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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回 李诗诗 狄迪蔚 火烈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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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反倒怪起我来了?”
电话里,终于烫到最后一分钟。
李诗诗早就对好姐妹火烈鸟的“交通事故”不耐烦了。
“追了你的尾——你就可以倒追人家吗?”
“你哪里懂,你都多久没拍拖啦?这叫爱有天意,爱讲究天时地利,好不好?”
火烈鸟总是振振有词。
上一回招商引资都还没签合同,就分道扬镳了,刚一分,她在道上就追尾了她的一段缘分。
好姐妹听起来,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虽然嘴上不承认。
“先是交通队,两小时,转天保险公司,又是两个小时……”
“那又怎么样?”李主任追问她。
“他说,在家陪孩子,一周都没四个小时!现在花四个小时陪我,为了我!”
李诗诗反问她:你的情感,就没有闸门,是不是?
火烈鸟嘀咕着:我有闸门,那也得男人有拉链,才行啊?
“别跟人家小朋友,抢‘玩具’了好不好,不说了——同事进来了,晚上聊!”
不是哪门子同事,是个供货商。都约了代理主任一个礼拜了。
刚从厅里调来一个副主任,一来就开始了“安排”。搭档之间,总要搞好关系的。
面子要给的。走个过场而已。
还得懂事才行。临走时,对方翻出一张卡,游泳馆专用的。这让李主任眼前一亮。
女儿正嚷嚷着要去游泳呢——天也渐渐暖和了,供货商如是说。
犹豫了片刻。
李诗诗的胳膊肘,还是没有“向外拐”。她没有退回去,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对方给她关好门之前,隐晦了一句:到了那地方,这卡可以退。
可以退?她懂了。
可以消费,可以套现。当然也可以转移:让亲友可以消费,可以套现。
没想到的是,那个“月老的效率”就此成真了。
10
不是一个物种。
女儿陈园园,时常跟自己亲妈彼此嫌弃。
李诗诗偏爱跑步机,陈园园爱死了游泳池。
说实话,李诗诗担忧的只是这个时期。真到女人成大姑娘,她反倒一片阳光。园园是那种下学路上、晚上九点以后统统管不住嘴的那种姑娘。
可她也能发狠,坚持锻炼游泳。事出有因。为了争当主持人。
才多大,主持人就要竞争上岗?什么世道啊。
她眼看着女儿园园一天天的,开始模仿主持人的眼神,暗暗开始模仿女人的姿态,还要塑形,还要注意卡路里。看一回,看两次,再看……最后,做母亲的屈服了。
她翻出了躲在抽屉里的那张卡。
换一个条件更好的游泳馆吧。说这种话的时候,女儿才觉得她是亲妈。
她没有套现。
按照卡上的电话,她联系完,修改了密码,换了会员信息。
说起来,也是这段日子她自己唯一没有回绝的“送礼”了。其他礼物,也许,生不逢时。或者说,手里这张游泳卡,被吹了仙气儿似的。
谁知,就是燕清的卡,也被吹了仙气儿。
吹完后,他跟这座城市,还只剩下一个月的缘分了。倒计时一个月。这,就要从他们家的座机说起。他的宿命之物。那一晚之后,燕清家里的座机,响了两次。一次是当地公安分局的某位负责同志,说是跟他母亲是老同学。燕清只给了一个耳朵,多年如此,他都习惯了。座机里的叔叔阿姨基本都这么说。要不就是母亲的发小儿。这是人,说到事儿,分局的叔叔说,他都已经知道当晚的事儿了,还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纵一个嫌犯,兜了一个大圈子,都是为了让他转达对他母亲的问候。
挂了听筒,他忍住了。
跟从前一样,座机在他心里,已经被砸了百转千回。可清醒归来,它还像一个石狮子一样,屹立不倒,让他无可奈何。以至于后来,李诗诗在他日记里获知,一个男人的情商,至少忍耐这种品质,都是这部座机教会他的。
至于座机响第二次,就是母亲大人了。因为正好是晚上九点。分秒不差。
好听点说叫互相监督,跟妈妈一起做一个守时的人,说直白点,就是查岗。
他问过卢俊逸——你老妈查岗怎么说,什么套路?
小组长的眼珠会滴溜溜的转一圈,然后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为了保证坏消息能够被孩子稳健执行——比如给孙悟空一个桃子,接着让他去捉妖——你呢?
燕清两眼白茫茫,说:我这只猴子命苦一点,只有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要给他转学了。
只有被通知的份儿。
通知这个词,意味着背后的“天庭”还将发生了很多。只是这个年纪,燕清也耳濡目染的,能够举出几个例子,比如运作、内定、托关系、走后门……等等。
母亲要他离开。一个月后,转学北京。当晚的敷衍,只是一种苍白罢了。
他只是儿子,家长才是他无可撼动的“石狮子”。
教导主任亲自告知他,还是要遵守基本的规章。
他问什么意思?
教导主任说了一句他还听不懂的话,意味深长:以后功成名就了,别忘了学校,别忘了我这个教导主任……
说完,教导主任蹲下身,还亲自给他整理了一下裤腿,燕清觉得差一点,就抱自己大腿了。
他觉得很脏。
这种感觉来得突然。但不偶然。他一度觉得自己心中的净土,不能一缩再缩了,可在外界的轮番猛攻之下,他的阵地,就快失手了。
他觉得很脏。他想要洗上十遍澡,马上……
11
这世道,堵车是必然的。
而你的前后左右,没有新手上路是偶然的。
后排座位上,女儿陈园园告诉邻家好姐妹,说她相信全球变暖了。
好姐妹悠悠显得跟纯洁,如果我们生在非洲,估计早就融化成雪人了。
司机阿姨李诗诗,心里有一丝窃喜,幸好没有拒绝那张礼品卡。
她告诉悠悠,非洲不少地方不下雪。女儿园园也告诉她,世上本没有如果这回事。
如果,李诗诗没有主动打电话给人家,把游泳卡“降级”,那么昨天一整天,就是所谓对外闭馆的时间,她这个最高等级的VIP,就可以同参加全运会的游泳队,一起分享这座犹如展览馆的水中世界。可惜,她就是这么倔。她偏要赶着今天,这个周日人多的时候来。
这等事,李诗诗从不跟两个好姐妹分享,免得她俩叨叨,说自己任性,求得一个心里好受些的低调罢了。光剩这点小任性了。其余的,轮不到她了。
目送着女儿园园和她的好姐妹,跃入池水中,活像两条灵性的海豚,李诗诗心里暗示自己,作为老母亲和老阿姨,要识时务,才是女中豪杰。不是游泳衣的事儿,她带了。只是,时光太遥远了,远不止隔着这么一道玻璃这么简单……
女儿园园不论身高还是性情,越长大、越像她父亲,这让做母亲的,心里头一阵酸酸的,伤感的味道,外派那两年半,始终是一道疤,年头越久,越难以原谅自己。
说起来,那时候,可以选得路不止一条。
选择嘛,有些时候,真的可以事在人为,还可以创造、变通,就像这般如鱼得水,你收了卡、你改了密码、你来了泳池,也就顺其自然了。可当年,她非要跟园园她爸来一番北辙南辕、执意出国。这一出唱完,就不是当初原以为外派回来的如鱼得水了,就是覆水难收了。
伤感的味道。羡慕着女儿,伤感的。
作为这个离婚时代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儿女,女儿园园也享受着父母的时而战,时而和。
父母也都勉为其难,把“战火”的损失降到最低,所幸的是,女儿看上去很开心,看上去,没有太多的伤亡。
李诗诗回想自己这个岁数的时候,,日子基本上就是一把三角尺:
家里、学校、学校的广播站。
师傅领进门,广播在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学校乃至这个城市的最高处,伺候大伙儿的耳朵,免费的,是她自己选的。广播站活像一个清修之地,把她和那些本可以猎艳和耍酷的男生都统统隔绝了,统统的。很难说,那是一种安全,如果安全的定义是当年父母扣给她的,也很难说那是一种活力,其实,广播站也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的画地为牢。这个牢,困了她很多年,每一道年轮里,李诗诗都把父亲的强权比作一只冰冷的圆规,给自己的换好了严丝合缝套进了这个不规则三角形的一个生活半径,等自己到了当初父亲这般年纪,她才给自己、当年的自己,一起卸掉了裹身的套牢,就像是借口,都是借口。
即便是套牢在作祟,也不过一时,走不出去、不愿摆脱的,终究是自己。
如今想摆脱了,已是玻璃内外了。
不再青春了。仅存的一点也是艳羡。
每一只嬉戏、无忧的小海豚,不时有个强壮的肩膀,在一旁保驾护航,连水花都是透亮的,像梦里的萤火虫,像宿命的安魂曲……很多时候,无能为力,看似是妈妈被挡在了外面,其实是女人被困在牢笼。带她离开牢笼的人,此刻还没步入游泳馆,那位骑士。
燕清觉得自己像一位忠诚的骑士。人家守护的都是心爱的女人,可他却时刻守护着母亲大人的命令。几乎无时无刻。命令又来了。狼来了,真来了。每次都来真的,不容他迟疑和忤逆。
他问,还未满十八岁,拍什么证件照?
母亲只是撂下一句话,你不懂,我有用……
燕清觉得自己像一位忠诚的骑士,被木偶线提起来、转圈圈的那种。
怎么随便哪里,都有母亲的熟人?
燕清的母亲,是个不爱做梦的女人。即使看至尊宝与白晶晶的恋情,她也会对儿子说,自己更喜欢狠辣的牛魔王。儿子半懂不懂的感觉,只因为如此,她的熟人关系圈,真的比牛魔王身上的虱子,还要多吧……
证件照拍好了,人家给他还加了一副眼镜,看起来少年老成,这才是他母亲想要的。
果不其然。人家没好意思收钱。
喊了声大侄子。大侄子两眼无神的道了一声谢,就径直走了出去。没度数的眼镜都忘了还。
等他意识到眼镜的问题,人都到游泳馆门口了。
算了吧,还是让母亲赔给他们吧。反正都是他们之间的交际。
他脸上是肃穆的,尽管被外面的温度炙烤的发烫,心里却是冷凉的。
拍照的地方,就在通往游泳馆的必经之路上。
一瓶冰可乐下肚之后,燕清意识到这种天气,自己似乎有两个选择:
要么给自己再撒一把孜然、一把辣椒面,要么去游个泳。
虐待一下自己吧。
哪知道,他刚下水,就赶上了看热闹。
两个孩子,在泳池里发生了吵骂,隔着玻璃家长们都听得真真切切,随后就是血气方刚、一点就着的斗殴。后来,李诗诗之所以觉得燕清是“乖良”的,还因为跟那些人比吧。
两拳而已,池水就红了,红色就扩散了。
很多家长就带着孩子去洗澡了,斗殴就被劝解了,只是家长互不放过,马上召集家里一个独立团的架势。
好重的戾气,好乖的静默。
她感知的,不止这些什么。
眼神呢,都汇聚在燕清的“精瘦肉”上,以至于李诗诗也没注意到,园园和悠悠究竟是第几个去洗澡的。
燕清最不喜欢人群扎堆儿的感觉。他想等差不多都洗完了,他再去。
最好阒无一人。
女人也想着最好就他一个人,场地里,还是走得不够稀松。
沉浸在流逝的时光为她伴奏的幻想里,一时望不到尽头,连这个男孩儿在天边的房车里,为她穿着一身白色围裙的样子,都浮现在她的双眸里……殊不知,燕清这会儿,刚刚才离去……
也不知道,是那个手欠。
男浴室的牌子被一顿恶作剧,给扣掉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护住了女浴室的牌子呀!
轻轻重叠,好似命运。
结果,就是他根本没看清。
淋浴区与换衣区自然是相通的,但在动线上,为了方便刚出泳池的直接去洗澡淋浴,设计上就成了进来后,你可以选择向左转——换衣区,向右转——淋浴区,倘若燕清是刚进来,准备脱衣服、换泳裤,大约就没有后面的乌龙了,但偏偏不是。向右转。他还在放松湿漉漉的身体与神经,还只顾得上用毛巾擦拭着头发,突然,他从眼角看到,即将步入的淋浴区里有动静,这并不正常。
这时段,人,越洗越少是必然的。
可就是没一个异性跟他擦肩而过,恰是偶然的。
燕清天生耳朵会动,此刻就是证据。
他听见笑声有点清透,不像是男人的。
怪就怪燕清的脚步怎么没有止住。应该立定,向后转,跑步走。可他违纪了。失策了。
奇怪的光线,在他眼前闪烁,试图在昏暗中画出奇异的形状。
目光,也一直不受控制地四处离散。
可惜,都是水珠与雾气簇拥的宫殿,还簇拥着一个公主。
这种肤色,隐约间,比两侧的大理石隔墙浅色不了多少,好奇心使他忘记了脚步的临近,这个身影,正在享受订制的瀑布,他这才停下来,望着她转过身,正看着他……
(帅的——咦?这不是个男人吗,谁呀!)
园园的目光,迸裂出火花,火花在水雾中划出一道生路来!
她又揉了揉眼睛,以至于忘了喊对面的好姐妹,进来流氓了!
(你不挡上一点吗——我出去给你拿件披风来……)
所幸,燕清没喊出口。
眼睛,仿佛伤口在燃烧一般。
他差点滑倒,甩掉了一只拖鞋,窜了出去。他觉得,对方应该喊破喉咙才对啊……
他倚在正牌男浴室的外墙边,感受着冰冷,他找不到另一只拖鞋了。
也许就三秒钟,他就给出自己答案了。尽管理智告诉燕清,后果也许比他想象的严重,可他半点没想过逃。更不像一个高中生的心境。他也不想联系伟岸的家长。
自己扛吧!
他没洗澡,匆匆去套上了几件衣服,就跑到大厅,那是所有“游客”的必经之路。
等待命运的审判。
说实话,他“堵”在那里,算是个出人意料。要不,园园觉得,顶多就是一场惊吓。
过了今天,可能园园连他的脸都认不出来,毕竟,帅也就是一个瞬间而已。
陈园园这个小小的美人坯子,回了家,在母亲面前,多数会选择难以启齿。毕竟,他很快就跑出去了,那种情况下,也能不好讲什么证据的。真若是如此,便没有所谓的缘分注定了。上次的英雄救美,也就渐渐在女人心里石沉海底了。
注定,多数都是看似偶然的自己选择。
没多久,燕清瞧见自己那一直拖鞋,跟园园瞥见那一脸帅气,也就相距几米远。
男孩儿,比女孩儿以为的有担当。
女孩儿,比男孩儿想象的还要黑一些。
毕竟,旁边就是一身雪肌的生母李诗诗。在后者的意念里,燕清的出现,可不意外。但就在刚刚,那一点空间,那一点时间,就从此让母亲和女儿的态度,分道扬镳了……
那一刻,宿命,也就给了燕清几乎一秒的反应时间,他都不如一个手雷丢过来的待遇!他的睿智再一次爆发了!
只见燕清在一对母女的注视下,他的手在发抖,把照相馆的眼镜掏出来,缓缓戴上。
这么做,命运倒不好给他再拍一个“嫌疑犯”的照了。
他还故意在鼻梁山推了推,小小诅咒了自己的眼睛未来将遭受近视的报应。
只有女儿看得懂。
母亲李诗诗可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陈园园瞧见,她居然跟这个帅气的“采花贼”,浅浅的打了个招呼!那个神情,已经是母亲大发慈悲了,女人样子是收敛的,心情压抑不住阵阵澎湃的。
陈园园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竟出奇的冷静。
左一个母亲,右一个同窗,她都没慌神。
倘若恰恰想法,她又哭又闹,先不说一通纠缠的难堪,光是燕清这个小伙子就会失去冷静,可现在,他也松了一口气。
他看见了海阔天空。
看见了对面这个女生,也学着他,推眼镜那般惺惺作态的样子,把一只拖鞋丢进了垃圾桶。
燕清只能沉默以对。
“园园,谁的拖鞋呀?”
“没事儿,妈妈,打今儿起,我要做个环保主义者……”
别以为这事儿完了。女生用斜视的目光,告诉燕清!
这边儿,好姐妹悠悠想起了什么,刚想问她,早些时候,是谁从浴室跑出去了,那个女人这么没素质,吓了她一跳!
谁知,远远的眼珠咕噜一转,反倒说起:刚才游泳的时候,有个男生还想摸你屁股来着!
巧妙的转移了矛盾。
燕清觉得,这个姑娘的眼神和嘴角,正在一起翩翩起舞。他却想躲得远远的。可惜失望了!
悠悠喊他,说电梯还可以上来一个人。
真上道儿。
李阿姨默默给她点了一个赞。悠悠的动机,再单纯不过了,上了一个帅哥,总是好的呀!
如此一来,电梯里这个女人就可以弱弱“显摆”一下了,她的女儿也可以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渲染”一下了!燕清真觉得这个女人做个行政干部太屈才了,学校应该聘她做老师:
李诗诗跟悠悠说,孩子,你不是被判刑的罪犯,你愿意去牢狱吗?
悠悠说NO!
李诗诗再跟悠悠说,孩子,你不是战斗机的飞行员,会允许你去驾驶它上天吗?
悠悠说没道理!
所以,你是什么身份,才能干对应的事情。
“触碰女孩子泳装可以覆盖的部位,只能是情侣和夫妻这样的身份才可以,除此之外,什么身份都不可以,包括女孩子的父亲!记住了吗……”
“嗯啊,谢谢阿姨!”
“是的哦,只有情侣和夫妻才够格儿!”
这叫做节操。
说这话,园园还偷偷瞟了帅小伙一眼。看得燕清感觉发毛。有点慌。
两个孩子在侧,李诗诗再觉得缘分这东西说也说不清,也定是要含蓄处理的。
她还是讲求身份和体面的,还是浅浅的一声道别,已然不易。
目送三个异性渐行渐远,燕清呆傻在那里:我了解我自己吗?
浴室里,说没看清,那是骗鬼呢。
也正是这次“实地勘察”,结合电脑里某些视频的“教材指导”,他才知道了原来异性的胸部形状不都一样。也正是这种不一样,触发了他的心灵感悟,通透的,全身的,他猛然惊觉,寻常小女生提不起他的兴趣,他需要更加可依靠的母性,灵与肉……
燕清的这个闯入、这个罪责,来得很及时。
让他觉得自己渴望与李诗诗这个“熟女”有进一步的接触。抱着几分对她女儿的亏欠。
尽管,人家可能并不是怎么想的……
12
作为男人,燕清前半生就没掌握过主动权。
偶遇陈园园之后,更是如此。
回去的车上,母亲自是会讲述一番这个帅小伙,只是实习,省略了不到一百字……
足够女儿相信所谓天时地利这等迷信了。
一番不知不觉的小情愫,催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妈,那个叫……燕清的,是不是暗恋悠悠啊——我要报备,对,就是暗恋你!”
“讨厌,快别让我妈知道了……”悠悠只当是个玩笑,没想是个“小阴谋”。
“都十五岁了,话不能乱说,要讲究真凭实据。”
分出一部分精力开着车,母亲李诗诗没多想,只觉得女儿这是花季少女正常的小情愫。
“你看他眼睛了吗?他往你这儿看的时候——眼睛里都能荡起双桨了!”
“有吗……”
当时,真换成是悠悠,命运就截然相反了。
什么猥亵啊、偷窥啊、变态狂啊,这些个脏水,自然都可以往这个帅哥身上泼。这也不是自己和母亲所乐见的。耳濡目染。闹得满城风雨,岂是好事?
孤儿寡母的要得就是太平。
亲既然认识他,就不怕他跑了。女儿陈园园反倒觉得,这个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她对自己是要求的,一如对初恋,对开启她人生篇章的那个他,是有要求的。邂逅也是要求的必要组成部分。如果不能浪漫,至少也得是个意外,才过瘾嘛!
这个闯入者,就是个现成的。至少妈妈认识他,至少他是帅的。
万一是上天的安排呢?
园园这份侥幸,随后这几个月,持续在心里滚起了雪球……
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当天晚上开始,陈园园能够静下心来,学进去了!
而且,不觉得累、不觉得苦,一心想着考上那所重点高中,原来是这样一种命中注定……
人心若梦,一旦执着,一入幻境,便是百折不挠,百转千回。
女儿发誓:要好好享受一番,这是命运的安排、初恋的力量,促使我来到你的身边,跟你读一所高中!好好享受这个过程,这段佳话,这一点小私心!
就这样,李诗诗被女儿塌下心来、成绩蹿升的喜悦,蒙蔽了双眼,半点没有多余的察觉。
她也顾不上,随后就开启了为了日后女儿初恋的“带教模式”……
只不过,她和她,要的不一样。
女儿要得,是这份过程,这份沉浸。
女人要得,是一份原则,即使因为本心选择难逃一劫的“殖民”,也不可以完全“沉沦”。
几个月以来,头发一直发白的“急行军”第一次停下了脚步,中止了“杀戮”。
逃过一劫的那根黑发,在风中为主人李诗诗祈祷着,像飘扬在童话里的一面旗帜……
13
她的局里都是局儿。
最能让李诗诗看清楚这一点的,还得数“酒局儿”。
酒不醉人,人自醉,人要是想不想醉,那就是“醉上加醉”。
分管副局长找来了李诗诗,说有个事,跟她商量一下。
意思就是通知她一下。李诗诗别想拒绝。会上,表决过了不假,或者说既成事实,但新项目上马的银子,还是要掰成八瓣花!李诗诗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银子”。
掰成八瓣之后,每一瓣儿还都按下葫芦浮起瓢,连第一天报到的燕清都看出来了。
她的无奈。她的眼神。她一连饮下三杯咖啡。
她这个“老娘”还对抗不了这群“老子”。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跟兄弟单位的晚宴,人家大领导要李诗诗一起陪同,指名道姓的。
凡事都怕发酵。
晚宴明明是明天晚上的事儿。
可“指名道姓”发生后,一整天,就跟一整个灾年一样,什么都可以被吃干抹尽,什么都可以荒芜。只剩下类似蝗虫的来去谣言。原来她是个“蜜”啊。
连第一天报到的燕清都听进耳朵里。
本是一来二去,他跟这个代理主任,相差将近三十年历史鸿沟的老女人,似乎互不相欠。可本能使然,这个半大小伙子还是预感到今晚有事发生。
晚宴是在旁边会展中心地下的宴会厅。当然了,这也要跟母亲报备的。
母亲支持他。说这种场面,要练习一下的。燕清也只是随口答应了。
别人都下去入席了,他躲起来了。躲进了首层犄角旮旯一间接待室里,要了两瓶矿泉水。在副局长的授意下,看上去比燕清大不了多少的小同志,给他端来了两菜一汤,口中还特别循环了好几遍:不能超标。
燕清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道了声谢。
一念之差,筷子都没放下,他给代理主任发出去一条短信。
他以为,如果对方忙着“推杯问盏”,就当没发生好了。随即,翻出手机,重温凌晨的欧冠赛事。半小小时里,都是一支球队被另一支球队压着打,每一次起脚轰门,都像灌了一杯酒。燕清心里头,随着场上节奏起伏不安。他翘着二郎腿,一会儿左腿压着右腿,一会儿又右边压着左边儿。他一口气干了一瓶矿泉水。
谁知,半场球没鸣哨,有人就一把推门进来了。
那个熟悉的女人,或许还不熟悉,或许过了今晚就熟悉了,一下窝进了沙发里,她的额头好像磕了下把手,谁叫她身子歪歪扭扭,可她顾不上,几乎跟房门外的叫喊声一起,李诗诗在颜色很重的双唇上,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燕清懂了,而且眼疾手快,连忙跑过去,把门关严实了。等再回头望向她,燕清看见,她正把手机调成了什么状态,然后随后一扔,像极了电影的英雄儿女,那拉响炸药包的最后一点气力。
她还好,不至于昏厥。
她说,她还好。
以后年月里,李诗诗曾在电话中告诉燕清,那一晚的酒,像穿过隧道。有光,也是你别无选择的一条,一条路跑到那束光。不必去想,那边儿的光,意味着是什么……
总好过一直留在隧道里。
矿泉水送到她唇边,她睁开眼,凝视了一下帅气的脸。
还好,不是自己女儿。还好看不见身为人母的一副作践样子!
燕清打量了一番,她的全身曲线,不可能瞧不见,长裤上有一个还潮湿的手印子,明显跟黑色不吻合。很嚣张的,在跟这个似乎想据为己有的男孩儿示威!
奶奶的。
动静,像微风拂过脸颊。李诗诗笑了笑,同时把矿泉水推开,咬着牙撑起自己的身体。
“……是想吐?”
“刚在卫生间吐了……好像卫生间,就是吧……”
听罢,燕清眼角有点湿润,“你饿不饿……”
“提前喝了酸奶,要不撑不了车轮战。”
女人试图打起精神,好能说一句完整的话出来。手机还在一个劲儿的振动,李诗诗摇摇头,嘱咐燕清,沉静一会儿。这才是良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女人只能用这种喝快酒的方式,争取早一点突围。也许还不一定突围的出去。好在,还有帅小伙接应自己。她嘴角终于释放了紧绷,紧跟着,眼皮发沉……
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至少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的世界,重叠在一个温热的空间里。
燕清守望着,她湖边的睫毛瞳孔,她脖子上跳动的细纹,还有她呼吸的频率,那么微弱,那么需要保护……女人可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身体需要恢复,才能听使唤,她被太多男人的粗鲁与挑逗侵袭了,杯中醉,口中伤,活像个谁都能丢点什么脏东西的公共烟灰缸,整晚上,她潜意识里都在呼喊,告诉女儿不要长大,更不要做妈妈……她逃不出这个天时地利的迷局。李诗诗暗自发笑,此刻要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大男人,自己身上大大小小这五件衣服,就成了累赘。算一算,还是排卵期,随便是个男人会顺从吗?拿着她的车钥匙,坐电梯下去,不被酒席的诸君看见,把她车座上的包包里的“保护措施”取来,不要碰那本有腐烂樱桃香气的《聊斋》,就这样了,速去速回……她想多了,周遭是静谧的,除了帅小伙的心跳,慌乱不堪。以他的心跳为中心,一阵又一阵的韵律,撩动了他的肺、他的左胸、他的肋骨、他的手臂,如河水从中央开始共振,波纹开始泛滥,一圈追着一圈,都想靠近命运的彼岸,哪怕等待着的,是食人的彼岸花也在所不惜,万一是呢?对的那个她呢,对的……
她想喝水了,才幽静的睁开一只眼睛,睁开了半扇。
她的面部肌肉,传来细微的酸痛,可是止不住,喝口水润润喉咙,为了倾诉。
她问燕清,你信我出卖了身体吗?换了个头衔?
燕清果断摇摇头。
她却说,只有你信。除了你,都是神经质、煽动者、伤风败俗、指手画脚、流言蜚语、所作所为、心狠手辣、性骚扰、跟踪者……我不是“蜜”啊……
直到咳嗽了,男孩儿喂她,送下又一口水,喝下去,她有了点反应,她摸起了一只大手,后者来不及,先是来不及,然后就是故意的了。哪怕一直缩,也是慢悠悠,好让女人的粗布一样的小手追得上,一直牵,燕清的意识恍惚了,好像在轧马路。
我不是“蜜”!这是灰暗、是施压、是凶险!这是捏造、是野蛮、是该死……
流言蜚语。
尽是时光,跟自己的肉身一样,唯一的不同,也许就是还有一个他,愿意倾听甚至在乎吧。
真希望这种静谧没有尽头。
痴心妄想罢了。
燕清说,快一个小时了,我去探探,看是不是散了。没错。她的手机也安静许久了。
“你再稳一会儿,我去看看,再拿点吃的——热的来!”
“我女儿吃饭没?!”
燕清瞧见,女人词不达意,猛然坐起来。
“没事儿吧?家里事放放吧,你差点出事,你知道吗?”
“园园就是我最大的事儿!”
顿时,帅小伙儿还不懂,她的处境,还有挂念。但燕清有自己的心尺,他觉得实在不公平。
宴席是喊了他的,安排在一个闲散偏僻之地,饱餐一顿而已。
燕清自知自己虽不是局内人,也不有人勉强,不都因为还是个孩子,多数还因为自己背后的大人们,宴席上的所谓头头脑脑包括留在女人裤子上的手印子,还都悉数惹不起,甭说眼前的女人,熬了差不多小二十年才爬上来,就是她再爬个十年,也照旧是这副陪酒伤身的下场,而自己呢?六七年后,换作自己进了这个单位,这个迷局,又有几个胆敢灌自己的酒呢?
可谁说不公平了。
半醉半醒中,女人到希望能撞出点“责任”来,只要那个男人肯负责任。
端庄时分,她可是断然不会有这一个念头的。
唯有酒醉,才是人人有都可以做梦的,都可以还原脆弱,才是公平的吧,最后的公平……
男孩像唐吉坷德一样挑战外面的不公平。
女人像痴心白狐一样捍卫最后一线公平。
这种矛盾,势必要靠得近一点,越靠近就越接近,一样儿男孩的胆量,一样儿是女人的红唇。
燕清越怕,偏偏越想靠近,去贴近她。
他说不清,是想要这个感觉,还是这个女人,比母亲更像女人……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稀有的物种。一只怪猢狲。他偏要熟透的桃子。
亲近。
不过是久违的暖意,不过是孤独的一声瞬息罢了。这种时候,管它公平不公平呢……
女人的酒意淡淡消散,转折点是还无法判断,这个他是否吻了自己?
吻,开启了一扇门,牵引她步入奢望的另一片世界里,在那片净土,这个异性像是守望着树下读书、嬉戏、偷吻的多年后归来的一片白桦,又仿佛就是自己这条经不起迷航的风浪的斑驳帆船,苦苦等候和追寻的灯塔……
燕清想这种感觉能停留得久一些。
尽管他清楚早晚时间会把这个瞬间带走,但我有记忆……
第一个,为了保护而想去羡慕、惶恐、趋近的她,就是她,让自己心里涌出热血的潮汐,脑中喷出坚定的熔岩!
“……跟谁都不许说……”李诗诗还不确定,自己酒醒没。
“我认真地。”燕清点点头。
“君子一言,野马难追……”
“歼十难追,行了吧。”
14
还好,男孩儿穿得不是校服。
燕清告诉女人,自己开是真的能开,可是没本儿——真被扣了——我妈也能捞咱们出来!
李诗诗没客气,你有后台害怕什么?走着呗!
燕清觉得,她还是快点酒醒为好……
一种想为她做点什么并且奋不顾身的英雄感觉。
那可是每一个男性成长中的本性使然,悄悄破土而出,而她此刻就像吸收了摇篮曲的药效后的安静婴儿,与世无争,需要保护。
男孩儿下了车,跑去了对面的便利店,脚步欢快,毫无顾忌,世界简直无比单纯……
“这个点儿,想来也只有这些个了,将就一下吧……”
“已经很好了。”
女人觉得酒醉不仅公平,还有意外收获。
晕晕乎乎的,她被“降维”了。降得恰到好处。
燕清吧,是个会开车但不会骑车的另类高中生,自己呢,就是个沦落在只能坐车,还被伺候的大女孩儿!这哪里是掉价,李诗诗就怕自己控制不好表情,藏得不好,这得来不易的窃喜!
挂上档,正准备出发,燕清却发觉,有人在敲车后窗的玻璃。
后视镜中,燕清认出,是刚才便利店里那个跟他前后脚结账的一个老阿姨,借着灯光,李诗诗也瞧出这个女人足够五十了,一个大背包双肩在后,比一副水汪汪的大黑框眼镜,更让人倒胃口。这还不是李诗诗停下手里吃食的原因,因为燕清摇下主驾驶那边儿半截车窗的同时,老阿姨居然亮出工作证!
燕清接过来,传递了一下,给到代理主任。俩人都瞧见,上面的照片跟老阿姨的脸,倒是同一人。自己人。
“自己人!”
老阿姨双手合十,提出了请求,“麻烦两位,拉我去最近的公交站好不好,感谢!感谢!”
“叫个车,很方便……”
燕清的话,后半句还在嗓子眼,就被李诗诗轻轻掐了一下。
“好呀,您坐后排吧。”
二话没说,老阿姨就卸下背包,坐进了车,坐在燕清后面。燕清查了一下她说的公交站,原本十几分钟,但因为前方修路了,要是走路,可就苦了。怪不得。他暗想这功夫儿,爱唠嗑的老阿姨已经跟代理主任获知了彼此的姓名。
“我叫郑阿飞。”
“叫我小李就行,我应该比您小一点儿。”
听完,燕清瞅了旁边的女人一眼,既佩服她的低调,同时也不屑她的谦卑。
也算半个老乡,这个郑阿飞说自己是沈阳人。李诗诗没让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代理主任,也觉得跟这个老乡也是萍水相逢。郑阿飞一副后勤维修的扮相儿,今后也不大可能有什么交集。
燕清的车,居然开得很稳,没多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连声道谢之后,郑阿飞下了车。还补了一句,以后工作中应该可以遇见吧。李诗诗笑了笑,想起那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说不定自己以后修电脑能找她吧……
路,一往无前,车子在街灯的一路伴舞下,默默前行。
等女人吃得差不多了,精气神儿好多了,燕清才问她,怎么看?
“出奇的好吃!舒服多了……”
“没说这个,刚刚那个郑阿姨,怎么看?”
李诗诗懒得动脑子,随口一说,“修网络的,还是维修电梯的吧,积德行善吧就当……”
燕清轻轻摇摇头,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他找代理主任要了工作证,上面只有名字,没有照片。郑阿飞,工作证是带照片的。
李诗诗笑了,说咱俩在一起,感觉你更像四十岁,当心早早脱发!
燕清吓唬她,信不信我给你扔在半路,连同你的车一起……
打打闹闹,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结果,燕清告诉她,开车行,倒车还真不行!毕竟他是个学生,能给母亲大人不时开一下,已经算“神助攻”了。
废物点心!
说这话的时候,李诗诗可是觉得自己酒醒的差不多了。看我的!看好了!
女人故意打了十几把轮儿。
有这个必要吗?燕清嘟囔着,在对方看来,很是烘托气氛,想一起合作一出马戏团里的节目。
四平八稳,不偏不倚。就连熄火声,都像是鼓掌。这还不要一个奖励吗?
女人歪着脸,拿手指,往自己脸颊上点了点,还不明白吗?
男孩儿第一反应竟是她这是醉是醒啊?第二反应是考题有点难,超纲了。
女人其实只是幽默,见他晃动身子,不知所措,嘴唇上下还一个劲儿的抖动,她也怕闹得太过分了,把他吓跑了,这种氛围下可不想人家这么快走……
结果,男孩儿的侧脸紧贴女人的双唇,微微浮动一下而已,风招惹了一下河面。
打车回去,做个好梦。这就是告别,这就是,吻……
她,赧然一笑。
他,冁然一笑。
★
第二天直到下午,原班人马才算齐整。
昨晚都没少喝。这个没出乎李诗诗的预料。
代理主任中途失踪的事儿,也没人提,这个倒是还真出乎李诗诗的预料。
因为上头儿的指示,猝不及防。
下午三点整,局长亲自打给她,说了几点要求,还嘱咐她好好准备,郑厅长要听你的汇报!
李诗诗的脑子还是没反应过来:
“来得这么快?”
“做没做好准备,都得上!”局长的指示毫不含糊。
“我这命哦,真苦!”
说罢,她去准备汇报材料了,电脑运行的三秒里,她发去了消息给燕清:
下次见面,你来安排……
15
李诗诗像泼出去的水。
吻了就是吻了。没什么负担。与之前自己一直嘀咕来、嘀咕去的,有些不一样。
而且,微妙,让人着迷,也改变着心思。
吻了就是吻了。这个吻,还会伴随这个男人一生的记忆,被往事裹得严严实实的,压在箱底的记忆……
小骄傲。可哪个女人不想有这样的小骄傲呢?顶多半秒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像个疯婆子。
不都说,男人希望得到女人的初吻?女人反过来,不都希望坐实了男人最后一个女人吗?
她怎么可以期待,自己就是这个帅小伙往后几十年的生命里,最后一个天使呢……
还有,要不要跟那两个好姐妹说?泡咖啡的时候,她在想。
淋浴的时候,她在想。开车的一个失神她又差一点闯了红灯,也不得不想……
要么就都说一遍,要么就谁也别知道。否则,就是一等一的傻瓜。
可眼下,等待她俩的“援兵”,比等待戈多都没指望。
女人到了这个岁数,生活不是慢慢折磨你的一头雾水,就是偶尔调戏你的一盆脏水。
全看今天轮到你,还是明天轮到我……
这不,先是狄迪蔚十一岁的女儿,在学校被男同学动了手!
要知道,李诗诗和火烈鸟可是同一时间,在三个人的群里获知的,前者还在开会中、想着给小狄拿个注意,妥当一点的时候,后者已经开拔了、动手了!
我的干女儿,只有我动手的份儿,岂能轮得到外人!火烈鸟就这样,在校长室“阵前叫骂”。
为避免“兵戈相向”,教导主任呼吁两边儿家长商谈一个和解的方案。
于是,小狄这位母亲,惊艳了。
她,居然跟那个动手的男生谈了十分钟。还收得了奇效。
男孩儿羞愧的痛哭流涕,还开了悟,非要自己写份检查,当着全校师生面前诵读!
一别三日,刮目相看。
家庭主妇原来也可以换个人间,还一声不响的,闷葫芦里卖出了仙丹!不仅如此,小狄姐姐还把自己教育孩子的心得,剪辑成了一个个的小视频,发到了各个平台上,没几天,她居然成了更多单亲妈妈的“三八红旗手”,争着喊着要跟她看齐,要么继续出、继续说:
男人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动手打女人,任何时候。
不管对方是女王还是泼妇,不管周围是否都在打女人,这是公理!
不要因为少数人,就自己妥协、降低自己,五千年和全世界绝大多数的男人都坚持这个公理!
公理就是节操的底色啊……
小狄俨然一座灯塔,可两个好姐妹却像越来越远离她的木筏。
很失落。
因为李诗诗和火烈鸟,私下里通了个气儿。是不是咱们,跟小狄没那么熟?
李诗诗跟她说:是你想多了。
火烈鸟跟她说:那为什么,她选择默默一个人扛?
她俩求同存异的共识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狄一对儿女的亲爹,这半年多以来,就陪过孩子两个周末。光顾着半个中国的跑项目、做项目。
李诗诗事后才得知:原来先出问题的,不是她们家姐姐,九岁的弟弟,半年前就性早熟了!借着手握电子设备能上网课的间歇,孩子浏览了刺激的东西。一来二去,小狄妈妈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一个小学生,刷到的尺度,连夫妻偷偷学起来,都会脸红。据他说,班里面,还有男同学,有路子下载更多更多……结果呢,弟弟躲在姐姐身后,姐姐也以为,弟弟距离挨打,就差一粒芝麻粒。随后,便是以往妈妈一贯的作战风格,大吵大闹,眼泪汪汪。
可这次,命运来到了拐点,有点让孩子们小失望呢!
小题没有大做。小狄妈妈搁置了一下。
望着儿子乞求的小小眼神,她选择了先好好度周末。
吃一顿家里自己做的火锅,再好不过了,有雪白的桌布,一束新鲜的花,可以不多不贵,一瓶果酒。两个孩子,没有因为亲爸爸变成了一个钱串子而沮丧,相反,他们觉得妈妈变成了“女巫”,似乎她有的是办法,把一切都化解成玩笑!包括这个小屋子的味道儿,而非随随便便圈一个凄凉的宿营地。这很正常。她开始总这么跟两个孩子说。包括弟弟对于身体的探秘。这在正常不过了。而不是值得暴怒,甚至暴虐。这让两个孩子充满了自信,虽然周末的惬意,也就这么短短几个小时。下周二,小狄这个小老百姓带着下课时间早的儿子求助了儿童心理的老师,花费不便宜,不但儿子对症下药,小狄也想成为医者。她还希望自己的育儿视频号做得更持久一点。
“和很多动物一样,人也要繁衍后代,所以男人女人都有生殖器官——”
不但不会不敢说,小狄妈妈反倒能讲得很耐心、温情,跟不久前对待自己儿子一个样:
“答应妈妈,要一生保护它、善待它,爸爸妈妈一直爱护它们,才有了聪明可爱的你……”
想做个圣母,你有条条大路。
小狄跟李诗诗阿姨如是说: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但这年头,除了抚养费,男人什么都靠不住,小狄妈妈一种雄起的口吻补充道,不能押宝。李诗诗也觉得,与其押宝男人,还真不如凡事自己上。
这种翻了身,做命运主子的感觉,火烈鸟体会不到。她也不想。给小狄的亲闺女,自己的干闺女出了头之后,火烈鸟变得“小有名气”了。
不管老牛还是嫩草,对她都是“退兵三十里”。火烈鸟不怕“惹得一身骚”。
至少还有它。
她给那只被她养得圆滚滚的蓝白英短,起名叫闪电。
可那只被她喂成了肥猫——动作却像极了树懒。
哪有你这么养猫的?这不是害了它?听着姐妹俩的呲打,她还浑身张了嘴,说只要老娘我身材不走样儿,谁也管不着!
没几天,她又给自己小拇指,戴上了戒指。彻底宣告晋级为单身主义者,像挣脱了枷锁一样欢快自在。就这么在三个人的群里嘚嘚瑟瑟!
李诗诗和狄迪蔚,倒也省心了。再也不必思来想去、寻寻觅觅,迎合她的恋爱观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给她选得人,不能来自外地。
同事给她介绍个科研精英,她嫌弃人家的父母是河南乡下种地喂猪的,亲戚给她介绍个父母都是中学教师的,她又扯皮说小伙儿不懂电影、还有口音,改不了……
“我就想回家,吃口现成的热乎饭,怎么就这么难呢?!”
谁都没去过她家,包括她妈,她倒是不讳言,自己懒得收拾屋子。
懒得去想,懒得收拾,懒得什么什么的……不卑不亢,不知不觉,不伦不类,不慌不忙,就是这个她自己搞不定、猜不透自己的火烈鸟。
年龄呢,因为熬夜显得比两个姐妹老一些,直率伤人和两肋插刀让人心疼。
火烈鸟这个昵称,听多了也就习惯了,可她总觉得,自己是一只白狐,而男人和他们背后的家眷,都是乌鸦。他们不配。自己也不配。就别折磨了。
两个姐妹的苦口婆心,火烈鸟一向是听一半、丢一半。
她结束了又一段同居的生命时代,用她自己的话给自己继续做了辩护:
反正,农家院儿咱去了,圣托里尼岛咱也去了,该吃的、该玩的,该睡的,都来一遍了,她跟两个好姐妹说,可以选择带发修行了。她朝婚姻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以求得安全的遮蔽和畅快的自由。往后岁月,她还是她,不会因为年龄的时间刻度,而给自己鲜艳浓烈的外表打个折扣的。她还会独自享受白酒飘香,香烟袅袅。她还会跟姐妹们对掐下去。
只不过,对掐也有代价。
落在李阿姨脑袋上,就是“造反”的白发越来越多。
她,看似被簇拥在中间。那么残忍,无可遮蔽。
她变了,一根白发。又多了一个她。一根白发。
被剪掉的一根白发,眼不见,心不烦。
这段时间睡眠的煎熬,苦不堪言,主人李诗诗跟谁也不敢说:她试了不少东西,蜂蜜牛奶、红酒、安眠药、香蕉泥,一周之内,统统试过了,统统的。
可惜不怎么起效。
前半夜,有时辗转反侧。后半夜,一个劲儿的属羊。
静谧下来,她甚至会嫉妒睡熟的闺女园园。
自己跟她这个岁数也这么松弛,白天神智轻盈,夜晚倒头就睡。
过了四十,可不行了。
满头的雪花,像极了小时候在老家一到冬季都盼着的雪花,隔两天不剪剪,她都不敢出门,生怕人家以为魔女出洞了。笑话自己,也是对往事的怀念。一去不复返。那时候,一场纷纷扰扰的雪,老家的雪,无忧无虑的雪,这种好日子还会遇见吗?会不会再有哪个男人,陪自己再回老家,若真是如此,她便要说尽童年的每一处犄角旮旯、每一朵短命的雪花……
也许“心有灵犀”的硬币背面,叫“同命相怜”。
当晚,亲妈给她来了电话。
事出有因。
16
一通来自老家齐齐哈尔的电话。
姥姥还是喜欢搞突然袭击,说起话来,还是那么冒冒失失。
刚找的老伴儿,被自己亲妈气走了。体面点说呢,是被自己儿女接走的……
受不了。
她英年早逝的亲爹,年轻时候,究竟看上了这个女人什么优点?对亲闺女李诗诗来说,这个问题的难度系数,胜过数理化领域,任何一种猜想。
说起来,上次通电话,还是春节呢,忙忙叨叨,就一直没怎么关心这个“老小孩”,对方显然不乐意了。李诗诗怎么觉得自己升个职,反倒像亏欠了全世界似的?
她了解自己亲妈,铺垫了一堆儿,末了才会说出她的那点小心思:
一种时刻怀疑自己生活不能自理的紧迫感。
李诗诗觉得,自己这个亲闺女,更像是家里头的“国有资产”,“依赖”这种东西,不想把她剥离出去的“国有资产”。
李诗诗跟母亲放慢了节拍,说:您才67岁,好不好?
母亲说自己这几天,我老是心慌,还胸闷,脑瓜子迷迷糊糊,一天到晚能迷糊好几次……又说最好让闺女接她去医院瞧瞧,要不母亲不放心!
这套词,自打自己跟园园生父离了婚,就被发明了,七年下来,亲姥姥改了不下十几版。
过滤一下,就剩这么点小心思。
灵光乍现,李诗诗也动了一点点小私心。
她想到了燕清。想到了南瓜马车,想到了海上游轮……
想是无罪的,想是不必在现实着陆的。
更何况,亲姥姥这点事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人老了,只要不进ICU,所谓的病,所谓的这不好受、那里又疼,都是半真半假。
起初,面对这种寻求特别关注的“猫叫”,李诗诗先是汇点钱过去,后来是安排个体检。再到往后,干脆直接劳烦老家的同学送点药,这段日子升职后,忙得不可开交,索性,就发货了一堆水果“打发”亲妈的N种不消停。都是当妈的人,谁也别说这种日子不是斗智斗勇。
闺女的妈妈说:加班写材料。
闺女的姥姥说:四菜要一汤。
闺女的妈妈说:近期没有假!
闺女的姥姥说:公务员不就是大锅饭,干嘛那么拼,卖给他们是咋的……
阶级不同,没法共情。
于是,她以做报告的口吻,一板一眼的跟姥姥说了半个小时。
除了燕清此处省略一千字以外,她升职后带来的连锁反应,以及半年内涉及闺女考学,这类关系着未来生存与毁灭的重要问题,跟母亲统统交代了一遍,统统的。在老人面前,诸葛亮生前的神机妙算,都不见得起效,更不要说事后的诸葛亮了。
答应了,就可以高铁了!然后呢?就自己叫车吧!
代理主任知道,这有点冷血。
但,她还是这般回复了自己的亲妈——路上蹉跎了几个小时、即将到站下车的亲妈。
亲妈需要从现在开始懂得,不是那个会议都可以请假。
哪怕是亲妈。
谁家没有亲妈?谁家的亲妈足够消停?
女儿做不到首尾兼顾——前天夜里,彼此沉默之前,这是李诗诗发的最后一句。
后来的事实证明,自己亲妈也可以学会用手机app软件叫车,只是慢吞吞而已。傍晚才把她送到,还算上了司机绕远路的时间。多收了一瓶螺丝起子酒的钱。
出乎女儿和外孙女意料之外的是,得知被坑后,外婆自己就催平台给个说法……原来,初来乍到的老太太也不好欺负。很多事情,老人蛮可以做到“力所能及”。
关起门来,哪个家里,都有几个好演员。从影帝到十八线龙套,谁都在经年累月的修行中。
也是那一刻,李诗诗更加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正所谓,化被动为主动。从第一天做单亲妈咪开始,她就明白了:今后生活里,最勤快的,必须是脑子,其次就是嘴。
“老妈,您说说看,就我一个人非说家里发大水了?”
女儿牵起妈妈的手,放上一个水果叉,盯着一块新鲜的火龙果。
“人家都顶在前头,抗洪抢险呢……”
“不提啦,不提啦……妈知道,都知道。”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
老太太真懂假懂,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再过去一个月,不管亲闺女接站了还是没接站,这段历史都没人记得。这是咱们过了四十岁的女人,该懂的歪理——两个好姐妹,在群里,都给李诗诗竖起了大拇指。
亲妈就是亲妈,把老家的遭遇,一推三六九,都是那个老伴儿、那个老男人的不是……
老伴儿,勉强这种称呼吧。
住一个屋檐下到底合法不合法,作为亲闺女,也不再纠结了,反正是过去时了。
睡醒一觉,她不再说,李诗诗也就不问,只字不提。
其实,亲妈所提之事,尽是一对老人脆弱的安排,鲁莽的初心,还有没有仪式,但又撞击着彼此固化的生活习惯的一些小肚鸡肠。
女儿觉得,亲妈也是闲的。
亲妈也说,就怕自己闲了。
人,不至于操劳到累死,但真的可以闲死。李诗诗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
夜,把失眠一朵一朵开放了,秘密地。
李诗诗告诉亲妈,她不习惯吃夜宵。很遗憾,老人能为她做的,恰恰是她“厌恶”的。
姥姥知道,自己又做错事了。
女儿没有多说话,反过来,从钱夹里取出来、白天特意从ATM机上取出的三千元现金,都是红票票,递给了母亲。她知道,母亲还不习惯操作手机支付。
这样一来,总好过母亲买东西时,犹犹豫豫……
这也算如法炮制了。当初小狄回自贡老家,也是这般取了现金。
俗话说得好,听人劝,吃饱饭。
母亲没再说什么,收下了钱,但心里却像饺子皮,被一根擀面杖反复碾过多少遍。
不多久,女儿眼睛里就映入了一种压迫感:
“老妈,干嘛呀,存折拿回去!快点——”
“妈知道不该来,可妈还是来了,都怪我和你爹老催着你结婚,当初要不是……”
母爱总是这般,明明都知道,偏要硬上弓。
她到底是还是把存折塞了回去。胳膊拗不过大腿。
因为她也知道:
爹妈这点家底儿,攒一辈子,自己还能不知道一个范围啊!爹妈要真是藏有家底,早就送她去留学,早就拿出来,给园园上贵族学校了,何必在这个唐突的时间“上交”出来呢……
当晚,自愿睡客厅的李诗诗,还是听见了母亲的异常动静。以泪洗面。
孩子姥姥的眼睛,纯粹是被眼泪活活给糟蹋的。
她妈姓甄,叫不省心。
比起亲妹妹李莫愁来,姐姐这点离婚带娃的事儿,简直小巫见老巫。
光是离家出走,妹妹就不下五六回了,少则两三周,多则七八个月。
唯独这次最久,再不回来,就该定性为“私奔”或者“偷渡”了。
姐姐用正常人的逻辑,安慰最了解自己女儿的母亲:
私奔?妹妹没那造化,更没那个财力。没钱了,自然到时候联系咱们。
这个生物多样性的地球上,还有谁给她最后兜底呀?
就看她的色相,还能让人家消费多久吧……说起来,这也是姐姐唯一嫉妒妹妹的地方了。
姐姐李诗诗的基因,更多随他爹,妹妹不同,跟母亲都有一双吸引八方凝视的“水汪汪”。
那是她和妹妹来到人间的第一眼记忆吧。
记得儿时,足以替代任何一套挂历上美人或明星的明眸皓齿,就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母亲,而那对含情大眼睛,母亲一辈子的小骄傲,却渐渐随着年轮,被眼泪活活给糟蹋了。记得她姥爷的工地出事故的前一晚,母亲照旧,又反复唠叨着那句话——说什么,你妈妈结婚时最大的心愿就是生一对儿女,女儿呢,要像人家李玲玉,儿子呢,最好像许亚军,总之,都要大眼睛十分漂亮,羡煞旁人!姐姐李诗诗都已经快记不清了,姥姥的眼泪,也不知是从妹妹李莫愁高中后就与人同居开始,还是我第一次高考落榜、准备复读开始,反正后半生,失去了开关……
半夜里,好像刚入睡十分钟的李诗诗,忽然想喝水。
她翻身从沙发上起来,无意中看见杯子下面,压着人民币,自己给她的三千,其中的一半。
女儿叹了口气,自己叫醒了迷迷糊糊的自己。
除了钱,还有微信上的留言,不敢直视,说不出口的一些话。
看来,要母亲懂自己。终究很难。
还真不是钱的事。
你就看那草原和森林里,但凡带着崽子的母性动物,不管喝水还是搬家,都是打着一百二十分警觉,就连睡着了都睁着一只眼!
这亲情啊,是拖累的事儿!
母亲不懂、也不会懂,是自己不得不为这个家,为了弱势的母亲,为了作妖的妹妹,一直奉送自己一去不复返的时间,奉献自己渐渐的皮包骨头。
没关系,自己懂就好了。
母亲是活在记忆里的,自己是要给将来做打算的。北辙南辕,时空难返。
旁人可以管这些叫理由,也可以叫借口,一个人都是有一个人的想法的,改变太难。
跟自己,别讲借口,跟父母,别讲理由。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理由,最无益的也是理由。
她也是母亲,她在流泪。泪水,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日记上,时不时供她反刍。
母亲又有需要了。
微信上又求她说,想让女儿找个伴儿,老实点,顾家就行了。
她答应了。李诗诗接着劝诫自己,贵为主任了,少言为贵了。
她把现金叠好,收好。
好多地方,还等着用钱呢。
母亲根本不懂女儿的心病,就说放映,就能放映:
很多事就不是简简单单,钱可以解决的了,就比如说,花多少钱能雇个聪明女人,给孩子开一场自己也舒服、老师也满意的家长会呢?她清楚,即使自己现在没有跟燕清这般朦朦胧胧,即使有了想当初那个体育老师、或者那个超龄医生那样的“正经男人”,母亲依然会说自己要的太多,依然会反对,会用自以为是的方式为女儿好,只是对不起,时间不饶人,男人都不傻。
几遭下来,跟男人的相亲过招下来,不知不觉,李主任也成了老同志、成了老江湖。
太清楚男人的心理了。
单亲妈妈,听久了,谁都会觉得散发出一股瘟疫的味道。
好似这股尸气,就体现在一个“单”字上。正因为“单”,所以注定要腹背受敌,要受上下两代人的夹板气,活像个正在行刑的“汉堡包”。而男人谁都不傻,不找年纪大的女性,还因为你岁数大,你父母的岁数自然也大,保养再好,也是岁月不饶人,天下也没几个张三丰,难保你们女人不会被养老、治病、送终,当作择偶的“犯罪动机”。
还有四五个月,处女座的季节一到,她就年满四十五了。
女人这一生,又少了一个五十步笑百步的小借口可以用。
这四五个月,十之八九,又会有一拨小姑娘进入与自己适龄的男人们的狩猎场,李诗诗仅仅希望自己能晚几年,被拍死在沙滩上,就这么点希望了。
隔着一道房门,此刻,她跟母亲也就十步的距离,却如刀耕火种与流浪太空之间的距离。
老人自然不会懂,燕清就是那个带她走出岁月迷宫的有缘人!
哪个迷宫,到头来,不都只有一个出口吗?她真想悄悄告诉母亲,没这个出口,恐怕我就会疯掉。那是后话,进入眼前,就是一次次徘徊在疯掉的边缘,就是睁着眼,目睹天快亮了!
两只眼睛里好像塞满了糨糊,她却能睡了。
刚一睡,就梦见自己行走在好似一座双子塔楼的之间!钢丝之上!
钢丝上不止她一个人,前面是女儿,后面是母亲,下面的一个男人的呼喊,她不确定是不是燕清这个帅小伙,她更不敢看,往下看……
她惊醒了。又睡了十五分钟。天蒙蒙亮了。
★
她感觉胸闷。
心脏突突的,小腹涨得慌,半个脑仁疼,老腰还似乎骨头错位,想吃好吃的……
母亲还是早早起床了。做了女儿小时候最爱吃的菠萝咕咾肉。
还是那个味道。
李诗诗还可以骗自己没长大,至少这一刻。
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她还带去一点到单位,悄悄没人的时候,给燕清去尝了尝。
她在边界线外,跳来跳去。
迷迷糊糊。总能忘记按电梯楼层的按钮,李主任就这么跟着人家要么上去,要么下去,一天连续好几次,要么一升再升,要么加速坠落,有点魂不守舍。
同一天,办公室又分配新人来了,新鲜得要命,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李主任预感到,上峰要有大动作,只是还不能打听罢了。
她也没那么多功夫儿打听。
她很舒心。精神上,燕清这位小弟弟还是配合她的。
明明是她自己把每个周三定义为:叽里咕噜,忙忙叨叨,加班加点。燕清就会悄悄跟学校请半天假,美其名曰,给叔叔阿姨们打打下手儿,这个模式一连就是三个礼拜。
第一个周三。
代理主任给燕清发来了几张电子图,这栋建筑里,摄像头覆盖不到的各个点位,为此她还搁置了这栋办公楼升级为智慧大楼的施工进度,无非就是,多安装十几个新型摄像头而已。打那儿以后,每逢几个保安打瞌睡,都发现不了燕清这枚“刺客”真的来过,然后带走一个女人的思念……
下一个周三。
这个女人给燕清弟弟整理了衣领,她和他在避难层的楼梯旁“偶遇”,几秒的拥抱,李诗诗好久没有下面被一个可爱的硬东西,轻轻顶住自己的感觉了,黑暗中,他看不清她脸上最为担心的卡粉,她听得清他拙劣情话的卡壳……
又一个周三。
李主任彻底沦为了“地下党”。
证据无从考证,只有当事人知道,她尝过了对面湖边的睫毛。
心里想得,却是一份请柬。
又一个当初手把手带过李诗诗的老同志,退居二线了,理由原本是窃窃私语。后来,就正大光明了。结婚的请柬来了,就变得人尽皆知,落落大方了。
不就是新郎小了十岁吗?不止十岁吧……
传进代理主任耳朵里的,她竟没觉得有多过分。有的说,老阿姨人老色不衰,有的说,老阿姨家里有矿、有宝藏!照着镜子,李诗诗竟嘲笑了自己。不止嘲笑,还是思绪。她想起了深圳的小胡他们两个,是否也在悄悄的你侬我侬?不走寻常路,就是要辛苦一些的。选择流俗,何尝不是最安全的?偏偏不适合每个人,注定谁的感情线都有自己的流向,不管怎样,都各自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不管怎样,这都加速了她的决绝。
请柬和糖果,为第四个周三,带来了难得的惬意空气。以至于午饭时间,代理主任都跟小助理说,把你手机里的电视剧,音量调大一点!
“还以为,您从不追这种谍战题材呢?”
“偶尔,换换感觉也不错。”
“正好,再不看——女主角就领盒饭了!”
“这么快就暴露啦……”
“她哪里有其他选择啊,于公于私,都得保男主的安全啊……”
即使这样,也没让李诗诗惴惴不安。反倒坚定了她的信念。
她想到了体育老师、王治等等人面兽心之徒,也认清了自己的战斗,注定是一场异于常人的胆略,她反而放下包袱了。
把握好眼下的事业局面,保护好自己的帅小伙弟弟,其余的,管她娘呢……
沉浸在剧中,她感觉自己对抗的敌人,是一伙儿叫“如果”的黑衣人。
如果,园园的姥姥拒不接受她的所谓契约精神,就不会留下来,坚持到园园中考胜利之后,那她便不可能安心在这栋一本正经的办公大楼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如果,她不是为了闺女园园存有私心,跟那所高中来了一次等价物交换,就不会答应这个看似稀松平常、实则“安插卧底”的实习计划。
如果,不是同事们碰巧今晚都有事,纷纷请了假,跟商量好了一样。
如果,女人答应他,乖乖就范,给她“啵”一下,他就不至于亮出真本事,哈出了丑……
17
没有人?
暴露在黑暗的操场上,只听一位保安大爷,吼了一嗓子:
“深更半夜跑这儿踢球来,有种出来啊——”
躲在花坛后面的女人,给了骗她到此一游的男孩儿一个手势,像僵尸一般双手摊平,一边儿闭着眼,一边假装向前摸索,意思是:
这位大爷的眼神,一点不比他的腿脚好多少……
“我叫你一声,你该答应嘛?!”
听罢,燕清无奈的摇摇头。不过,他看这个有趣的环境,再也不是方形的了!
事情都要从二十分钟之前说起,原本的约会没这个节目。这所学校压根就不认识。灯柱倒是把空旷而寂静的操场凸显了出来。
就是它了!
打个赌吧。
燕清之所以刚提出这个赌约,起因,是他想好好儿“啵儿”一下,被拒绝又不死心,偏偏下班后,俩人开车路过这里,而三秒后,一拍即合!
这个女人还号称当年上学时可是运动健将!篮球、排球、羽毛球,后来的冰壶,都可以耍一耍!
这就让燕清放心了,放心把真品球衣给她穿上。
“连身上哪个队,都不认识吧?”
“少废话,老娘要自己选球门!”
望着她“装模作样”的溜了四个小球门,两只手比划来、测量去的神奇状态,不是燕清本人想笑,是他心里的“无奈”忍不住想笑,笑就得笑十分钟……
“好了没,要不我车里睡一觉……”
“瞧不起我们巾帼不让须眉啊?就它吧!”
点球五轮制,终于开始了。意义非比寻常。
李诗诗不再是以前的她了。她真的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穿上那件球衣,扎起月亮都看不请的马尾辫,她觉得,自己忽视了年岁,忘记了时光,原来,跟这个弟弟偶尔做一点不必遭受良心谴责的事儿,是那么刺激而没有负担……
她要射门,弟弟只配守门。
她要挑球门,弟弟只管接受。
她要的,她选的。就好像一只挥舞着大号旅游鞋的企鹅,她喜欢可以有得选的游戏,哪怕就一次!哪怕跟这个幼稚的男孩儿一起!
生命里最卑微的困苦,就是你别无选择。
眼前的选择很有限,只有球门那么一个大小,却是自主的,自由的,随心所欲的……
这一回,她赢回了曾经失去的女人的尊严。
“牛仔裤,不累赘吗?”
李诗诗瞧了瞧此刻不合时宜的下身蓝色,“不然哩?”
“换上运动裤啊,又不是没有,脱掉!”
不换白不换。把这场灵魂的逃离进行到底!
“脱掉就脱掉!”
仔裤,脱掉!手表,脱掉!发卡,脱掉!
换一身妆容,做一次彗星,不必做自己,做另一个真实的自己吧,她觉得自己的喜悦随着灵魂都仿佛出了窍……
背靠背热身三分钟吧。
女人说我腿脚金贵,要五分钟。
燕清说,多此一举,要不我让你两只手,早点结束算逑了!女人吐了吐舌头,选择无视。
套上了当年德国队长卡恩的全要装备,燕清就差自己喊出来自己轻敌了,他催眠了自己,想个一夜长成的男性,像头雄狮,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足以阻挡任何外来的世界级前锋!甚至外星球来得!
更不要眼前这个志在必得的女人了,五下之后,她的脸颊,两边儿脸颊就都是他的了……
第一球。失算了。
眼瞅着女人从禁区弧顶就开始长距离助跑,他都想让她两只手来着,可一只蚊子飞过眼前的功夫儿,皮球已经应声入网了。她没撒谎,上学时当了一路的体育课代表,可不是白给的。什么球,诗诗姐姐都能露两手儿,还宝刀未老!
燕清的眼中,这个女人,跟此前办公楼里称王称霸的灭绝师太是一个人吗?她只比年轻二十岁的芭比娃娃,多了一些活蹦乱跳而已——再来!
自己身上这件战袍可是最崇拜的狮王卡恩啊!于是,男孩儿规规矩矩把两只手套戴结实了。
第二球。
搞什么?女人跟上一次截然相反,她没有助跑,钉在原地。
不!不能这么说,她仿佛在翩翩起舞,轻轻的,却又是不可阻挡的,她婀娜的腰肢,此时孩子气的脸,都跟呆愣的守门员唱起了反调,方向的反调。
一个扭了两下屁股,一个不慎做了一个屁股蹲,目送女人用低调的旅游鞋把皮球推了进去,击中他左侧立住后,拐进球网的。
可是无影脚哦!
女人享受着这种让命运得以赦免的感觉,使得周围的空气都明亮了起来,那么清澈,那么有力量。这股力量也激怒了男人的斗志与羞耻心!
再来过!
第三球。
这十二码之间,除了横跨了二十九年的岁月,还有男孩儿心里油然而生的、一下子挣脱了之前几乎所有的抑制与虚饰的自豪感,他真像个雄狮,而不是事事服从母后的哈巴狗……
于是,雄性动真格的了!那是一个漂亮的侧扑。拒之门外。做个好汉子,比太阳更光!
“可以啊,好一只狻猊!”
姐姐朝弟弟比划了一个大拇指。弟弟竖起了衣领,伴随着“王的沉默”把皮球丢向了她!
再来过!
第四球。
五局三胜制,这一击很关键了,就是这次机会,燕清逼着自己吼了出来,更待何时呢!
哪个男性成长过程中,都得来几次这样的狮子吼,面对自己最在乎的异性,像个纯爷们,气聚丹田,肝胆俱裂!
来吧——这一声“吆喝”也唤醒了她尘封的记忆,她感受到了久违的靠岸的感觉,好像听到了传递安全感的海港汽笛……“汽笛声”也飘到了空中,打了飞机——
“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哪个更圆呢?哪个更亮呢?”
燕清双手叉腰,在那儿呼喊,很是欠扁。
“看我一会儿吃了你……”
女人决定光脚来!她感到自己失去了重量。他感觉自己像是漂浮着。释放着。享受着。
她脱掉了两只鞋子,闭上了眼睛,这反而令对面的家伙不知所措,兵贵神速!
瞬间把身体可以汇聚的气力都集中右脚一个点上,不必在乎触球部位了,拿脚趾捅出去也未尝不可,突然和坚决才是她的意图所在,
她的脚,撞了。他的警惕,碎了。她的射门,滚了。他的站桩,乱了。
你的软软的温柔,在我的青春的肢体上开花了,还把抛出的“绣球”按在了门线,距离心之所向,又有几许?
她说已经进了!他说没有!半醒人间,都是逃离!
这一次争斗就此结束,因为这番动静又惹来了巡察的保安大爷。
眼神当真不大好的保安大爷,拿着两个手电筒,一长一短,像双刀武士,怒放着生命的嗓音:
“我听见你们了——别跑——我叫你们一声,你该答应嘛?!你们敢站住吗?!”
“我们不敢!”一阵异口同声。
就算能活到一百岁,也不会再有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了。女人在想,在逃走,在逃离……
只有他,给过她偶尔逃离的弥补。
怎么是他,让女人的心柔软了下来。
也还就是他,让这份柔软,不免生出承载更大责任的温床。
也许是情人节,也许是全剧终……
她跑得更快,没错,是她牵着男孩儿的手,翻出了学校的矮矮的围墙,相互扶持。
她逃进了车里,也想逃出这轮回。
逃出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三十五到四十五岁,足以看明白人间和红尘了,起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了吧?
女人这一生,说来最好的年华,也就七八载,荒废了,就只得供人家挑挑拣拣的份儿了,七八载的青春年华里,剔除掉垃圾时间,那些个接踵而至的考学、加班、例假、家长会之类,你还得减去流感、暴雨、爹妈生病这样自然而然的顺延,平均到每个月,也就一两个周末,有机会约见或遇见那个对的人,只是有机会而已,算下来,一年里满打满算,你能遇见的男士,只比二十四个节气少,再减去滥竽充数的,也就四五个还能面对面和不尬聊的,这其中,能有一两个作为重点培养对象都已然不错了!到头来,还有可能无节操……
这就是女人实锤又悲哀的一年……
有个弟弟,绝非她故意为之,是她只好如此。
生命里最卑微的困苦,就是你别无选择。
18
燕清说他累了。
姐姐说,没所谓,那就她开车好了,心里涌出一股母性在作祟。
当然,弟弟也非全然不懂事。
路过加油站,他叫姐姐拐了弯,进去结了账,买回了不算太凉的矿泉水,驾驶员姐姐竟用脸颊感受了一下温度。不仅如此,姐姐还没收了一瓶冰可乐。或许就是她驾车的气场很冲,弟弟没有反抗,乖乖也该喝了矿泉水。看着很般配。
说不出的惬意涌上心头。好像亲眼瞧见,一对鸳鸯结伴划过水面,往人少的湖边游去。
还是有一丝犹豫的。
李诗诗没完全说服自己,要不要跟园园说点什么,比如撒个谎……
一座城市说大就大,说小就小。要是人生就一次机会,坐时光机器倒流回去,李诗诗一定毫不犹豫选择——当晚不去那家餐厅。
也就不必认识后面餐厅的主人了……
可是女人确实嘴馋了。
当晚,她欲罢不能。
当晚,也教训了她,眼见为实,自己跟这个帅气的弟弟终究是吃不到一起去的,若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活感悟教训她,到底她还是不信,世上一定有代沟,世上一直有心绪。
男孩儿感觉到,姐姐的气味,跟自己不太一样。像刚上桌的芥末,涌上来了。
他呢,只想填饱肚子了事,鱼肉皆可。可对于女人,一顿晚餐,就没那么简单呢!
可理解为一种身体天然的渴望,不止是她的胃,这里的小众音乐,这里的徜徉时光,歌颂着一种渴望,渴望的太久了。
“一会儿呀,叫代驾吧。”
“怎么呢?”
姐姐说,吃这个,最好来点酒精。怪就怪和她相识的太短暂,还不够了解这个中年女人的“习性”,这个季节嘛,她也是大闸蟹没有抵抗力的“那一只”。
为此,她耐心的等。
尽管也饿,也耐不住,但她能等,觉得值得等,不会像男孩儿那般毛躁,急着催菜。等到该来的时候,味道做出最好的时候,好事自然来。
她享受这份忘记的时间流转。
顺其自然,什么时候上菜,什么时候发生,尽是应该的吧,她不强求的。
上了桌,也勾起了她久违的记忆,新婚之夜虽是伤疤,但陈士美在前一晚做的,还是时不时让她感动到落泪,他给第二天的新娘子诗诗买了好几只大闸蟹,让她吃个痛快!
唯有这一点,俩人出奇的般配,前夫也是迷恋这股味道的其中一个……
不是第一只,也不会是今生最后一只。
她,就是迷恋这个味道。别的,她此刻什么都不想要。
世间竟会有如此尤物,能让七尺男儿像王爷一样高高在上,却又像奴才一样火急火燎!就连女人也受不了被撩,谁见了都馋得慌,一众俗人相!
这种时候,可不许任何人打扰,哪怕一刻足矣。
哪怕一只足矣,蟹就是唯一。
在李诗诗的幻觉里,这只蟹,就宛如一个多情的女子,准许宾客把“她”放在墩子上,犹如抱上床榻,潇潇洒洒!
注定要发一通誓,咏一曲丹书白马,尽管到头来,还是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敌众我寡,奈何蟹的遗憾,终也敌不过她的魅力。
值了吧,谁让这个她,已把宾客迷得心猿意马……
一点点的慌慌张张,一丝丝的迫不及待,吃相总是这样。
凡事啊,都有次序。
李诗诗觉得,这就跟房事一个样儿。
总要讲究后穿哪一件,先脱哪件吧。
于是,剪掉一只脚,剪掉两只,动作呢,自以为时而雄浑、时而轻巧,看起来十分嘚瑟,那逐一被剪掉的八只脚,像一件一件、一层一层的衣物,不必留恋,只剩下最要紧的两只大螯,不长不短,象征着这只蟹、这只她的一寸春心,阻拦着宾客最后的信马由缰……不像眼前的李诗诗,可有的宾客吧,会抓一把她的“衣物”,偏要闻一闻气息,其实真不必那么心急,凉了之后,里面的蟹肉会自动与薄薄的表皮分开,被捅出或是吸出,自是很容易。不要偏离,进入正题,请对蟹的身子,予取予求吧。
口水前赴后继。
口水前赴后继。
宁愿葬身她腹,也不要意兴阑珊,也要一番尽兴的梁祝成蝶……
此时,一世蟹身,不再轻盈,正被一只良苦用心的蟹锤,敲开了芳心,而其身体早已是繁花之城,敞开的,只是一只蟹,那不肯枯萎与庸俗的宿命罢了。
罢了,罢了,不管这只蟹此刻是什么知觉。
始终要被粗野切断肚脐、接着好撬开蟹壳的,一根手指,巧如镊子,摘去了这“内衣”最后一扣包裹,那片蟹心,成片的羞红,舍去时,便有一种半推半就的心态在作祟了,于是,还要打趣、嘲笑一只大手,平日的家务,怎么不见如此精湛呢?
哪如此刻!
大手好似一把铲,匍匐前进,舀出了蟹胃,大手还步步为营,又好似钎子剔除了蟹鳃,生生开辟出若隐若现的一条出路,一条飘荡的自由……
要说这就不公道了,你们宾客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些雌蟹这一生造了什么孽……
一个半醉,一个半醒。
飘荡的自由,从一边溢出,半醉半醒得冲向另一边,那是宾客正在捕猎,降服了高耸的两堆篝火,燃烧了他的贪念,如此放肆……
放肆,不就是蟹身,被分开两半。
白嫩如丝的蟹肉,紧挨着最隐秘的热气,对味蕾的伺候,再适宜不过了,可宾客偏偏非要用武器!去征服这片荒原,又是叉,又是匙,你进我退,成全了雌蟹的此生,无非一帘幽梦而已,总好比宾客的黄粱一梦!享受了,就再也没有这一只了。要说甘心,纯属痴人说梦。
它的蟹壳是半透明的迷离。
她的唇间是眼泪状的堕落。
迷离与堕落,它俩之间,一种速度,实在难分伯仲。速度,更像是一支被射出的狂野,去追逐惩罚,像飞向远山的雄鹰,即将射穿一颗贪心。
那便是了,欲念的命门……
七年间,每到了这个季节,李诗诗总要私下里犒赏自己一番的,唯有一两年是带着火烈鸟一起的,享受一番吃干抹净,一番水乳交融……那便是了,你的欲念,好姐妹告诉她。
一个诚实的身体,总好过一个虚伪的灵魂。善待自己,总有良方。
然而这些,燕清弟弟,小电影里自然学了八九不离十,但都是教材,没有“临床经验”,一切都是“空谈误国”。
气氛,像调出的酒味,那么朦胧魅惑。
连燕清这般年少,都嗅得出,这貌似是一家情侣餐厅,至少四周多数都是成双入对。
所以,进来一个中年男子,只带男孩儿,自然引得姐姐也多瞟了两眼,对方也一样,谁叫各自安好的餐厅里,只有这两对“异教徒”呢。
一种机警在胃中翻滚,李诗诗饮了一口白酒,却说不出对这个男人有什么不祥的异样之感。
男人借着自取儿童座椅的机会,绕了一圈,好有机会献给李诗诗一个五成熟的微笑。
李诗诗瞧见,那个男孩儿大概十岁左右,一身跆拳道衣服,是下课后就近吃饭的最好证据。
顺势而为,真是一种狡黠的修养。
刚巧,姐姐和弟弟的邻桌结账走人,男人果断带儿子换了过来。
燕清觉得,这家餐厅管理好混乱,不应该讲究先来后到吗?
他不知,这个男人就是这里的老板,至于其她等候的客人,他自会安排。
他不知,用不了多久,连眼前的姐姐,他也自会“安排”的。
女人只觉得:
自己浑身上下,四分之一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盼着对面的弟弟,好歹是个“雄性”,能对逼近领地的“入侵者”亮出獠牙,至少此刻,她不喜欢这个男人靠近过来!
只可惜,她忘记了,自己占有的,并非这头“雄性”占山为王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弟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了适合自己的“口味”,而非世俗的“肩膀”,怨不得任何人。
斜对角的孩子,已经在啃噬彩虹蛋糕了。
拿起来就咬,对面的父亲倒是不慌不乱,放下车钥匙,准备从书包里拿出湿纸巾,顺便瞥了一眼女人面前的酒菜,就是这一走神!没瞧准自己孩子,偶尔失控了对塑料勺子的掌握,勺子脱离了孩子的小手,在空中翻腾了一百八十度,顺便把上面的蛋糕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扎了个猛子,正中李诗诗的白酒杯里!
做父亲的赶忙起身,道歉赔礼,但始终保持微笑,也没有对脸红低头的孩子半点斥责,反倒抚摸了一下孩子的头发,跟他耳语了几声,即使听不见,也足够让眼前这个过来人,这个母亲羡煞不已,就这么,她没有了半点脾气。自然接受了人家的歉意。反正就是半杯酒而已。反正对面的燕清纹丝不动,与面对王治的时候判若两人。
或许,他觉得对方看起来是个绅士吧。
好歹你也是我的护驾,我的骑士,起码的,做一点动作吧?给一点反应吧?
燕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姐姐很快施以微笑,让他继续吃。
她试着让自己气定神闲,像对桌的父亲那样。
她自己劝慰自己。
不该那么挑剔,挑剔就是要求,挑剔讲究底气。
细节堆积多了,就是见证了。不可否认了。燕清乖顺是乖顺,但距离她心中的谦谦君子,梦里的盖世英雄尚有距离。
她理想的君子、她的英雄,不一定富可敌国,不一定力拔山兮,却要头顶光环!
非他不可。
这与那个“他”的年纪、身材其实关系不大,跟吃牛排还是品蟹黄,关系都不大,她都吃自己的那份舒心,她要光环作陪的名分,她要光环作陪的安全,正如他头顶的光环,可以为她覆盖出一片没有蛇鼠、没有盗贼、没有谎言的净土,这里的时间,都与她无争,这里的对错都是她的自由!
内心的自由!
心里有一丝小嘀咕,是否命运又在弱弱地捉弄她,偏偏又要开一扇窗……
她真该庆祝一下。至少结账时,发现被免了单。
店长很老练,不可能道出,那位先生就是老板,只是说:
那位先生使我们这里的常客,他用积分变相表达了歉意。
很挺讲究的。
唯一的代价,就是免费注册一个会员,才可生效。
李诗诗没想太多,想也是下次大闸蟹的流连忘返。
天有不测风云,你能预感,却总是无从知晓,总是横遭不测……
19
窗外。又打雷了。
乌云。一样的颜色,也弥漫在燕清的脸上,空落落的。
街景。最有趣的,要数四处流窜的一个个色块,一个个没伞可遮的落汤鸡。
见鬼。女士还要去一下洗手间,弟弟耸耸肩。姐姐真是麻烦。
他,只得淡淡观察窗外的混沌。
对面街角的一袭白色,飘荡在细雨中,燕清觉得很是醒目。
还有她逃难的高跟鞋,错乱的披肩发,渐行渐近,以及一张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的脸。至于燕清反应异常,全是因为她旁边的那个人。要看步伐和驼背,该是个老人。似乎跟白色连衣裙有着亲近的关系。因为燕清隐约瞧见,老人在女孩儿的额头,大约是那个位置吧,乌云垂下长长的珠帘,实在有些碍事。父亲,跟女儿的道别吧?燕清的想法跟他口中塞进去的木糖醇一样,淡淡的水果香。可现实又给他上了一课。老人继续吻。大约是脸颊。然后是嘴唇。因为只有这个部位,燕清这才目睹解密,也只有这个部位,可以保持一个姿势那么久,被一把猩红色的大伞遮掩得很好……
他遭受了一种抽离感,像针管刺入,让理智尽情流失。
好像蝴蝶的翅膀轻抚花瓣一样,他的心头,时而瘙痒,时而轻飘。
男孩儿强迫自己转移一下动作,找餐厅的收银台求助,借出了一把伞。
待他试着打开伞,看看好不好用,等他满意后,收好伞,碰巧李诗诗也回来了。
随着推开餐厅的门,燕青发觉,对面街角已经清净。
好似都是幻觉。
好似吃得醉了。姐姐在临近车门的时候,告诉燕清,你开吧,因为喝酒了,还有,她想在后排换个舒服的姿势……
燕清听得是字字珠玑。
他顿住了,像个木桩。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他暗示自己,就看自己识相不识相了。
车停靠在马路边,没人管理多时的街边老树,生着一头乱发,谁都不放过,在多情的细雨中摇摆不停,沙沙作响,挑逗的树叶不断把追赶过去的燕清的周身,来回的摩擦、抽打、撩弄。
车门两边,都进了雨。
后排演不成独角戏了。
很长的反射弧。姐姐半天也不情愿多想,只是问:
“干嘛,不开车?”
“抱一下……”
以为单单撒个娇,作为过来人,驾驭着年龄的优势,便主动围拢了男孩儿的身躯。
抱完了,女人还给他的前额留下了一个干燥的印记,以示鼓励,好好开车。
有一股火辣的气流,似乎在轻轻拍打了燕清的脸皮。他难以还手。
一念之间,有时候,就是悬崖一步之间。
他翘起了嘴唇,笔直的面孔撞了上去——换个角度,是不是好一些,李诗诗决定,再顺势惯他一回吧,就像好莱坞电影那样,满足一下男孩儿的启蒙思想,仿佛女人亲吻下去的,只表示忠于自己中的那片信仰之地。
刻不容缓。
好听一点说,男孩儿叫心无杂念,一个他,整个人陶醉在这个以为熟透到完全可以分食的“合法女人”的眼神里,李诗诗觉察出什么了,即使微醺也渐渐警觉,一只大手正从她的背部滑到她的臀部……适可而止。识相就是止损。
男孩儿听得是字字铿锵。再过分一寸,便不是“平民”。
说罢,迅猛的摸索着,女人不久后就按亮了后排的车灯。
灯光,被这个月色这个照进来的客人,间接安排的很诡异,那种效果,就像欲念被浸染了很多次一般,像专门打劫良人的眼睛。
“那……可以用手吗?”燕清问。
“我的?还是你的?”女人加重了语气。
“你,喜欢哪种呢……”
“不对啦!决堤了怎么办,谁负责……”
燕清心跳得的动静,成为了整个车里唯一的音量,又变成沦为配音:
他说,以为自己是你的正经男朋友!
那么,请不要不正经!女人是情绪动物,是要你尊重的!
显然,这些女人输出的这些个节操,还是面对一种“未曾开刃”的初战告捷,对男孩儿还是千古之谜,还是太空嫦娥……
“我都是用手,”他稚嫩的嘴唇却恶心的补了一刀,“你单了这么久,八成也用手吧……”
“差不多了,不然我真生气了!”
女人给了他一个教官式的眼神,像是郑重警告:这种事,你是你,我是我!
“好,换,换……”
“什么?”
女人的目光,随着他从背包的夹层里,熟练取出了平板电脑——查路线?晒照片?
是她单纯了。
李诗诗觉得之前慢慢积蓄的好感,顷刻间几乎荡然无存……
几个文件夹赫然醒目的跟女人卖弄和示威!欧美。日本。双飞……
只是看看。信你个鬼。STOP!
“跟我在一起,就为了这些?”女人推开了他,车里的世界,能多远就多远。
“不应该吗,对不起,我从没有过……”
“这不是理由,你未满十八岁,懂不懂,作践两个人你这是!”
“有那么严重么……”
“严重,非常严重!”
李诗诗正告这个还在“试用期”的男孩儿:
知道什么叫侵犯吗?
任何时候,只要女性说不,对方没有停止,就算侵犯!男友也好,丈夫也罢,无一例外……
男人要讲节操,不分年纪!
沉默三秒钟之后,车里最闪亮的就是这个男孩儿的泪花。
那个样子,他就差手背后坐好了。
那个年岁,他还不懂男人的气度与城府。
那一瞬间,女人发现自己心肠,原来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软……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我给你打车……
在燕清听起来,这话,绝对是天底下最不像人话的混账话了!
他只狠狠撂下一句:不必了!
就摔门而去。
像一颗是哭是笑都无人知道的小草。
到家告诉我!
这句本是多余,却又发自女性本能的话,好像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弥补不了的天裂,从此种在了元凶李诗诗的心坎儿上……
那一晚,滞留了许久,女人才敢开车回去……
总有一些事,无能为力,皆因为往昔的自己会一直在心里哭泣,不曾被治愈。
那时候,差不多跟闺女一个芳华,小诗诗无助的抱膝蹲在街头。
跑了几条街才蜷缩在街角的,奔跑途中,她连回头都不敢,那是第一次她能清楚听见自己脊椎骨的响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性的器官,暴露在她的一拳距离,只是谎称里面有“玩偶”。
那时候,她全身的神经,都在劈啪作响,停不下来……
20
光顾着喜欢了,女人骗自己忘了横在前面的鸿沟,骗一时而已。
闹钟响了,也就该退场了。
喜欢是真的,不然不会开始。
理智也是真的,要是早知鸿沟就是炸弹,她不会上这个闹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