过去这几天,就算挺过了……也许再也醒不过来……
有的话,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小狄猛然意识到,多年来淤积的话早堆到了嗓子眼儿,她把诗诗的身子扳过来,问:
“她,跟你说过父母的事儿吗?”
“没呀,从来没有。”
“照理说,你俩应该无话不说……”
听罢,李诗诗用手心、手背,反正都抹了一把脸颊,“真的啊,我也没问过呀……”
这话里的意思,眼神也帮着传递到了,小狄皱着眉,点点头。
随后,她从口袋里翻出了火妹妹的手机,同时,告诉眼前这位母亲:还是你闺女园园,在车祸现场想到的,捡起来,本想交给你的!
隐隐地痛。
“孩子们总会长大,总会都过去的……”小狄安慰着她。
“咱俩都是当妈的,刚说的,她父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呢,刚试了手机密码——第二遍就对了,估计你一遍就行吧——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叔叔阿姨?”
僵尸夫妻。听完,李诗诗摇摇头,不明所以。
小狄解释说:她的父母在咱们上大学的时候,就分居了,还先后偷摸各自又找了相好的:
“等于说,名存实亡啦?”李诗诗瞪圆了双眼。
“其实就剩一张纸了,就是这张纸,二十多年都没捅破……”
“干嘛不干脆离掉,能拖这么久,什么缘由你知道吗?”
小狄姐姐叹了口气,说:
就在来之前的路上,给阿姨去了电话——她父亲早被她拉黑了!
“不过,我还没吐露车祸的事儿……”
诗诗妹妹瞧着她两眼红艳艳的,眼珠上都是血团网,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要不是好闺蜜,她恐怕做不到悲痛的“余震”未过,还强打着精神,考虑周全。
“对的——是我,我也这么处理!”
她俩不谋而合。过了今晚,什么都可能发生……
也许,她俩的决定是自私的、违背常规的,但她俩毫无疑问是火妹妹最亲近的人,她们有义务做出一个眼下最合时宜的决定!
“阿姨说半句,就哭一会儿,我觉得,大约是爷爷奶奶那辈老家留了房子,真要是婚离了,房子也就没分儿了。”
听完,李诗诗面色凝重,嘴唇发抖。
“没记错的话,听她说过,她爹好像兄弟好几个,她父亲是大哥……”
小狄迟疑了一下,才说出口:
“你说——她真的信赖咱俩吗,包括你?”
“要我猜……她更自卑吧。真太失职了,我什么都读不懂……怎么就笨了这么多年……”
顿时,沉默安慰着沉默。
小狄暗想:怪不得她对婚姻的插足,好似无拘无束,形同儿戏。
诗诗暗想:原来啊,她才是被丢在路边的那个布娃娃!
她们姐妹俩,嘴角只看见她一直挂着微笑,就天然觉得,这些年,她都不该有事,她该没心没肺,不该远离她们……
★
赵婕妤,被医生误认为是患者的亲妹妹。
要有多痛,才能如此?
她抢着、嚷着交钱,还偷偷给医生塞红包来着,之所以来晚了,就是她把银行把所有的个人存款都取了。
“不够,我可以找表哥借,他有钱,真的!”
小狄抱了她一下,临近才发现,这个女人的脸很精致,上面也布满了细小的皱纹。
钱多与不多,要拿时间来衡量,满打满算,她跟火妹妹也才一个月……
“还是我去吧,也跟她母亲联系过了,好吧?”小狄姐姐劝她。
赵婕妤迟疑了一秒,还是点点头。
一旁的李诗诗挽起了她的胳膊,一起目送小狄姐姐,走进了医生的房间。
关起门来,女眷们只能像热火上的蚂蚁……
★
令人窒息的生命走廊里,女人都是时间的奴仆。
时间,正算计着李诗诗这个脱岗的领导,等着问责,等着行刑。
终于连女儿园园都听见,母亲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个没完没了!
再一看,果然信息都炸了锅:
李诗诗本还抱着一丝幻想,另一个副总能顶一顶,拖一拖。可不管是群里,还是私信,人家三句话不离甩掉烫手的山芋,用词非常讲究,感觉手机屏幕都在渗出油滑。
这不是个好兆头!
“先去忙你的吧!”
赵婕妤说着,瞟了一眼园园,“闺女就快中考了吧,我教过初三,都懂!”
说得对。
母亲问园园:可不可以自己回去,顺风车在手机上,是可以显示全程的动向!
园园长成大姑娘了,她没有半点犹豫。
成功一半了。
又望了一眼振动的手机,连续三条消息在“鞭笞”她,李诗诗继续劝说赵婕妤:
帮我顺路送下闺女——当你是自己人才这么说,别绑着一起消耗——你先回去!
“我年轻,我留下!”赵婕妤还挺轴。
“听我说,我俩都有孩子,后面肯定有麻烦你的时间段儿,能明白吗?”
“可你的伤……”
李诗诗努力笑了笑,“谁走我也不能走,本来开车的应该是我,要不就……”
结果,赵婕妤把背包里一瓶水、一罐酸奶、干湿纸巾都留下,她才牵起园园,不舍地离去。
真巧,小狄随后就出来了。
她告诉诗诗,两个小时以后,手术!
成功的话,能保住命。
“需要签字吧?”
“我签了的,我……”
“我也签,一起扛!”
“嗯……”
直到此时,这个群里当惯了主心骨的诗诗妹妹,方才意识到,小狄姐姐其实早已不是当初的黄脸婆、一贯的丑女人了!改变总有回报,沉默自有力量!
她俩还是坚持,手术成功后再考虑,联系火妹妹的家人,毕竟,照此状况,医院相关费用对她们其实是一笔不小甚至逃避的负担……还是应对当务之急吧。
就在这兴头上,小狄姐姐不等她为难,主动跟老同学主动揭了伤疤:
那一晚是自己推倒赵桀的,也是他自己撂了筷子……
李诗诗抱了她。
你没有错啊……
小狄含住泪花说: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为了死者,为了孩子!你更要珍惜自己,你的命,可是火妹妹拿自己的换来的呀……
诗诗忍住了泪水,跟小狄也道了歉:其实我一直介意!一直觉得输给了你,觉得你不配!
“我怎么不配——信不信,下一个再觉得值得,狄姐姐我照扑不误!”
“不能只为了孩子啊——听我的,为了自己活!”
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幸福对每个人总可以有下一次!
“我的幸福自己选!”小狄的额头顶着她的额头,泪花碰出火花!
“我们的生命——当然我自己当家作主!”
这场心贴心,像一次砸章!已成定局。
自此,她无需再听取赵桀,或是燕清,不管身边那个男方的意见了,她的未来,当然她自己当家作主!后面的选择,也就只有她自己干得出来。
守在医院的窗户旁,李诗诗眺望着,暗夜的过去,那是自己的过去,她似乎已经注视夜空太多次了,她注视过繁星,注视过明月,她曾一次又一次见识了月亮的盈亏。该给女儿道个歉?还有自己母亲呢……
是时候脱离苦海了,不被拖累他人,也不受周遭所拖累,想到这儿,她气定神闲,每个毛孔从未如此清凉,打起精神,面对举棋不定的手机里的一个个刺头!
★
一连十几个未接来电。
其中七八个都是一个号,合作方的刺头儿,当初那位阴差阳错结识的“伟哥”。
他自己绝对清楚,算是搭上赵桀这趟顺风车,走后门才入围、分块肉吃的,未随了人家心意,人家可是半点不手软啊。
一想到这些,李诗诗的眼中就腾起了怒火。
还因为对方发来了截屏:
是伟哥跟另一位副总在早些时候的对话,要紧的一句,李副总看得真真切切:可惜啊,我不管事儿啊,不就是想挤出钱来吗?你们啊,还得挤压对的人!
心,感觉更累了。她更不想回去。可是由不得她。
疑似乌鸦的叫声,从手机里飘出来。
伟哥都懒得也顾不上打字了,一个电话就轰出来,思索了两秒,她还是接听了:
“领导啊,祖奶奶啊,您可接电话了!”
“不好意思,人在医院。”
“听说了,听说了,我们正准备过去看看呢……”
李诗诗听完一阵警觉,还有不祥的预感。
“难为你们了,就别折腾了,我妹妹也是人命关天,才弄得……”
“要见的,怎么能躲着我们呢?”
对方以告诫的口吻跟她说:您不会不知道吧,这边儿停一天工,这得赔多少钱……
没等李主任继续劝阻,对方就挂断了。人家不肯给她辩解的余地。
即将兵临城下。
顿时,她觉察出嘴里泛起了一阵血腥味。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她给另一位副总拨出了电话……
★
“甭说他们,我们也几天见不着您的人啊。”
“人命关天我这儿,拜托啦,这个局面,当真找不出第二个像您这样可信可干的人了!”
可对方压根就没打算拾她的话茬,反倒是将了她一军,间接给自己解了围。
“要是您真晕乎了,还是跟上级交待一下吧,早做安排……”
“交待……”
她听懂了。要怨就怨自己草率了。人家不想这般“转移”的不明不白。
还是一个人一个想法啊。对方也是个老江湖,随即把节奏缓和了回来。
“照理说呢,我跟您交情不算深,这话本不该说,至少不该我来说——”
“但说无妨。”
“行,有您这句敞亮话,讲一句私心的啊,这么多项目一起上马,可不是小事,好容易磨合出一点头绪了,再临时走马换将,好多东西,不又得推倒重来不是……”
李诗诗又有几分明白了。人家没想越俎代庖,倒是盼着她回来,收拾烂摊子,还道出了缘由:
“我媳妇儿下个月就生啦,折腾不起啊!”
“才抽身一个晚上,信息跟您就这么不对称啊?生孩子?”
媳妇儿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你早不说?对方不慌不忙,太极高手还是把球踢了回来:
“那是!平时咱们都术业有专攻,分工有专攻,可我的情况吧上峰掌握的,咱们啊,都该跟上峰同步消息,免得不对称,惹出大麻烦——李副总,您觉得呢?”
摆明是在点她。
甭管是否出于私心,人家也算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除非你李诗诗干脆交了“虎符”,否则,谁都不可能为你做什么“慈善”。
老婆生孩子固然是大事儿,当初马主任看似是一推三六九,其实不过是十字路口的选择,只不过留任下去,弊大于利而已……
现如今,人家也一样,照顾怀孕老婆的机会,也不过就是价格开的还不够……
临要挂断电话,人家还不忘润一润关系,顺便压她这一介女流一头:喊您一声大妹子,舍得,舍得,有得那是有舍啊,您啊自己掂量吧!
挂断后,李诗诗把手机贴在胸口,心绪却反而静如止水了。
倒是应该感激人家,让自己早下决心,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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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仗义的竟是前夫,李诗诗始料不及,允许了他尽一份心。
非常时刻,多多益善。
半年的抚养费外加额外的五千块,园园把电话打过来,告诉母亲:她爸把钱一口气打到了专门为女儿设立的账目里。
你爸,他还说什么没?
园园说就八个字——你妈最需要你考好。
难得夫妻一场,陈士美还真不算没良心。
至少比起来他们来——自己这一年认识的男人,算是白搭了!
她也允许了燕清弟弟再撒一次娇,就连当初的放纵也一并释怀了。
起因呢,此刻,李诗诗还不甚清楚,简直祸不单行!
几乎与车祸不差分毫,燕清的母亲,被有关部门留置了。随后,调查就波及到了家里的几套房子,以及大笔的过度消费,纵然人家给这个高中生留了脸面,男孩儿也是人生第一次遭遇实实在在的“硬仗”,她需要队友,需要依靠,他还是想起了姐姐……
我妈她,被带走了,家也抄了
这是发送成功的第一条微信。一刻不回,如隔三秋。
能不能求你一起想办法……看见速回。
十分钟后,再一次沉不住气。
还在开会?还是就是不想理我……快点回呀!
第三条,女人快撑不住了,差一点就妥协了。最后,理智还是夺回了高地。
思索片刻,她允许自己今晚不回复,对彼此都好。
其中小部分,还要顾及赵桀的身份,包括他可能的反应。时间是不听任何解释的,时间也最不会讲什么生死情面。毕竟,时间在流逝,她没有在现场……
去负荆请罪往后放一放吧,李诗诗的清醒伙同主见,一起告诉自己,至少,先跟上峰实言相告吧。于是,李诗诗在凌晨一年,给厅长留了言……
后来,她才得知大可不必考虑赵先生,是她自作多情了。
表妹婕妤,好容易盼来了他的回电,也是一通敷衍的口气。不就是你的“伙伴儿”车祸了,需要一点钱,不就这点破事儿嘛!微信上转了一万块了事。
还说是借的,将来分配遗产的时候,要还的!老谋深算之后,表哥便睡大头觉去了。
等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小感冒”原原本本就是“大手术”,已经是十个小时以后的消息了!
他还是从去医院“聚众闹事”的合作方那里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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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桀的风流,是另一种把女人扒光了示众。
来找赵总的人,这两天可谓不计其数。基本都是为了那个好日子!
为赶上集中付款结算的日子,症结就堵在李诗诗这里。
不管怎样公开透明的招标,前前后后,赵桀都能把他们变成自己的人。李副总这一“泡”在医院里,他哪能不严重“失血”呢……
寄生在李副总身上那么大的产业,他当仁不让。
他一个人摆平一切的方式,就是先把牛吹出去。甚至都不必事先跟所谓自己的恋人通个气。
咱们软硬兼施,你们先去该怎么闹就怎么闹,最后看我,怎么用戒指一锤定音……
马上要被软硬两种套餐伺候的李诗诗,此刻正被拉扯着。
两个自己。一个舍,一个得。
第三天。
就算是硬塞进去,李诗诗也强迫自己把饭吃下去,一勺一勺的。
好像,一点点,在收拾她自己生命里的残垣断壁,一砖一瓦。
因为李诗诗的两颗牙在车祸撞击中,被撞裂了,每吃一口饭,剧烈的疼痛感,都从她的牙缝里传到她的下巴上,直到整个脸部肌肉。
第二天。
小狄姐姐一到放学时间,就把一对儿女接过来,医院倒还是仁义,有时候,孩子甚至能够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做功课,到时间了,园园姐姐就会把姥姥做好的饭菜送过来。
第一天。
闺女园园被婕妤老师送回去,转天就学会了洗菜,给姥姥剥葱扒蒜、打打下手,并最终做一个可口饭菜的搬运工,尽管路途有点远,而且每天都是反复折腾。
第四天。
钱的方面,诗诗妹妹转给她的钱,小狄根本没动。
丧夫的单位给予赔偿,第二笔来得很及时,它们刚到账,就被医院的交费机给消化了。
她跟诗诗妹子说,咱们之间多少年了,不讲太多,要不就没意思了。
事情啊,总要分个轻重缓急,病床上瘫着的可怜女人,搬运着饭菜的初三女生,才更要紧。
李诗诗暗自敬佩:
小狄姐姐,早就不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她主意已定,跟诗诗妹子一起相互支撑下去,不论身体气力,还是心灵感应。
原本以为腐烂的情谊,因为一次天灾人祸,就恢复了水净沙明。
还得是这么多年的好姐妹!
男人,还就是指望不上。
或者说,干脆就只是女人们生命中的一件餐桌罢了,既不是喝汤的碗,也不算暖心的杯。
走了手续,请了长假。
集团公司里,数个项目上,四天下来,一定早就闹得满城风雨。
过了第三天,李诗诗开始学会一笑而过了,随时保持一份随时被问询、被追责的好心情。
原来,还真可以这样啊?十几个亿的事儿,几十口子下属的事儿,当真可以说放下就放下,曾经热火朝天的两部手机,你觉得可以静音就可以,你觉得有必要关机就关机!
在某一刻,北辙南辕,她也幻想过:
自己一不做、二不休,撇下病床、都扔给小狄,自己一门心思继续刷政绩去,留一个好名声,没准儿,还真能搏一个全新的乌纱帽出来!至于老同学,自己导致的车祸受难者,反正醒来也可能就是一个植物人……
在那一刻,一帘幽梦,她幻想过:
自己不惜一切,奔赴到赵桀的身旁,依恋在他的妥帖上,他一定有办法解决住院费的事儿,再拿定持久战的康复方案。
就像此刻,他一定有渠道、有门路知道自己的所谓女友,高挂免战牌四天了。
只是,人家可能选择了忍痛割爱吧?
生命里,好不容易闪过的这么一点点花火,四天,灯枯,油尽……
第五天。
李诗诗还是吃东西难以下咽、疼痛难忍,好在睡得踏实了。睡了几天,习惯了吧。
没成想,挤在病床旁边的折叠床上,她反而睡得很香甜。
难道说,之前这些错综复杂的任务,真的让自己累透了?还是说,如今反倒踏实心安了。
难得的一丝喘息。
厄运女神,却为她设下了连环计。
★
几身护士服,一个都不待见李诗诗,一个都不。
真可谓乌纱不大,乱子不小。
一下午,来了三拨儿要钱的!动真格的了。甲方该付款了,一概没给人家结算。按期结算,本就是拖拖拉拉的事儿,李副总这一“罢工”可倒好,全成了热锅上的麻雀!叽叽喳喳——追着赶着——把李诗诗困在了中间!
“都长点素质行不行,这里可是医院,不是你们的客诉室!”
没等护士长说话,小护士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她眼瞧着,护士长要跟好几个病人家属解释:
“什么玩意啊!□□的?跑这儿开会来了?”
“还得说女人狠,捅了那么多篓子,都是老爷们……”
再难听的,李诗诗都无暇顾及。
她暗自告诉自己,一定得撑住了!
要不结款都不结,站在谁的角度都是理,谁都是嗷嗷待哺,等米下锅。
要是绷不住,给其中任意一家付款了,那可就成了多米诺骨牌,自己集团里一条船上、一条流水线上的同仁们,就都扛不住了,如此,还会被下属们骂成窝囊、没骨头,撑不起腰杆子。
不能慌。要沉默。
她懂,自己就一张嘴,敌不过十二面楚歌!
“可不是挤兑您,李主任,给通融通融,钱这事儿嘛可大可小啊!”
“夜长梦多,就今儿结款吧,可别是想拖死我们吧……”
“行行好吧,您要还是光说不动,我还就不走了我!”
她没动摇。还是沉默。如同冰山。
沉默,只是海平面以上的,看不见的,还有李诗诗的恐惧、要强、无助、清醒、退不得、不公平、一线希望,好姐妹可以苏醒的一线希望。
这不仅仅是外族在攻城,这根本是内部在角斗!
就连自己的罗秘书,都悄悄给领导发来了规劝的信息:领导,我不是也不敢乌鸦嘴,可要是您的亲人真不可逆,可要拎得清啊,既是您的乌纱,也是您的饭碗……
说得再透亮不过了。
正如此刻从簇拥着她的人群中挤过去的白大褂,冲着对面家属大喊的那一声:
“保大?保小?”
是啊!
李诗诗问自己,要保什么呢……
是啊!
不能化被动为主动,这也太不像我李诗诗了,自己带闺女、搞定办公室,老娘什么阵仗都得输阵不输人!她一咬牙,当着众人的面儿,给罗秘书拨了过去,电话里告诉他——立刻把电脑和文件都抱过来!再把负责的财务一起叫来,算加班!
她要现场办公。
护士说这可使不得。
她就拉了一把椅子,去了走廊尽头算是最犄角旮旯的垃圾房。
众人大眼瞪小眼儿,一时还都没料到,也不知说什么。
说什么?
李诗诗告诉他们,跟另一个副总说去。终端的事儿,他会办。这是第三步。
那也要人家答应接手才行。此乃第二步。
没有第一步,把这些烂事拾掇清楚、账目对明白,我还是孤家寡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一念之间,心底里,她想依靠的从此就不再是赵桀,或许,他真的帮不上自己什么吧……
她信赖的,反而是她自己。她发狠了!
垃圾房里,三个人一连对着电脑屏幕十几个小时,从下午五点一直到转天的早晨八点。
李诗诗的眼睛跟着了魔似的,疯狂的键盘,翻涌的文件,那叫一个带劲!赶来的财务大哥也仗义,一直陪着,兢兢业业,时不时,还抛给周围一个无辜的眼神。
天平逐渐发生了倾斜。
众人围观着,都不敢言语什么,眼瞅着报表和对账单一个个清楚了,陆续有人离开了医院,晚上十一点的有,凌晨一点的有,实在熬不住后半夜三四点的也有,这些都不时被罗秘书拍成了视频,发了出去,陪着两位前辈坐地上太久,两腿都麻了,但手一直没有停,还一直拍、一直发,希望可以为自己领导抢回一点分数。
如此一来,上峰几位,是不是也会知晓?
另一位副总,一大清早就递来了妥协的口吻,请求分担一部分压力,显然是醒来瞧见了!
他眼里的一介女流不仅没有尸位素餐,反倒还扭转了局面,视频还在一个个上传,同时,集团上下也都慢慢知晓了,李诗诗同学正在抢救的真实情况,医生单子和手术刀可不会骗人的!
有心的同事甚至还自主发动了小范围的自愿募捐。
基本落定,狠了一路的心,此刻软了下来。
望着罗秘书去楼下买上来的早餐,李副总只是道谢,没心情吃,也不觉得饿,反而天真的有一种念头,至少自己就在医院,什么时候昏倒了,近水楼台,马上能送手术台……
反正,这般狠劲,忙活了一个通宵,跟做一场手术也没什么分别。
可是,她更希望是火姐姐能被神仙施法一场手术,她还没脱离危险期……
保大?保小?
李诗诗问自己,要保什么呢?责任可以放下,姐妹不能复生。
更何况,女儿园园和姐妹小狄都瞧见她呢,一旦她因公废私,为了乌纱饭碗,她们后几十年还能原谅自己、看得起自己吗……潜意识里的自己,何去何从……
生而平凡,一路本心。
她坚定着,坚持着,撑下去。
一路踱步,医院的楼道里,李诗诗望见,哪里都散落着生命的烟灰,燃烧的生命。
那也是清醒的女人们,在酝酿一次对不堪忍受男人们“反动压迫”的造反。
一个光头女孩儿刚刚淋了雨,跑进来,上楼梯时,也就传出磕磕绊绊的脚步声,这其中有多少委屈啊……她经过楼道拐角时,没在意身旁就是一个低吼的电话声,我不生孩子!那个声音背对着世界,滑着跪下来……膝盖敲击地面的共振,很快就会爬到一道道台阶上,一起恐吓那只被举起来的野猫,而头发乱蓬蓬的女人是主谋,她拷问那个小生灵——说我爱你——说你喝醉后不再扇我——说你爱我……两天以后,李诗诗就听闻,一个抱着猫一起跳楼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医院。一声叹息。
怎么忘了呢?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呀?
不可思议的是,沿着21楼的窗户望下去,“其中一个”在医院住院部的楼下,竟也看到了“行为艺术”!再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女性了吧?跟医院里“苦来痛往”的路人丁一样吧?只见她赤裸上身,双手抱胸,皮包骨头的背部写着通俗易懂的抗议:
我要妻子的宠爱,不要奴隶的虐待!
她也没想到,自己不久就会参与到一场运动中去。
★
原来,感觉真的会过期。
李诗诗本来下定了决心,可一连两起“举报”,还是能出乎了她的预料!
先是赵婕妤。
把她连拉带拽,叫进了女卫:
“赵桀是你表哥?当真啊?”
“世界说小就小,小狄姐跟他的事,我都知道了——刚刚我看见他了,应该就是奔你来的!”
李诗诗摊了摊手,说正好自己也想跟他说清楚。没成想,赵婕妤送给了她四个大字:
远离赵桀!拒绝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那种远离。
“你想告诉我,你表哥属黄鼠狼的,而我就是……”
“听我说的重点!我表哥连拜年都无利不起早,更不要说谈个恋爱!我都亲耳听过不下两回,他说想要找个相夫教子的——那你想过没有,为啥他非要调转枪口,换成了套路你?”
“你是说……”李诗诗猜到了几分,原先不曾琢磨过来的。
赵婕妤点点头,“还明知你和小狄姐姐的关系,也丝毫不讲节操的换了猎物,图个啥?”
瞬间,李诗诗把寇科长、伟哥、自己的升职时间、赵婕妤此刻的证词,这些拼图,缝补、拼凑到了一起,一张心机版图,逐渐清晰……
“大奸似忠,你要小心。”
“谢谢,这些天我都看在眼里,和你表哥——不,赵先生一样,我会只相信对方做什么……”
“我也有私心,有你和小狄姐姐在,我的她,才有可能醒来康复,你们谁都不能再有事了!”
诗诗姐姐双手攥住她的手,微笑着,点点头。
与此同时,罗秘书发来了消息。第一手消息。
厅长回话了,让他转告李诗诗:
一是近期敏感,不宜联系,务必恪尽职守;二是关于合作方,全部重新招标,远离赵桀。
时机已经到了。
这跟她想跟赵桀摊开来说的,正好不谋而合。
12
女人就是女人。
曾经她还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也是她多次在脑海中模拟过的,赵桀能不顾一切、放下一切,奔赴到她身边的版本之一,那个男人最后一线生机,一线节操,一把可以抱住她,抱着她在空中转几个圈,不问结果,哪怕重新开始一个融化过往、但求问心无愧的过程……
但,马上要发生的种种,狠狠地证明给她看,真的从最初这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默默地证明给她看,是你的谁也带不走,能带走的,一开始就不是你的,不就像这个男人对你露出的本来面目嘛……
“辞职?!为什么呀——”
听闻这话,赵桀就好像听见了,定时炸弹还剩几分几秒!
“我想清楚了——俩姐妹先后出了事,闺女马上就中考了,斟酌再斟酌——不改了。”
听完她的话,赵桀把腋下的包夹得更紧了。
“诗诗”这个字眼,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仿佛成了一个光环,这个男人的整张嘴都变成金光闪闪!相比之下,这个女人自己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母狗一样,引得“这只男人”,循着她身上的铜臭味、印章的油墨味儿,就是一番此刻的奴相和谄媚……
“赚得好好地——不,你坐得好好地——冲动是魔鬼啊,你疲惫,你累,可以告假呀,你有这个权利呀,我也可以陪着你呀,问题是什么你知道吗?一去不复返啊,好不容易得来的呀!”
听罢,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李诗诗从站姿,变成了坐在医院一楼咖啡厅外边的座椅上。
“把你的心病终于讲出来了,是吧?”
看得出慌张,也能看得出赵桀的微笑,毫不递减,“诗诗,不叫心病,我是着急,我这叫切实为你着想,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啊……”
“为我着想?真是个好借口,赵桀,我也不得不佩服你是个好演员,真的!”
“什么话!”
赵桀也坐下了,距离她一个安全的距离,“我呢,知道来晚了,后面肯定陪着你,你不是想专心陪你姐妹吗?小狄丧夫我都安排了,相信我也可以安排妥妥当当的!”
李诗诗一反常态,夸张地行了个抱拳礼,“多谢英雄,为了我您真是处心积虑啊,不过我想知道,你是为了我啊,还是从始至终为了我的便利,说白了,我这点权力呀?”
“当然为了你呀,这么说吧,没有感情这个‘1’,后面再多的‘0’,它也都海市蜃楼啊……”
“为了我?到现在了,都听不到你一句真心话,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李诗诗充分倚在靠背山,没有半点恋人的状态了。
“那,你敢拿你的全部家财,发个毒誓么?不是在乎我的那个‘1’为大前提,你就未来变得身无分文……”
赵桀的自尊心腾得一下,就被点着了,“李诗诗,你想干什么呀?”
看到他的样子,也就印证了之前的多项判断,“咋的?心里头风声鹤唳了?嘴皮子也言不由衷了吧?”
不过,赵桀毕竟是赵桀,他预感到背后有人告诉了她什么,他需要拿出更大的能量来,压倒她的语气!
“诗诗,你是了解我的,男人谁不要事业啊?没错,我搞强强联合,可这有错吗,本身就是双赢的嘛!你敢说不是——不是你想要的?”
“赵桀,我不否认你有心、有心计,也有你的兑现力,发自肺腑我很感谢,否则,今天我不会坐下来跟你了解一个清楚——那么,我告你,你说的,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刚刚就在问,你够坦荡、够真心吗?你说的所谓‘强强联合’跟‘处心积虑’,压根它能是一回事嘛?”
赵桀先是点点头,但精明的没接她的话茬,继续自己的节奏:
“说得没错!我就是借你的势,攀你的枝,可如果这也有错,那历史上干嘛有那么多的驸马爷呀?不玩命赚钱,我看福布斯也取消算了吧!我赵桀,对你闺蜜当断则断,对你照顾,无微不至!就算是处心积虑了,也是成功男人该有的样子,你不觉得吗?”
他试图把概念再偷换回去,可无奈,女人早就理清了思绪:
“我觉得,你才是渣男——哦不,委屈你了——应该叫精英渣男!你呢,也听听我们女人的感受吧,包括你表妹赵婕妤,她肯告诉我,就证明没想跟你站在一边儿了,那好,你听好了!就像我们女人就算压抑久了、多数人也不会为了生理而随便找男人一样,我们也不会单纯为了一份谄媚走心、而自降身段一样!我们不愿意也不应该被男人、被这个世道、被你所谓学透的历史所定义,我们不是一只杀不得、却必需到点干活儿的老母鸡,更不是一个不被正视却又不能没有的挂衣架,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人生和活法儿,我们要什么?我们自爱,不分任何时候,而后,也舒服一个他——这个他,可以婚,可以恋,哪个女人的幸福都只要无害就都是该被尊重的——而尊重!你就是不懂!”
“怎么不懂了我,我没有照顾你的情绪?还是没舍得给你花钱?”
“就因为如此,你做得让我毫无选择,吃什么全凭你选,安排什么我就得欣然接受,彻底沦为你的殖民地,这也是变相的船坚炮利,好不好?!”
尽管节节败退,可赵桀没有放弃,他还有早就处心积虑准备好的杀手锏。
他拿出了,并打开了。那一枚求婚的戒指。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相信:自己凭此宝物还可以逆天,他的神情还是那么自负,即使他单膝跪地:
“诗诗,你做得我都可以改,我做了的、还有我能做的,你也肯定了呀,何不让我们重新开始呢?如果要我加个期限,我不说永远,我只求一生一世,答应嫁给我吧!”
“哎呦,鸽子蛋?恐龙蛋是不是你也买得起啊?不过……你小看我李诗诗了。”
“你——说什么?”
瞧着他下跪的样子,还有他的“道具”,女人只觉得可憎、又可悲、还可笑。
“人算不如天算,你没料到,我会放弃这点权力吧?我没了你拿项目最依靠的副总头衔——你还想求婚娶我吗?”
赵桀努力在控制脸上的每一寸肌肉。
“诗诗,请你答应我,咱俩一起合计好不好,把什么你姐妹呀、老娘呀、女儿呀都计算进去好不好?方法总比问题多,是不是……”
李诗诗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男方无节操——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的一生一世,始终绑定着合同的出账入账,是吧?正常流程的背后,你搞了多少动作?自己最清楚了吧?究竟哪些个项目原来就是你私人控制的,你以为,人家都十年八年查不到的吗?这也是尊重?这也是你说的期限?你说的舍得?”
赵桀很像咬牙切齿,面具粘在脸上,不容许他太激动,他只得使劲捶了一下身旁的咖啡桌!
“给我留点脸,行不行,我求你——就算我处心积虑,就算我处心积虑——知道为了你和你的闺蜜,我这些日子以来,我费多大劲吗?!”
他越红脸,李诗诗就越冷静,“一码归一码,你动机不纯我——还要万分感谢,是不是?也是啊,本来就不该得来的,我不再奢求了,你也一样,明白了吗……”
这个男人怎么能不明白!
他投了大半个家业,在她们集团一连串的项目上,说不再奢求就不再奢求?就这么肃杀?被停摆?冲锋枪对着他准备行凶也不过如此吧……
赵桀低下头,吐口气,快要绷不住的情绪还在努力压制,“诗诗,听我说,过往谁都不容易,我需要你一起同舟共济,我们都没错,对不对……”
他嘴里的诗诗,对他摇摇头,“听好了,第一,永远不要用良心去喂饱野心。第二,您太小瞧女人了,没有婚姻兜底——我们就得落魄失魂?我们就应该妥协?就应该下嫁为奴?要不我说男人节操太稀缺呢!可惜了,我不是,从前曾经是,以后也不再是,我不再被婚姻这个本来就是巨大诅咒所定义,我不是生娃机器,也不是男人选妃、找保姆的分母,你不懂女性、母性、人性,为了情与爱,我可以赔上一切,但是——不管哪个男人,都没有权利,不再禁我们的欲,囚我们的心,我们的幸福我们自己做主!”
“你……”
赵先生,下一秒,那可是一副想咬人却又再无獠牙可用的神情!
指针,就像石磨一样慢吞吞的推转着,把李诗诗这个转身而去,慢悠悠地磨成粉磨。
时间的每一秒,都成了节日的街道,都是走廊里的看似洄游的人群,非但没有放缓、却是急促的流动,不管病号服、还是白大褂,更不要说五颜六色的病患家属,都一簇一簇的涌动着,朝着同一个方向。
划破了李诗诗脑子里这份寂静的,竟是一个医院的老年保安,迎面反向跑过来,拂过她瘦小的肩膀,女人不觉得没有道歉,有什么不妥,因为她的经验和常识告诉她,医院应该发生了什么状况!因为另外两个保安跟着上一个,像两列火车急促驶过,犹如两声长长的叹息……
不知她一个,赵桀也瞧见了。
他之所以无比惊讶,是因为也听到了楼下的鼓掌声,像一次外交接待,拜托,这可是医院!
还是一探究竟吧。
李诗诗转身,尾随队伍的汇聚,随波逐流,就这么巧,她正好听到一阵女性的叫声,带着唏嘘的感情,立刻又化为短暂刺耳又充满愤怒的回声,也许不只是同一个女人,但,毫无疑问她们志同道合的吼叫着同一愿望!这么一来,世界才知道她们存着在!
傍晚的夕阳,已经低悬在空中,照亮医院里围出中间一个花园广场的三栋大楼每一片玻璃,玻璃随便一处,都是向下张望和拥挤的人脸。
想不通。怎么会这样?
什么冤屈,什么委屈?能让十七八个女性,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肆”?!
然后眼前这一幕,伴随着女人靠近后、十根手指一起狠狠试图抓挠玻璃的心潮澎湃,震撼着李诗诗在内——围观在场的一千零一颗心脏!
不知何时,她已经熟悉这些女人了,即使遭遇不尽相同。
一场精神地震。
一场宗教祭奠。
楼下广场的石阶空地上,弥漫着肃穆的气氛,像是透明的哀伤雾气,没有男人,没有平和,只有一个个上身裸露,双手抱胸的女人,又是一个,多了一个,相继涌来……
围观的形形色色,可以骂她们唐吉坷德,可以咒她们哗众取宠。
在她们脚下,好像已是哀伤和河流必经的地方,那是被铺上了一面又一面拼凑的床单,共同组成了一个“SOS”的字样,那种红色,长久等不来救援的风干的鲜血已经变质的颜色!
“疯子!怎么世上有这么多疯子!”
赵桀的声音,还在不至于立即忘怀,但这一声作罢,他在李诗诗心里终于彻底拉黑了。
疯子?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了……那么多美背上的哀伤……个个不尽相同……
第一个露背写着:
空荡荡的破伞,还不如我自己淋雨……
第三个露背写着:
饭菜不能再热了,屋顶不能不修了。
第八个露背写着:
你的出差使我病了三年,还我恋爱的健康!
第十七个露背写着:
我把原本属于彩虹的旅程,白白送给了迷雾。
第四十一个露背写着:
我也是个妻子,我们都是张牙舞爪的软体动物!
第五十二个露背写着:
我的子宫不出租……
这些个天然的本能需要,古老而传统,却好似从未被尊重,她们,都只是一些抱团的羊羔,无不期待再也不要遭受狼群的袭击与摧残……
李诗诗凝视了哈利好一会儿,才做出一个女人该有的反应,或者叫下定决心。
自己为什么不站起来?勇敢的,不委屈的,像打了胜仗一样的,融入其中呢?
否则,不过就是一缕幽魂。
一个接一个。再多的女性加入进来,在这座不公平的城市里,都只是早晚的事!
何止这个医院,就请从这座医院开始吧!
任何藏匿于市井和家宅深处的忍气吞声久了,一件平凡无奇的事儿,就能成为导火线。
接下来的整整十秒钟。
李诗诗一边跑下楼提,一边脱掉上身的的一件件衣物,直到只剩下文胸,她觉得自己仿佛坐在真空中,四周没有空气,也没有声音,只是难得一见的释然,好像置身于碧海蓝天的安静小舟之上……
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幸福对每个人总可以有下一次,我的幸福自己选!我自己决定保大还是保小……
她,成了第八十一个露背。
婚姻的陆地即将枯竭,
觉醒的海洋从心开始!
李诗诗很骄傲。
活出了女人该有的骄傲,我的本心,我的背上,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宣言!
这件事轰动之后,闺女陈园园当晚就从手机上得知了。她支持母亲。哪怕还有下一次!
在后来的日记中,她还给苦难时空中的母亲,留了言:
不管哪次望着背影,才会发觉我是离不开您的……
背影是坚忍。
就是不认命,或许等我自己长成了女人,我就该真真正正读懂了您吧!
背影是瞬间。
就是了断,它不再为无谓的白眼与误解而纠缠解释,您变得大无畏了,把心一横,去做您觉得对的事,我也会以您为榜样,只认对,不认命
背影是终点。
长大了,我才知道呵护,都有边界,都有一个极限……那个终点终究要以背影来宣告结束,也宣告另一个即将独立的到来,母亲,不管新的父亲是否命里有缘,我都希望您从此以后,真的可以自信、自理、自我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