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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李诗诗 狄迪蔚 火烈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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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诗诗,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官府”发生了几件事。
市长看到了仕途。
局长看到了前途。
老人看到了沿途。
花白头发,一身素黑,老人一连折腾了八九个小时。等回到考斯特上,跟多个陪同吃着盒饭,还布置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千元面值的人民币,本市是其中一个试点。其二,国际刑警的总部,要从法国里昂迁来中国,迁到这个小城来,这是本市未来一段时间的重中之重。因此,牵扯了几个大型项目要上马的问题。这些,都交由重组后的集团公司统一负责,如此一来,充当其冲的,就是需要一批干部、一批人才。
短短几分钟里,副市长询问分管的厅长。厅长呢,也是一位实干派,还是一位女士,她继续追问下面的几位局长——有哪些人才可以选派,其中有哪些女士可以推荐……
凡事都有一个度。
比“屋漏偏逢连夜雨”更噩梦的,就是“幸福接二连三的来”,非要让你选。
这一点,李诗诗体会最深的,就是今年。这是事后诸葛亮了。
当时,她还沉浸在刚刚咬到鱼饵的快乐里。
当时,她比减掉了五斤肉,还欢天喜地呢!
“代理”的前缀,提前被拿去了,不知怎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局长挥动大笔,李诗诗就是正式的李主任了。这一前一后,简直一天一地,她关起门来,掉了眼泪。
涨了一级工资,她就敢给女儿园园上多一份保险。
上了多一份保险,她就敢拿保险兜底、做一笔贷款。
因为做了一笔贷款,银行额外批给她这个优质公务员一张额度不菲的信用卡。
有了信用额度,她就敢在堆得像“王屋与太行”那么高的两个购物车里“挑三拣四”了。
人靠衣物啊,马靠鞍!
因为舍得,也有心思“捯饬”自己了!
李主任更昂首挺胸了,敢于抛头露面了,神采飞扬了!
这个绚烂的周一清早,李主任有意无意的、选了鲜艳一点的凉鞋——最新斩获的——跟修身的深蓝仔裤,打了个配合,企图为主人幻出一种多长十厘米的成就感。而米色的包包跟上修下宽的大衣好像是一对亲姐妹。坦白说,这身打扮跟肃穆的单位气氛有些违和,她是故意为之,不过是让绝大多数“军衔”不如她的同志们看个清楚,她这个主任越坐越稳了。此乃底气,涨了一级工资的底气,越坐越稳的底气,这份底气是她最忠诚的“娘家人”,能让她放肆大胆的做生活的情人,而非生活的奴隶。
即便如此,李同学还嘴硬:
“其实吧,我不在乎!”
“信你个鬼!”
火烈鸟怼她怼的爽,被怼的也爽。
“我觉得,越来越不了解你们俩了……”
总共三个人的群,火烈鸟还扩大了打击面。
“郭德纲讲话的——你说呀——说出来听听啊!”李诗诗很愿意打趣,因为神采飞扬。
“你们的人生,就是生人吗?自己都觉得自己是陌生了吧?”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围绕孩子这一中心工作,显然李诗诗和狄迪蔚,更能合唱一出戏。
不过,李诗诗觉得,小狄姐姐转型了。多了不少“打戏”。不再一副病病歪歪的姿态了,说话也是单刀直入。俩孩子都要时常做习题、打卷子,找机关单位的老同学,搞一个便宜的打印复印一体机。李诗诗说,包在她身上。狄迪蔚的老大是个闺女,上小学四年级,老二是个小子,上二年级,一轮一个周。孩子亲爸,倒也算仁至义尽了。知道狄迪蔚日子紧,哪次都是叫司机开车送来。更走运的,就是有一个好姐妹,这一“后勤保障”。李诗诗下班前,跟局里资产部门走了一个简易手续,自掏了腰包,给了一个相当于收废品的价儿。
人家毕恭毕敬的说,要不算了。李主任摆摆手,坚持了原则。说不能薅局里的羊毛。
关键时刻,还是看她这个干妈的!
送佛送到西,好人当到底,她下班开车直接送到好姐妹家里。
好多事儿,既是狄迪蔚的今天,也是她的昨天。狄迪蔚的肤色很重,是一只“黑天鹅”,符合一些男人的小众口味。这段时间里,她被折腾得要命,她的黑,也被越描越重了——李诗诗望见她时,她身后是严重下垂的双肩包,那是一种女人起早贪黑的黑,而她眼眶周围,是深夜两点半,还在修改实习单位竞标方案的黑——清晨六点,度周末的孩子兴奋的又醒了……
也是出于可怜她,李诗诗没跟她站得太近。肤色反差太大。要不,就像一个豆沙包掰开来,黑白分明。
果真如此,狄迪蔚又得说,自己头顶有一群乌鸦飞过,它们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乱字……
乱得一团糟。糟到你从早到晚,都不知道分针秒针怎么运动的。
时间是被瓜分的。一个人的生活是被予取予求的。被孩子、被领导、被课外班、被煤水电气、被好心挤占你时间的媒婆们……
李诗诗在卫生间里,抱了她一下,说自己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熬,都能熬出来……
狄迪蔚随便炒了一荤一素,跟好姐妹说,你去把上晚自习的园园接来,再拌个水果沙拉,一起将就吃一顿吧。李诗诗说,不了。还得赶回家,晚上写材料。狄迪蔚没说什么,尽管转正的事儿李诗诗也没跟她说什么。一个不说,一个不问。都是身不由己。小狄姐姐给好姐妹的包里塞了一个苹果和两个猕猴桃。仅仅如此,如此芸芸众生。
这世上,就没有包不住火的纸,穿不透的墙。
李诗诗掌握了权柄,在大学同学之间不胫而走。好几个老死不相往来的,都说挤时间聚一聚。
她都统一口径,一致对外:挤不出时间。
挤不出他们这种时间。
这种时间是贼,是脆弱的蝴蝶,也是报复性的嫌弃。
以往,李诗诗、狄迪蔚、火烈鸟,是被大伙儿贴了标签的,属于上山做了“女匪”的那种。同学里也只有她们仨,离了婚的事,被搞得人尽皆知……她们好姐妹三人,这种不是血缘却胜似血缘的关系,到了今年,微妙了好一段日子。就好比同坐一条船,又好像三个女人被脐带连结在一起似的,谁也摆脱不了谁。一起漂流在苦海里,哪个要是有机会登上过往的邮轮,其余两个,还不答应、非要给你把把关,不过,真要是哪个不幸坠入海里,其余两个也会义无反顾的再拉你一把。报团取暖,既是援助,也是拖累。
李诗诗嘴上跟谁也没说,只有自己心里矛盾。
为了闺女以后学业,非找个依靠不可,可打心眼里,她更想谈一场恋爱。哪怕,只是柠檬水的味道,不那么甜……
李诗诗前脚刚走,火烈鸟后脚就来蹭饭了。
不同于她俩之间的蹑手蹑脚,火烈鸟不管对待她俩哪一个,都是敢做敢为。
干蹭饭太不地道了。她很仗义,从不吃白食。
这次,她捎来了外带的牛肉火锅。因为火烈鸟还知道,这个周末,是狄迪蔚的小儿子在这儿。她自己生不出,跟她严重的重男轻,女丝毫不冲突。她还说,要是哪天孩子他爸遭雷劈了、被女鬼索命了,一定把儿子“过继”给她。
狄迪蔚揪了她的耳朵,告诉她,没了亲爹,我还玩不转。
别的先不说,这个房子——这个当初的婚房,协议上写明了给孩子生母暂住,但房租还是要按市场价给的,可到后来,一对儿女的亲爹一次也没有提过。
毕竟夫妻一场,小狄姐姐明白:孩子他爸的“点”,究竟在哪儿,只要不领不三不四的男人进来,都还是讲良心的。
这种事,火烈鸟说她理解不了。狄迪蔚说,你没生过,当然理解不了。
火烈鸟问她——那你说,孩子是什么?
狄迪蔚回答——孩子就是一小时!
狄迪蔚的一项特异功能。
话说去年平安夜,仨人还会在李诗诗车里,狄迪蔚说她昨夜里跟儿子谈判到深夜,补个觉,说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用不着手机的闹铃,自己的生物钟做说了算!分秒都不差。狄迪蔚对她们俩说,这没什么——就跟没有男人天生擅长做家务、看孩子一个样——都是练出来的。
日复一日,她都被“一个小时”卡着脖子活。
一个小时,可以忙死,一个小时,也可以闲死。
自打她上个月,找了一份房地产公司助理的工作,时间之神就好像每天以戏弄她为乐似的。不到下班不来活儿,不到周末不来事儿。家常便饭就是,距离孩子上英语还有一小时做饭、吃饭的时间,偏偏公司要求这半小时内做表、做沟通,很急!还得盯着孩子做作业,群里家长们比着上传的时间,看谁后三名……好容易上完课,在综合体里就近吃一顿吧,11点40分拿的号码——13点41分终于有座了,还被告知,餐厅下午两点清扫,请您速战速决。
同样是女人。
同样是地球一小时。
李诗诗的理解又不一样。
再晚睡一小时,就凌晨一点睡觉,又怎么了?
她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上级的修改意见——四段语音——都是将近六十秒的语音。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有办法,周末,让闺女去她爸那里蹭一蹭。
她跟前夫彼此互删了微信,但是保留了电话号码。她前夫如今跨行了,都是合伙人了。
打之前,李诗诗思索了许久。给她对方一个难以反驳的理由。
自己要相亲。却没说加班。
后者对方未必答应,前者嘛,对方起码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彼岸……
送到彼岸,便可以回去专心捕鱼了。
几个人一起干活儿,就是这样。
工作计划,好像一辆共享单车,临时变故,好像一个兰博基尼。计划总也追不上变化。两个小下属,一个半的猪队友,把资料整理合格,发给代理主任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十二点。
李诗诗把发飙攒了起来,决定犒赏下自己。
自己心疼自己吧。
小作一下,叫一杯咖啡,也好把劵用了。
下单还快,骑手也快,等一杯咖啡的时间,她知道喝了可能失眠,可她还是想喝。
既然想喝就不要怕失眠,不过是迷失在黑夜时间的荒野里,岂不是已然习惯了……
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
最喜欢的《独角戏》还在沉浸中,外卖就送到楼下了。
她需要从楼上叫一下电梯。
披上外套,照下镜子,看看睡衣是否露肉,赶着咖啡口感还OK的时候,抓紧出去。
真不巧。被邻居撞见了她。
打眼一看,仅凭老阿姨这点功力,就看得出俩人正处于热恋期,手指钩手指,脚尖对脚尖。
用不着回避自己这个老阿姨的目光!谁还没经历过二十出头的“热恋期”啊……
所谓热恋期,一切突击都为了当时的考题,一切编瞎话都为了当时的占便宜。听!男孩子对这位姐姐说得多好:
“就今晚,做个俗人吧——向欲望低头是个幸福的事!”
“装备呢?我就想知道,有没有装备……”姐姐一边从包里掏钥匙,一边问这弟弟。
说得对。装备不可少。
老阿姨一边等电梯下去再上来,一边跟着心里独自旁白:做男人,要厚道,床上数十秒,人间数十年。情到浓时,一种情非得已,没啥该不该呀、羞不羞的。
人家进门后,电梯门也开了……
她拿上咖啡,回到自己屋里,仅剩的,还只是那一曲循环再循环的《独角戏》。
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胆角色里。心碎只是我自己。
熬夜也是她自己。
搞完这些材料,都已经快一点半了。就凌晨两点半睡觉,又怎么了?!
给自己找点乐子吧。给自己一个说服自己熬夜的理由吧。要不,她就相信了,相信自己真被困在了小窝、单位、幼儿园这个百慕大三角里……打开冰箱,她迟疑了一下,一咬牙,她没舍得拿一张面膜,再一咬牙,取出了一盒冰淇淋,不就是大腿的肉肉,再多一点嘛。找点乐子吧,看个电影吧。再重温一遍,记忆中的《泰坦尼克号》,她这重温,是第784次。还在学校的时候,因为一个男生的邀请,因为电影里帅气的杰克,平生李诗诗头一遭走进了电影院,无情的时间,早就把那个男生的脸冲刷的模糊不清,唯有帅气的杰克的至死不渝,在心头永存,她也希望自己是女主角,哪个女人不想呢……第784次撞上冰山那一刻,她一时心血来潮,改了自己的个性签名:
有的恋,活不过一个时辰,她活得淋漓;
有的婚,变形了一个世纪,他活得俗气。
就凌晨三点睡觉,明早老娘十点起,睡七个小时,又怎么了?!
老娘想几点醒就几点醒!连男人都靠不住,更不要说闹钟了。
她可以自己醒来……
2
我太寂寞了。我太寂寞了。
燕清并不习惯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只是每套房里说一遍,比较好打发晚上的时间。
我太寂寞了。他住哪套房,都是空荡荡的大平米。
这个小区里,他们家共有三套房,眼下,还召唤不了神龙,因为另外四个房本,燕清他妈不知藏于何处。但他至少知道,她妈最严重的两次冲动消费,一次是清迈,另一次,就是海南。也因为去海南度寒假那一次,在机场他帮母亲接了个骚扰电话,才知道每月家里的房贷,居然要还三万八千多!不过,初中生还是信了母亲的解释。这也确实符合她在旅行和飞机票上的消费习惯。但他心里始终不信的是,所谓的买房这等“冲动消费”,应该不止两次……
他,对母亲少了很多尊敬。
上次跟妈妈一起吃顿饭,还是寒假去海南的时候,还是在那次的机场。
谁说寂寞,是你开始不幸的领悟感情的时候?
对他而言,亲情,从未让他的失望,因为未曾有过半点期望。
寂寞,究竟是什么?是我们这等凡人,生活中最大的战犯?消费的帮凶?还是底线的屠夫?一对又一对的孤男寡女,相聚一个城市,相邻一条街道,共处一个楼栋,却各自手脚冰冷,要各自缝合心房。一对又一对。彼此之间,相互之间,造成严重的资源闲置和情绪浪费。是没有机会?还是不愿意舍得?
燕清没那么多雄性的情绪可以浪费,没有对象,只有距离,还有空房。
一来二去,他只得拿钱出气。
拿自己母亲的钱。也许还不是她的钱。
每隔一两天就“焚”一些,净是一些跟足球有关的物品,倒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买得起、淘得出的,比如1986年巴乔打进意甲首球时的签名球衣;2005年伊斯坦布尔的欧冠奇迹之夜,利物浦门将杜德克的左手手套;2017年水庆霞教练带队获得全运会女足冠军时的工作证,以及原来丹麦足球裁判尼尔森的红牌……
基本都是加价,偶尔还是高价收来的,价格再高,他也没有什么概念。
这么做,他能获得一丝满足,觉得自己起码可以支配纯粹的快乐,像个大人,而非木偶。
不是木偶,何以为证?最好不过酒醉为证!
三套空房只有一套被他租了出去,协议什么的都没有。
燕清没料到,还要造化陪人家喝闷酒,无奈造化非要撮合啊。
都是荒芜。
那个女人守望着她的星空,星空里一片荒芜。一片废弃。废弃如燕清体里的那列火车,油漆已经斑驳,久久没有乘客。
3
母亲说得其实也没错。
父亲比他矮一头的时候,就已经会生炉子、背米面,已经帮着奶奶炒菜做饭了。
爷爷在他这个年纪都是排长,罩着三十多个弟兄了。
“都男子汉了呀——妈不求你做个豪杰雄才——好歹你得光耀门楣吧!”
很难相信,妈妈的箴言竟也是他晨起的“闹钟”,惊醒的“噩梦”。
练了钢琴,练了书法,饿了肚子,打了电话。还好,奶奶说忙完下礼拜就回来了,还说自家的樱桃园,不自己操劳还是不放心。燕清晓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全家人只有自己爱吃这种东西,还总被母亲嫌弃“不像老爷们”。
“这年头是不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啦!”
奶奶电话一个劲儿叮嘱他,“可我孙子将来要当首长的哦!”
“是,奶奶,您也是我的首长……”
燕清苦笑着,尽可能让奶奶多一些唠叨,他也不想多说什么。
可别早恋。
跟母亲一样,都是换汤不换药。就好像两个女人不在身边,他就一下子掉进原始森林里,一路上满是母性凶兽。
说来说去,落脚点还得落在“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上。
“放心吧您,一个师的行动会因为一个排长改变吗……”
燕清面无表情的又宣读了一遍他父亲的口头禅,也或许是爷爷传下来的。
奶奶这才放心。屋子里死寂一片。他感受到,连肚子都吃不饱,什么任务也完成不了。
穿好衣服,我决定在子夜时分出去碰碰运气,寻摸点东西,填饱肚子。
运动服套上头,双手插着口袋,他不想坐电梯,不想见到其他邻居,不想见哪怕一个生人。
除了熟人。
沿着消防楼梯,刚走下一层,他就听见了女人打电话吵闹的声音,以及激起了他胃口醋意的肉味,还有香气。从自己家的房子里飘出的,他知道是谁。
他租给那个女人的方向。
顺着楼道的光,他探出去一只眼睛,瞧见了一身睡裙。像蜜桃似的鲜艳睡裙,正从快递员手中结果了一桶炸鸡。就是她。比快餐更诱惑的身材。
小赵老师,她叫赵婕妤。两个博士学位的高材生。
燕清觉得,也就比自己差不多大一轮的样子。
“老师——”
“搞什么你,熊出没啊!”
下课时间,老师没把他当外人,当学生。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咋这么晚出去?去觅食?”
“是啊……要不,拼个桌?”
听完,小何老师脸上倒没太多惊讶。
她沉默了片刻。燕清觉得她好像在下什么决心。
“没啤酒,别进来。”
燕清嘴角上扬了一下。
他继续双手插着口袋,楼下便利店买啤酒去了,这次他是坐电梯下去的……
过了零点,新生活开始了。
在此地,饥饿、逃避、失落、幻想、迷失,用一桶炸鸡就全包了。
燕清一个劲儿的畅饮,试着转移开自己的视线。
小何老师的嘴唇,蜂鸟应该会喜欢吧。
小何老师的鼻头,松鼠应该会喜欢吧。
她散发出的气味,香甜地,能招来更多蚂蚁的哨兵吧,她的臀部……
他看不见了,因为她没有坐着桌子对面,而是很随意的坐在了地毯上,后背倚着她的大床。一个安全的距离。他嚼着鸡肉,辣辣地,有一种“缴枪不杀”的感觉。
小赵老师教的是数学,还是学校排球队的副教练兼陪练,常人眼里却都是个冷美人。
(原来你没那么冷艳呀,也有香辣的一面?)
女人说,你是大小伙子了——都干了,再开一瓶!
(女人你哪里懂啊?小伙子,你的路还长着呢……)
吨,吨,吨。也不知道,是谁醉了。
“还就不信咧——”
小赵老师用纸巾维护着自己嘴角,维护着些许的形象,“一个全家桶,还出不了这口恶气!”
“那……要是真出不了这口气呢……”
“那老师就再给你点一桶!”
“全家桶,还能斗地主啊……”
女人扑哧一笑,一滴口水,不慎流了出来,燕清的眼珠子差点随之落下。
她招招手,叫燕清坐近一些——过来——肩膀,借老师靠靠呗!
小伙子脸颊泛红了。
或许真是被辣到了。
而小赵老师的神情,变严肃了,还无厘头的质问他这个局外人:
明早,自己会不会被那个女人泼硫酸……
燕清先是摇摇头,随后低下头。
(小伙子,是你自己误打误撞非要进来的,做点贡献吧)
没女朋友,谁在乎?靠下肩膀而已,谁在乎?
“这房子让你住得……咋这么压抑啊?”小伙子在没话找话。
“安静点,闭嘴……”老师就是老师,女人还是女人。
于是,他不敢乱动了。
稍稍一个斜视,刚刚就瞧见了她睡裙里甜甜睡去的□□……
迷离的眼神,开始“挑肥拣瘦”。胃口算是满足了,轮到眼睛发起醋意了。
房间这么大,燕清的眼珠却在“挑刺”,光看得见剃须刀和烟灰缸。原来男人更喜欢吃醋。他隐约间悟到了什么,还把女人刚刚擦嘴的纸巾,揉成了不能再小的一团球,狠狠的投了一个三分球,可惜砸在了垃圾桶的边框上。没有缘分。只有酒量。更不必清醒。
小赵老师左一口,喝出个断子绝孙!
小赵老师右一口,喝出个恍如隔世……
燕清听她吼着——喝他一个梁祝化蝶!
燕清看她喷着——喝他一个末代皇后……
“弟弟你坐船头啊,姐姐这杯中酒,吹了吹了!”
“姐姐,不,老师……你多了。”
“不多,两个女人,一点都不多……我问你,我是不是个妓?”
“你不是!”
“我知道我不是,我不是小凤仙,不是杜十娘,我都不配,我算个啥?窑姐还是贱货……”
手机上,燕清给她点了葡萄,还点了一碗热汤,五分钟后都送来了。
可她都选择看不见,都不在乎:
“谢谢你……你的啤酒。”
“你……把他甩了?”
男孩儿不知道这么讲,是否高明,也没那么多时间供他斟酌。
小赵老师的头发没有离去,反而在他T恤上弱弱摩擦了两下,想安稳一些吧。
女人跟他说,到这岁数了,有个冲动就出去补个课,陪伴而已——还能怎样,分呗!
有些话,还是没出口,母亲跟奶奶说得没错,正因为他是个小伙子了,有些人,有些事,还是含嘴里更安全一些。女人自然不傻。她是过来人。直觉告诉自己,旁边的男孩儿的心里,刚刚奔腾而去,一群战马和一群情话。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小伙子明知道自己说得,俗的不能再俗了。
“以后呢,可能我还会遇到好的人,好的男人,但绝对不是对的了……”
“对的人?”
“埋了——对的人——死在我心里了。”
他不相信。女人真能说得出做得到,这么冷血。
“你了解你自己吗?”女人问小伙子,“别想多啦,我的同学,天天向上啊!”
赵婕妤。
她的秀发,香味,□□,冷血,都移动了,跟他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都怪他刚才那句“我可以保护你”。她还告诉这个发育中的帅小伙,女人要的从来不是“下一次”,而是“上一次”!上一次,我被地主老财毒打,谁也没出现。
燕清问她,谁是地主老财?女人回答,他的老婆。
他,有泪花含在眼中,要么是辣的,要么是心疼的。
女人眼巴巴望着他,一份爱上去很可爱的渴望眼神,心里泛出一丝母爱。
“会有人让你明白的,可惜不是我……”
小赵老师说着,披起一件外衣,“是哦,我得留着你这个黄花小伙子,给自己积点功德!”
女人的指甲对着那个方向,他的裤子里的敏感部位。
男人啊,更要讲点节操。
小赵老师告诉她,她那个男人,比她惨。身体少了点什么,名誉一片漆黑。
未必“禁欲”,但请“色戒”,否则犯错成本将是最高。
男孩儿摇摇头,这些事儿对他来说,还是将来时。
知道什么才是纯爷们吗?
小赵老师告诉他:欣赏呢,不一定吸引;吸引呢,不一定拥有;拥有呢,不一定霸凌!这才叫纯爷们!
这话,后来贯穿了燕清的一生,也包含他后来真正明媒正娶的女人。
“我就想知道……他为你,做过最浪漫的事儿是什么啊……”
听罢,小何老师又是扑哧一笑,“还别说——你跟他,还真有点像!”
“什么意思?”
“说了也无妨。我恍惚还记得,他亲手做过一个蛋糕给我,生日蛋糕,做的很丑,因为他的钱都被骗了……只能做个蛋糕哄哄我——蛋糕上有个小人儿,我呢,只吃了那个小人儿,因为那是我自己,做得很漂亮,也很甜——我,吃了我自己……”
沉默对视了一会儿。
燕清问她,后来呢?
沉默相望了一会儿。
女人回答,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新娘挺有钱。我们还没断。后来新娘发现了,疯了……
夜晚的时间好似都被冻住了。夜晚的人们好像都神出鬼没。
留宿是一种妄想,除了酒肉,他还被教会了许多。今夜,感谢彼此。
小赵老师最后说,不喜欢欠人家的,加了好友,非要把酒钱还他,燕清推诿无果。
“您……不会上吊吧?”
“值吗?死不起!”
男生点点头。女人关了门。一个上楼继续喝,一个躺下继续哭。
半夜三点多,燕清发现小赵老师发了朋友圈:正常的年芳,正常的恋爱,原来,比十克拉还奢侈啊……
燕清在想:不再相信爱了,与脑死有何分别。
4
“0”和“1”还是有分别的。
李诗诗这个单亲妈妈心里的“1”,就像一座碑,一处牌坊,一个安定了不再搬离的家,可后面她领教了所谓的“0”,那是一座龙门客栈,随时有“1”,也随即有新的“1”住进来,顺应着如今男女相聚相离,都来得容易的时代红利,日夜奔流。如此,她更坚守这个“1”。
至少李诗诗还有过婚姻的“1”,还有女儿园园这个“1”,燕清则更惨。
他只有“0”。他的“余生”,可能还剩不到一个月。
燕清自己断定:一旦去了北京,就像去了前线。日复一日。从早到晚。规律至极。
他,即将变成跟爷爷、父亲一样“特殊材料”做成的,锻造成一块像样儿的“好钢”。
当然了,这是猜测,是偶然。而必然就是,他也就从此前途无量了,一种凡人难以企及的人上人的身价,只是位于哪个云层的区别罢了。那,自己还能找到真心实意的好姑娘吗?
他给不出自己答案。
他给自己放了假,放了一晚又一宿的假。
一直坐在屏幕前,看了许久,青春的,动作的,图书馆一角的“含苞待放”,霸王硬上弓的“百十回合”,所有的滋味,都是一个“厨师”做的孽。
那一晚,种下草。
燕清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个男子汉,就是从辨别“深与浅”开始的。所谓的深,还是小徐老师那一晚的□□,比较深……所谓的浅,顶多是跟人家一顿夜宵、一顿酒的缘分,太浅了……
他又开了第八瓶。
一口闷下。一阵恶心。都快天亮了吧?他毫无困意。
恍惚之间,他决定采取一次行动。
这个时间做冒险的决定,他知道是违反常规的,可他实在想赌一次。
尝试下女人的世界到底有多麻烦。然后,再赌上初恋。
最后一丝迟疑,一念悬崖,父亲跟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母爱不是这般势利眼吧?扯远一点,将来不管是安排、还是追求,都统统要跟母亲的标准都不一样才可以,统统的。
他意已决。
这次行动要准确、突然,在母亲和奶奶还回来接管“防区”之前,“营救”一下他自己。
同一晚,女儿园园很乖,给母亲念了鲁迅的一段《朝花夕拾》。
母亲感冒了。或许是深圳的气温,跟这里还是差异太大。这玩意儿,人人都可以有份。
她没舍得与女儿说:
自己的“毛病”还不止感冒呢,她感觉胸闷、气短、喉咙肿了、脚底起泡、上火厉害、头发有三分之一好像分叉了、想吃好吃的、想被抱一抱。
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马主任在位的那时候,也不见他总愁眉不展啊?怎么自己接手总有生不完的气。
转天,还是这样。
李诗诗被气得两眼通红,心里想就算是胡萝卜,也分软和硬!就看谁吃软,谁吃硬了。
李叔劝她忍忍吧。李主任说她自有办法。毕竟就差一个笔记本电脑,四台变三台,可大可小。
好歹李诗诗也在局里这个江湖上,飘了这么些年,心里谋划着,除非你大有来头,否则就不能养着她这个小人!这事儿,可大可小。
即便自己身份变了,李诗诗还是思考了话术。对这事有处理权的,是一个大龄的剩女。
李诗诗这才领悟到,老同志规劝她的另一层意思。
在她看来,大龄的剩女,无非要么想过一箭多雕,要么相信善莫大焉。
此人不像第二种。
也没有善意的回应代理主任微笑的开场白。
“哪个部门的?请出示工作证。”
对方推了推眼镜,声音像冰水。
“我懂规矩,您可看好了。”
李诗诗明知故答,一开始没把气氛搞得太僵,不利于真正的小目标。
过了几招,她得知这个大龄的剩女,姓柴。人如其名,头发好像一处废弃房间的盆栽,苍白脸颊上的些许皱纹,很难让人不想到大旱之年的庄稼地里的开裂泥土。
证件把晾在眼前,有点久了。
李诗诗的试探很没结束,但心里的影子已开始拔刀出鞘了。
“同志,其实简单地很,就加个标配的笔记本,当初单子上写明了申请四台。”
“不是都领走三个本了吗?还怎么着?这事儿不好办!”
不好办,就是可以办。这是明显的叫你知难而退的意思。
放在刚进这支队伍的时候,作为小马仔,或许就该掉转头去、长舒短叹了,她如今可不会了。
李诗诗警告自己,她不气。李诗诗嘱咐自己,她心大。
“帮帮忙,好多流程表要做,宋部长晚上就要……”
“嚯,跟你讲,别拿领导压我,我可不吃这一套!”
“瞧你说的,”李诗诗话里的您,已经被替换了。
“我就怕宋部长知道了,郝局长也就知道了,这全村的鸡鸭鱼狗猫就都知道了!”
即使都是女人,就拿女人的方式解决好了。这话,至少让对方听出了三层意思:
其一,就是要让宋部长知道,要不耽误活儿的责任谁来负?
其二,我们办公室不仅不是省油的灯,更个个都是难缠的主儿,弄得人尽皆知,都不好看。
其三,话虽然没挑得太明,但明确告诉对方,今后也是,小事儿办不了,那就搞大来办!
“都那么难伺候,都跟你们似的,这工作还怎么干啊,没法干了!”
听完,李诗诗没接她的话茬。
“直说吧,午休后——不,午饭后,能不能拿到新的?”
老柴姑娘的话里,其实,李诗诗已经提供听出答案了,想要的答案。
电脑自然不是没有,只是柴姑娘自己有点架子有点懒罢了。
她必须乘胜追击:
“最快也得明儿了,我不得让我的上级指导一下,万一不同意呢……”
“我现在跟你去,就现在!”
说着,李主任挤出了一个干练的微笑,配合着她的双手张开,撑住乱糟糟的桌子上、两个仅有的空白支点,做这些都是为了保障她的身体前倾,好让眼神擒拿对方的眼神。
“行还是不行……”
要沉默多久呢。对抗。是的。气场。是的。老娘不是好糊弄的。
惊讶,只让老柴姑娘暂时失神片刻而已。很快她想起了职责在身,于是,李诗诗先笑了。
对方也笑了,很不情愿。
一笑解千愁,下一秒,就是可大又可小的笑,也是老江湖的笑。
“下午吧,那就……”
见好就收。李诗诗表示感谢。
这种人,说下午已然不易,说下午不会晚上。不敢了。
到了午饭后,没想到的是,老柴姑娘还真办了,还亲自送到了办公室的屋里!
当时,李诗诗机敏的拿起桌上唯一的私人物品,一瓶护手霜,一边自己涂抹,一边说这个真好用。要不你也试试……
李主任的头发,今早梳的一丝不乱,配合锐利目光,时刻给老柴姑娘一种压迫感。
因为有气场,所以,对方反倒越来越赔笑脸了。
李诗诗一打听:
这姑奶奶,刚从其他单位调过来不久,却是一个出了名的老猫、懒猫、没事儿喜欢无病呻吟的病猫。领导们不管她,不是得罪不起,是没闲工夫,省得沾了一身“猫癣”。
“猫癣”指的是八卦。
没等笔记本做完系统,近来忙着相亲的火烈鸟,就说已经到楼下了。
价格实在不菲的粉红色系套装,套在老同学身上,咋就没起到年轻几岁的功效呢?
李诗诗看在眼里,牢牢闭嘴,脸上堆出来的笑,冷暖自知。她这次来呢,还真是给她介绍一个大项目给老同学招商落位,顺便讨杯咖啡。能把相亲对象,活活谈成生意伙伴,也算是火烈鸟的本事了。
没成想,区区两个小时。那“猫癣”就发作了。主任的取向变了。为了招商引资做了牺牲。
八卦可是女人的天性。
这与青春、还是青春办延期都无关,只与传播“素的”和“荤的”有关。
李主任呢,选择了按兵不动。否则有失身份。而且,八卦这东西,也讲究时效,没几天,局里就有新的八卦替代自己。少得罪一点人,李诗诗还需要这个职位,更多的,是闺女上学还需要经费。留着这个姓柴的吧,还不知道,后来谁跟谁穿一条裤子呢。没等李主任安排完,是谁对接火烈鸟这个大客户,就有另一只偷腥的猫,沿着八卦的波纹,寻摸找到了她。
这只偷腥的猫,名叫王治。
这个男人喜欢周围人都喊他“王治郅”。
他的确是以前打篮球退下来的。副局长,也就是他姑姑的老部下,跟大伙儿推介他的时候,说他可是原来复读生里面,球技第一的高中生!不管大伙儿懂不懂球,都不妨碍一致公认:他本人,确实比王治郅更帅气一些。
至少,人家舍得花钱捯饬自己。也舍得花钱买情报。比如说,李诗诗的“前世今生”。
任何时候,你都可以相信老柴姑娘的“太极拳”。
当然了,这可就不是几滴护手霜,足以打发的了。王治呢,既不在乎,也不差钱。他是三本毕业,家里三个房本。这些因素加一起,“太极拳”就发展成了“王干娘”。
“男怕入错行,女怕上错床!”
“这话,是说你自己呀,还是说李主任啊?”王治私下里问老柴姑娘。
“二者兼而有之吧。”
老柴姑娘的话,宛若清风,娓娓道来。
“我跟你说,人家跟你可不一样,人家可是要再进一次围城的……”
听完,王治面不改色。
“放心吧,先尝后买。”
过了两三天,等八字有一点的时候,旁边的老同志出于好心,又带给了李主任新的信息:
说王治这个人吧,性类曹操。
他不喜欢刚出校门的小姑娘,专挑离过婚的、半老徐娘的硬柿子捏。
这下,李诗诗心里拨云见日了,看着桌上的实物,她明白为什么自己是他的玫瑰他的花了。
王治,身高一九五。
李诗诗,穿鞋刚过一六二。
王治,开口三句离不开荤段子。
李诗诗,不管人前人后,扮演的都是素食者。
反差大,未尝不是好事。
晚间,李诗诗跟两个好姐妹分享八卦:不如让他自己渐渐知道,知难而退。
可她太不了解王治了。
要说老柴姑娘是一只恶心全局的“绿头苍蝇”,那王治算得上一只专咬少妇的“毒蚊子”。
作为女人,你可以设法躲过一头狮子,但想要蚊子住口,恐怕更难。
因为,他会一直缠着你,消耗你,因为他们都能钻空子,甚至道德与牌坊的空子,他们多半会像她眼前这位王治先生这样,自诩君子,而君子在“动手”之前,一定先“动嘴”。
王治又约李主任了。说一起去吃涮羊肉,大铜锅。
说得李诗诗还真馋了,她都忘了,多久没吃了。这是男人套路的一部分。馋了是真的,她很清楚这是套路也是真的。比起灌酒,美食显然对女人们更具大规模杀伤力。但,李诗诗还是不理解。就一只蓄意拿来消费的羔羊来说,自己不算肥呀……
她是这么觉得。王治则不然。
他很难想象,铜锅另一端,这样一个九十斤出头的女子,竟是一个十五岁女孩儿的母亲,该有的地方还都有……
王治可是个天生的肉食主义者。
而且,下了班,她就不是所谓的什么局里的主任了,他也不是什么小同事,就是男女之间。
所以,之所以赴约,李诗诗想得清楚,也想说清楚,就是死也得让人家死个明白。
她问男人,到底图自己什么?
声音。就是你的声音。她恍然大悟。
想来也是,王治车上的导航声音是林志玲姐姐的,手机铃声是张含韵妹妹的。
李诗诗相信,此言不虚。
男人还说,一定拉她去自己高中,在制高点,就是学校的广播站里,跟她热吻……
这个她。足有一个篮球队。
李诗诗暗想,自己只是其中一个,而且拿到的,应该是个挺大的号码。
“其实吧,我挺纳闷的——”
“你说。”王治礼貌的放下筷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饭桌前,两个人终于目光相对。
“你有过不忠吗?”
“何为不忠?请定义一下——”
“吃着碗里的,拽着盆里的,望着锅里的,或许还是别人家锅里的……”
男人被她逗笑了,坏笑,贼笑,蔑视的笑,一笑而止。
“有些事儿,你应该认同吧,就是谁都有所谓的原则。”
“好啊,说来听听……” 李诗诗也把筷子放下。
“你呢,说得也对,谁家都有锅——但是,我背不起——脚踩两只船的事,我都干不出来,不仗义、也不安全。”
“睡得多了,就能安全啦?”
听罢,王治身子往后,倚着靠背,调整了一个让自己看上去还算是安全的姿势。
“不是我,也会是旁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我也付出了时间、仪式、刷卡,还有你们女人都喜欢的——说白了,就是哄呗!”
“哄骗嘛?”李诗诗冷冷一笑。
“是情绪。”王治截断了她的话,然后强迫对方继续听下去。
“谁呀,想被捧在手心里,你敢说——你不想?”
女人没拾他的话茬,话锋一转。
“哎,奇了怪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得不跟你这样的男人,吃这个饭啊?”
“我们呢,是同事,是正常朋友,我也期待——我们今后也是正常男女朋友,就这么简单。”
“然后呢?”李诗诗追问他,“这种正常,保质期多久?”
王治听了有些不高兴了,也就露出了獠牙,“正常嘛……那就没边儿了。”
这是一种暗示。
期待一种随波逐流。
非要一个逼出内伤不可。
李诗诗告诉他,自己是带着娃的,不是随随便便在荒郊野岭找个山洞,生一堆篝火的。
万一洞里还有妖怪怎么办?说得对。妖怪一般都会变身,就像男人马上可以变脸。
“李主任就是李主任啊,还挺‘屈强’的,有点意思!”
说完这话,王治遵循着自己一贯的套路。
他换了一副尊容,换了一副腔调,给她捞起来锅子里的羊肉、虾滑、鱼豆腐,稳稳降落到女人眼前的盘子里,随后,他才不紧不慢的娓娓道来:说什么,女人跟男人一样,咱们都像个孩子一样,谁都有这种时候,谁还没沮丧、按耐不住过,撒个娇、吐个糟就完了,好好吃饭!
李诗诗暗自觉得:
自己要是再年轻五六岁,说不准,还真就被同化了,融化了,感化了!
因为,他是惯犯,
所以,他连发怒都懒得发怒,连走心都懒得走心,哪怕一丢丢都嫌弃费事儿。
因为他的流水线上,没有这道工序。
王治,就是这般妖孽。乍看之下,他是无害的,人家常年不结婚,想恋爱就恋爱,想分开就分开,此乃自由,看似自由畅游,他却享受着这个时代的“过剩红利”,他会不停约会单身的剩女、分手的剩女、带娃的剩女,表面是公平,因为这个世界任何时候有“需求”,不仅是成人的“需要”,有“需求”自然有“供给”产生,王治就是这样的“商人”。他缺乏新鲜感,而有人缺乏安全感,因此彼此交换。
可惜她跟这商人、这禽兽、这位缺乏节操的男士,不是一路人。
她不允许自己的感情做这笔生意!
此时此刻,李诗诗脑子里突发奇想,幻想着,她置身的根本不是什么老字号的火锅店,是一家印象派的展览馆,她看得尽是画展!
人人都是作品。
瞧啊!身后另一幅画面,一个快五十的长发男人,晃着一辆租来的车钥匙,给他面前的女人催了眠。看啊!前面两个校服,坐得平行的两人,后背上校名,明显差了三个年级,怎么都不像是同学、同桌,倒像是同门师兄妹,因为一直在动手动脚,吃得一点都不安生。反观自己,李诗诗觉得画风就变了,变得妖孽了,眼前的王治活活扮成了一个茅山老道,念着咒,舞了剑,想要施法、收了自己!
看画展的观众,似乎都清楚,道士是骗人的!全看女人自己是否自愿“着了魔”。
假设这幅画会动,后面去哪里?
看一场酝酿情绪的电影,推一杯没羞没臊的夜场,然后,就像他说的,那就没边儿了……
这原本不应该是太困难的事儿。王治同志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可他选错目标了,看错猎物了。
李诗诗文明的骂,骂了不止一个人——难道没人告诉你,我是个十足味道的处女座!
她要收藏的“作品”,也只收藏她自己。作品不能随意买卖,这个年代,男人要讲节操。
真是稀缺品。王治这次疯笑不止,说:别梦了,节操,现如今比黄花大闺女都难找!
倒是没错。
王治这等人渣,根本没资格评论她的“艺术理念”,就应该被扫地出门,但批评是中肯的、现实的、一针见血的,也让处女座的心底,就此埋下了一个种子……
李主任拿出了气场,丢下了筷子。
转身离去。可惜了眼前这一锅的肉,王治心里,早就一把掀翻了桌子。
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
你有什么资格跟着我?
5
夜,香得浩浩荡荡,满是争争吵吵。
夜,骚动了燕清的味蕾,撩拨着他的嗅觉。
这一条街上,一面又一面店铺的门,舞动着,召唤着,一水儿的美食美味,小笼包、水煮鱼、炸酱面、酱肘子,各色味道乍泄出来、散发出来,每一个路人的扭动,每一次说笑的喧哗,都惹得燕清想一直种在这个城市里,不愿远离。
如今,他却只有填饱肚子的权利。
大口嚼着,他目光呆滞,看不到自己希望。
差点噎了,他眼神迷离,他是女人的希望。
好熟悉啊?
那个女人?
他猛然记起了那次“汇报演出”——姑且这么称呼吧——这不就是那个所谓的什么主任?
正被一头“大型野兽”追赶!
可能是闲的,也可能是骨子里爷爷和父亲的英雄基因在涌动,他真想撕开自己的衣服前胸,露出一个大写的“S”,还要端一挺机关枪,冲向一窝蜂的敌人的那种……
我可以作证。
我只是平时不爱说话。
人类的急中生智,我都懂,否则我也将断成两截,至少两半。
我是一块板砖。
街角里再平凡不过的“家伙”,可我不承认自己是凶器,但,当那个叫燕清的高中生慌忙间发现我,又在半秒之后拾起我,也就是俗称的抄家伙的同一时刻,买夜宵的警察也瞅见了他,还有握在他掌中的我……
人类的急中生智,起效真快!
我也舒舒服服的看完了一出好戏。
本来呢,从火锅店,追出来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拽住了一个苗条瘦小的女人。
或许,吵闹声有点大,或许情投意合这点事儿没谈拢,结果就是,两个成年人引来了街对面一众大快朵颐的良民们的目光,如此一来,警察叔叔就不能不管了,不但出手管了,还听信了这个小子的话,这个小子说想用板砖,拍自己……
6
她脸色骤变,仿佛夜间的窗帘被一把拉开!
“放开我!保护你腰子吧!”
“能不能好好说,李主任!”
“那就明天办公室说,我要回去休息了……”
“好啊!”
王治狠狠拉了她一下,再多一点力气,她就要被摔倒了。
“吃进肚子里,撂爪就忘啦?在你眼里,我算个什么,小瘪三?”
直勾勾盯着他的身形,李诗诗不免有些惊恐。
接着是一阵静默,只听得见周围群众的脚步声,还有越发密集的窃窃私语声。
这就对了,女士静下心来,心想人越多,自己越安全。
他不敢怎样!就是一只纸老虎!
“我还告诉你,王治——你不是瘪三,可我也不是吃素的,不是你想请就来、拿来就走、被临幸、被施舍的街边儿的洋娃娃,懂了吗?!”
“你……”
顿时,周围人都在议论,“纸老虎”四下一看,甚至能听见嘲笑。
他脸上挂不住了,可又不想就这么服软。
“主任,我的主任大人,算我求您,回我车上,咱好好谈,行不?”
“老娘我有车!谁稀罕!”
李诗诗见他怂了,反倒不慌了,站定了:
“直说了吧,你有几个臭钱,也肯花在脏的地方,你想的呢,其实也没错,女人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情有贱,生理上要男人,不安全了也要男人,负担不起这个那个啦,更得倒贴你们这号男人!说别的,算扯远了,就这一条街上,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我刚就觉着有好几个什么小姐啊、疯子啊、中年大妈什么的——你,不是喜欢狩猎吗,要这种刺激吗,出去找啊!可这些统统都是不是我……”
没成想,这话反倒被从人群中挤出来的一名警察截了话!
“不是你,那是谁呀?”
“警……察?”
王治看了,不觉后退了两步,转头望向李诗诗——没见你报警啊?!
而李诗诗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警察旁边的燕清,那眼眸里!
(大盖帽,是你召唤来的?Good job!)
燕清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是流氓?对吗?我要智取!)
只见燕清开了口,语出惊人:
“哥——别为难老师,我的错!”
“啊……”
王治听傻了,对面的李诗诗倒是猜出了几分,忍住了嘴角上扬!
燕清刚要假戏真做上去想抱住这个所谓的哥,就被警察同志从当中拦住了。
“注意点,这不是你家啊!”
“警察叔叔,不怪我哥,真是我的错,我的……”
“先不说谁的错,我来处理,你先冷静!”
随即,警察转过头,对着王治开了口:
“你是他哥是吧?怎么在大街上了事啊?解决问题,哪里不能谈啊?”
“啥啊?本来也正解决问题呢,是她先大吼大叫的!把您都招来了……”
听完,警察眉头一皱,“哦……这位女士的不对?你就没有错?那怎么怕把我招来呢……”
“不是,不是——您听我说,都是私事,私事,您明白吧?”
下一秒,眼疾嘴快的燕清把话又揪了过来!
“哥,咱别再大街上了解决啦,我和老师其实是清白的!”
“你……你还清白,轮得到你吗?”
警察越看王治越不顺眼,“轮到你了,身份证,我看一下!”
“啊?”
“请配合一下,中国话!您的身份证。”
“警察同志,这是我跟这个女人的事儿——扯什么呀您这是——”
见他不配合,警察板起了脸,操起来家乡的口音,“你是他哥,他做错了,你也得注意方式方法,是不?”
“啥——看清楚您——我俩有那么像吗?”
“我俩是同父异母,警察叔叔……”燕清继续急中生智。
“你听听!多懂事的弟弟!”
“哪儿跟哪儿啊,这都是!”王治越急越语无伦次。
“都明白,师生恋嘛。”警察好心替他解释了一下。
听罢,李诗诗盯着燕清那张一本正经说瞎话的脸,再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仰慕的笑。
“去她学校,回你家里,不都可以解决吗?”
警察同志一把薅过来王治的手,不止一米九的大个儿,半点脾气都没有了,只能听这位警官慢慢说教,“有一点啊,人家是女士,有话好好说!”
“警官啊,求求你,先入为主可不行啊,您瞧不见我是被坑的……”
王治没说半句,就又被燕清截了话——
“哥,是我青春期什么都不懂,可我老师是无辜的呀!”
“你听听,弟弟多懂事,惭不惭愧?白长那么大个子!”
“我!警官,我喜欢她!是我——不是他!”
“哦,这样啊……”
警察拍了拍他的左臂,“等于说,你弟没事儿?都是维护你,对吧——人家不爱你?你就死缠烂打?那就更得注意方式方法了!”
王治彻底被噎住了。
“爱咋滴咋滴吧……不是这样啊,不是……”王治觉得自己废了。
“那要哪样?要不跟我回去——说一说,查一查?”
王治跺着脚。当当当。王治气急败坏。当,当。这是李诗诗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候。
(好样的,点个赞!)
燕清用眼神回敬了她。
(保镖不白当啊……)
王治用眼神狠狠回敬了他俩。
(搞死我是吧?还有后手,备胎是吧?我跟病号就差一副担架,我有心脏病,知道吗?)
例行公事,王治被警察带走了,差点尿了裤子。
咋走之前,警察也查了李诗诗的身份证,还给了她一个道德谴责的眼神!
搞不清到底她跟这俩男人哪个有关系,但警察觉得,有一点很明显,她眼睛在放光,一种返老还童的光。
7
我可以作证。
我只是平时不爱说话。
我是一块板砖。
有惊无险的没有参与战斗,我可不是怕。只是不想断成两截。
我,还是做我平凡的、路边的板砖吧。
我不想铁树开花,不像这俩人,非要演一场虚惊,玩这种心跳。
只是我还搞不懂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的关系?
你看你看!
一个眼含泪光,一个装腔作势。
“谢谢啦——哪天去我们单位,请你吃饭啦!”
“你们女人真麻烦。”
8
有人管,没人管啊?
整晚,李诗诗都反复唠叨着这句话!
一说就,一边自己笑!
还反反复复自己溜达儿,从厨房,到客厅,再到卧室,再到厨房,一边说,一边自己笑……
子夜,闺女睡下了。
她又犒赏了自己,点了一杯双份意式浓缩咖啡。
倒是喝了,睡得反而格外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做一个“噩梦”。
大致的意思是,月老给她打了一个回访电话:
认识王治的时候,前面排队的有三十二人,而这会儿,前面就一位了!效率请放心。
请她耐心等待一下,红线啊,马上就轮到她了……
等待,是一道光,一生见一次就足以惊艳一生的极光!即将和明天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