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记 ...
-
一路上，温习都不怎么说话，苏颢则与他完全相反，叽叽喳喳的比麻雀还吵。
“哇哦，我才发现你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比我还高啊。要是还能长的话，是不是要突破一米九？”
“你饿不饿，带钱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买东西吃，正好我饿了。”
“我还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呢，你都没说去哪我就跟着你，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怎么都不理人的？小温习，你理理我嘛！”
什、什么小？
温习真的受不了了，废话多就算了，这种小xx的称呼是怎么叫出来的，当他是小女生吗？
怒气冲冲的狠掐苏颢的脖颈，将这毫无防备的人按在一旁店铺中间的隔墙上，那双阴郁的眼睛冷冷注视对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其他的我懒得管你，这种称呼不准再叫，懂？”
“懂……放手……”苏颢紧握温习手臂，开始浮现惨白之色的脸颊痛诉温习的行为。
温习莫名有些难过，鼻子一酸，眼眶通红。
明明苏颢是被伤害的那个，要哭出来的反而是他。
温习松开苏颢，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苏颢那个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领居家就有个比他大差不多三岁的小哥哥。
已经不记得那个小哥哥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小哥哥喜欢叫他小温习，对他很好。
每次他被母亲拿金属衣架抽得双腿通红，坐在楼下哭，那个小哥哥都会来安慰他，带他一起去打游戏。
只可惜那个小哥哥后来消失了，听楼下的阿姨们讨论，是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过世了。
如果那个小哥哥没有过世，如今应该就是苏颢这样吧。
话多，爱笑，烂好人。
从回忆回到现实，身边不寻常的安静驱使温习回头，果然，那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已经不见了。
算了。
温习叹了口气。
自己都那样了，对方还一直傻乎乎地用热脸贴自己冷屁股，那才是有病。
一股不安的感觉突然席卷全身，促使他停下脚步。只听前方一声巨大的闷响，一团东西在他跟前炸了花，红的白的都崩了出来，溅了温习半个身子。
浓重的铁腥味冲上大脑，温习愣了愣，慢半拍地吐了出来。呕得他嗓子眼疼得都不像自己的了，才能咳出一口混着嘴里最后一点胃酸的唾沫，抹掉溢出的生理性泪水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血肉模糊，依稀能看得出是个男人，还挺胖。
真是倒霉……
温习甩甩身上的稠液，搓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绕过那团尸体。
往前几步，他突然停下，回头。
刚刚是有人砸下来了，还差点砸到自己头上？
而且……
温习环顾四周，一种违和感袭上心头。
太不对劲了。
平时有人跳楼，不是会有一群人围观的围观报警的报警吗，怎么路过的的人会像碰到了什么很正常的事一样，看都不看一眼，反而有人看了一眼吐得昏天地暗的他。
那眼神温习再熟悉不过，是看异类的眼神。
他对这个跳楼者不多作理会是因为觉得晦气，那别人呢？看到这种东西恶心想吐也是正常反应，为什么别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不安再次涌现，他加快了回家的速度。
往日熟悉的街道在眼中愈渐陌生，本应人山人海的地铁也只有寥寥数人。
进入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区，踏上从记事起就在走的阶梯。他微微扭头，看了一眼最下面的那一道阶梯。
他以前就是坐在那层阶梯上哭，那个小哥哥就坐在旁边不停地帮他擦眼泪。
自从这最后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消失了，笑容也渐渐从他脸上消失了。
本来就没想过会回来，就没带钥匙。像原来一样，温习的敲门声大的像砸门一般，能让屋子里任何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敲了没几下，随着陌生的嚷嚷声，门开了。
“哪个急着投胎的这么敲门的？找死啊！”
看到来开门的人，温习一愣。
“哪位？”那陌生的中年妇女仰着头，不耐烦道。
见温习呆愣在那也不回答，中年妇女小声地骂了句什么，就要合上门。
温习回过神，猛地扒住还没完全合上的门缝，强行将门拽开，带的中年妇女一个踉跄。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中年妇女被拖了个踉跄，怒气也上来了，指着温习鼻子叉着腰破口大骂：“什么你家，这是我家！怎么，没地方住想抢房子啊？我劝你赶紧走，不然我要报警了！一身邋遢样，你这种有手有脚要东西不会自己去挣想抢别人东西的社会蛀虫怎么不去死！”中年妇女用力一推温习，嘭地一声巨响，狠狠关上门。
温习虽然高，但本就天生体弱，再加上长期失眠与营养不良导致的体虚，根本顶不住中年妇女的用力一推，直接往后一倒，撞上了对面那家的房门。
“什么疯婆子……”温习撑起上半身摸摸后脑勺，感觉磕出了一个大包。
对门突然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化了浓妆的眼睛。
温习翻身要爬起来，正好对上那只女鬼一样的眼睛，惊地浑身一震。
那眼睛扫了他一眼，把门关上了。
温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他家对面没住人。他清晰的记得，自从对门的小哥哥走了，住在这里的叔叔阿姨也搬走了，房子也一直没转卖，就这么空了好几年。
下楼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单元楼，温习带着疑惑走去小区大门的保安室。
之前他就觉得不对了，他们小区的门卫是轮班制，一期两人，基本没有无人看管的情况，可他进小区的时候注意到保安室根本没有人。现在他已经逛了一圈出来了，保安室还是没人。
不过没人也方便他进去找东西。
保安室门锁了，他拉开窗口，翻了进去，从架子上找到住户登记本。
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是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家登记的那一页，被盖上了一个“已废”的章印，下面还有一段批注，意思是十三年前这间房已经被原住户出售了。
十三年前，那个有心脏病的小哥哥都还没死呢！
他又翻了对门的登记，登记上记录的只有一个人，而且那家人就从来没有过丈夫和孩子。
温习开始迷茫了。
怎么跳了个海世界就变了？
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竟然在十三年前就被出售了，本应住他对门的那户人家也“失去了姓名”。
难道……
一个想法如电流在脑海中窜起火花，明明是极为荒唐的想法，却恰恰解释了他今天遇到的所有事情。
这不是他原来的世界。
听说亡灵的世界就像镜像世界与现实世界，是相似且相反的。假如这是死后的“镜像世界”，那遇到的一切就可以说得通了。这里的人会对自杀见怪不怪，他明明住了十几年的家会显示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出售了，所以当年的那户邻居会“不曾存在”。
稀奇与常见，和善与冷漠，存在与消无。
活着在垃圾世界走一遭，死了还要在另一个垃圾世界走一遭，什么玩意？
登记本上，也只有他父亲的姓名，根本找不到他母亲和他的名字……这说明，在这个世界，他甚至都还没有出生。
不过没出生也挺好。
温习走出保安室，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落下的夕阳。不知是被阳光刺激了双眼，还是心中不明情绪的出现，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出。
这边的温习没出生真是太好了，不用经历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可是好不公平，为什么他就要经历！为什么出生的是他，而不是另一个温习！
在原本的世界，他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但至少有他存在过的痕迹。而这个没有他存在痕迹的世界，是真正的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跳海的时候他没有遗憾，恨意也几乎消散了，怎么就没有魂飞魄散呢？白白又走一遭。
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那个血淋淋的胖子已经被移走了，地面也被洗刷得一干二净，没有一丝血水痕迹。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会知道曾经有一个灵魂在这散去。
就像在另一个世界沉入海底的他。
若非有人围观，谁又会知道有一条对世界已不抱希望的生命，消失在这原本应是孕育生命的“万物之源”中。
也挺有意思的，有人围观，无人相救，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到底是说不出谁错谁对。
毕竟那个世界的一切已经消散了。
步子忽的左拐，进了旁边的楼房。
登上楼顶，黄昏的微风轻轻撩开他稍长的头发。
橙红的天空，被印上一层火红的云朵。天边一抹亮色，照应着这温暖身心的混色。如出自名家之手的油画，美得一塌糊涂。
心中的阴霾被这温暖的颜色驱散大半，却不能阻止人的脚步。
那胖子大概就是在这里跳下去的，那个时间，可没有这样的美景。
这让他想起来，他跳海前看到的那海天相接之处。
都是美得令人向往。
翻过楼顶的防护墙，站在外面细窄的平台上，感受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平静。
他本就不怕死，死亡对他来说不过就是蝴蝶的凋落，花叶的飘零。
唯一怕的，是去面对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解决的事情。
比如对母亲手中金属衣架的恐惧，比如对那些所谓的“善意”的失望，比如对无能为力一事无成的自己的愤怒……也比如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没有他位置的世界的无力感。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变得喧嚣，破坏了这一份宁静，也几乎要将他再次推向深渊。
温习不满地睁开眼。
不远处，一架直升飞机正缓缓向他靠近。他听到一个不久前听到过的声音，混杂在这巨响中。
“温——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