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反》绛归Jgui

3、第二记

　　温习接过对方递来的衣物，一声谢谢也不说，直接进了浴室。
　　苏颢笑着叹了口气。
　　温习一手撑在浴室那能映出整个上半身的镜面上，打量镜中的自己。
　　头发脏乱，眼圈深重，脖颈上一条棕色的伤疤，小臂疤痕交错，还有半身暗红的血液，一副恐怖分子的颓样。
　　想到之前跟苏颢的对话，温习在心中冷哼。
　　苏颢：“我天，你果然又做这么危险的事，还好我叫人盯着！”
　　温习白他一眼：“我如何，与你何干。”
　　苏颢脸上挂着微笑，想装个委屈的表情却怎么装都不像，倒是语气挺正宗的，像真的受委屈了一样：“我难得救活一次人，这可是我完成梦想的一大步！就当可怜可怜我吧，给我活的好好的。再说了，你这么年轻，未来可是有无限的可能。就这么结束自己，不会觉得很可惜吗？要是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可以成为羁绊的地方，不如跟我走吧。”
　　温习：“无聊。”
　　可是再无聊，你不一样跟他走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当苏颢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他拒绝不了。明明对方拥有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跟在阴影中生活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靠近，只会被灼伤。
　　从头到脚清理干净，温习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洗完了？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苏颢听到开门声，回头一看，瞬间觉得尴尬。
　　温习这一身是他的衣服，本来是买长了，但是挂这小子身上却是正好合适。
　　衣服上的图案还是个卡通鸭子，衬着这张少年人的脸却没有乖巧可爱的感觉，反而被衬得像只社会鸭，整个人又丧又拽又帅气。
　　不像他穿的时候，整个人一副蠢样。
　　温习没有回应他，只是默默坐在沙发的边缘，手欠地拿起遥控器换掉苏颢看的电视剧。
　　电视中播放的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大峡谷。峡谷呈现一个窄U型，开口面向东、西方。站在峡谷底部抬头仰望，可以欣赏日升日落的一线天。峡谷壁上还有这许许多多的小花小草，那绿与娇嫩的柔色相交映，极为养眼，可爱至极。
　　可峡谷的底处，有的并不是驻足拍照留念的人，而是一具又一具摔落时在峡谷内壁撞得稀巴烂的尸体和一群带着精良装备正在清理尸体的人。
　　屏幕底部滚动的字幕，并不是在为亡者默哀，也不是在哀诉出现这么多自杀者的社会问题，而是在赞扬这些人，说他们是懂得不拖累社会的“勇者”。
　　“很漂亮对吧？”苏颢打破短暂的沉静，“这个地方的清晨。”
　　温习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曲起的双腿，下巴靠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他想问苏颢，为什么对他这么死缠烂打。但又觉得这个问题极为滑稽，问不出口。
　　“但是下面那些人，太可怜了。”没等温习回答，苏颢自顾自地继续道，“他们一定有家人，有朋友，有喜欢做的事，有想成为的人，可是他们的生命还未来得及绽放就如此简单的结束了。原本拥有的一切，喜欢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苏颢的话语像一根锋利的细线，每一句每一词都在拉扯，在割裂温习的心脏。
　　是啊，有家人，有朋友，有喜欢做的事，有想成为的人。这一切本来是好的，是每一个人拥有的珍宝。可把人推入深渊的，不正是这些东西么？
　　不要也罢。
　　“我的妈妈，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女人。”苏颢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背。手背延伸出去的手指指尖，粉红中夹杂着浅紫，“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
　　听到“爱”字，温习浑身一颤。无形的毒针狠狠扎入胸口，几乎要刺穿那承受不住的心脏，浑身疼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
　　“可是她死了。”苏颢往后一躺，靠在沙发的软背上。水晶吊灯的光亮晃眼，他眯起双眼，“她得了产后抑郁，最后严重到工作都做不了。她本可以在父亲的庇护下活下去，不用担心因为对社会没有价值而被清除。可是她还是走了，从房间的阳台跳了下去，消失在世俗的观念里。”
　　“她走的那年我四岁，一直在哭，在做噩梦，到处找已经再也见不到的妈妈……终是找不到的。从那以后，我决定要改变这个世界。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不想再让别人像我一样，因为这种观念，失去所爱之人了……”
　　他合上眼，无奈一笑：“你一定觉得我有病吧，简直就是个异类。没关系，我已经习惯被当成异类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以不拖累社会为荣，崇尚弱者自我了断，对社会没有价值的人甚至会被清除，我却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努力活下去。无论是谁，都应该知道生命的意义，努力活下去。
　　你是我第一个成功救活后没有再立刻逝去的人，我想从你开始改变，一步步实现我的梦想。”
　　“怎么样，很傻吧？”他对温习微微一笑，忽的发现这个将脸埋在□□的少年有点不对劲，“……你在做什么？”
　　鲜红的液体从指间淌落，一滴滴在上好的红木地面上开了花。
　　温习侧脸贴在曲起的膝盖上，对苏颢露出一个让人极为不舒服的阴郁笑容：“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那被咬破渗血的鲜红薄唇一张一合。
　　“在美如名画的地方死去。”

作者有话说

　　爱意有时候也是一把伤人的利刃，要懂得如何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