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个太监的二三事》希洝

16、偶遇

　　距离上次余不良表明心意，而纪雨仓皇逃跑的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纪雨也为此躲了整整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上次出门还是盛夏，如今已是初秋，待到大雪纷飞，天冷地滑一片雪白，风景不再，出门也无甚意义。

　　纪雨做了几天的思想斗争，难以决断，后来不知怎的忽然拍案而起，一瞬间变得慷慨激昂。

　　“明天就出门！”下定决心后，纪雨望着窗外目光如炬，她绝不应该被这点小事烦扰。

　　无论如何日子总会过去，万不该错失良辰美景。

　　世间尘垢秕糠之事多如牛毛，何必一直纠缠其身而荒废明月清风。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才是当下的意义。

　　第二天一早，纪雨出门后，正准备好好散散心时却遇见了顾行之。

　　顾行之一袭白衣，立于市井间，与喧嚣街市隔断。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风声惊动少年郎，回头间满目柔光，慵懒从容中透着翩然少年气。

　　顾行之见到纪雨的瞬间，距离感顷刻消散，眼里闪过欢喜，他也没藏着掖着，笑容越发明媚，几步来到纪雨面前，无赖的挡住她的去路。

　　“雨嫣妹妹出来玩啊？我陪你？”顾行之热情的招呼，仿佛没看见纪雨的冷脸。

　　虽是问话，却不顾纪雨意愿直接与她并肩而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纪雨不语，不耐烦的顿住步子站着没动。看着纪雨拒人千里的态度顾行之负于背后的手悄然纠缠，颇有女子的忸怩，但面上仍是散漫不羁的样子。

　　“还没消气？”他鼓起勇气试探着询问。

　　不等回话，他又自顾自说起来，生怕再次被纪雨像往常一样无视，“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嘛，你理理我呗，我真不是故意的，上次的事只是一时疏忽，我再不说了还不行吗？雨嫣妹妹你就原谅我吧。你和我说说话嘛，你都很久没理我了？”

　　顾行之乖顺的低下头与纪雨平视，语气颇为认真，声音软软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从纪清颜及笄礼后，顾行之找了纪雨无数次但都被纪雨无情赶走，屡次假装偶遇纪雨也依旧不理他，他更是道了数百次歉她也仍然不原谅。

　　望着顾行之凑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纪雨叹息出声，她对顾行之的感情非常复杂。

　　那次曲折离奇的梦境其实还梦到了顾行之。

　　被纪夫人责骂，又巧妙的被纪清颜解围后，纪雨并没有很轻松，纪夫人很在意纪清颜的身体匆匆带她离开，也就无人再管纪雨是否去跪了祠堂，但纪雨还是去了，因为她想妈妈了。

　　纪夫人虽对她不好，但对纪清颜却是实打实的好，眼里流淌的关切与爱意做不了假，可她却是个“万人嫌”，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纪雨第一次跪了祠堂，并哭得情真意切。

　　就在纪雨哭得伤心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悲伤的氛围。

　　“雨嫣妹妹！”稚嫩孩童之音打破沉闷的哭声。

　　此时的顾行之9岁，还不会伪装，脸上永远带着傲慢又神气的表情，看人的时候永远高高在上。

　　见纪雨匆匆看他一眼后也不理他，他也没失落，神情自若的蹭到纪雨身旁。

　　“雨嫣妹妹，听说你被罚跪了，我来看看你。”被纪雨无视惯了，他自顾自能说很久。

　　“近日西域进贡，皇上赏赐我父亲许多东西，我也得了许多稀奇玩意儿，你来我家看看呗？福贵最近给我做了把木剑，你想看吗？你若是想看我明日便带给你。”纪雨默默坐着，脸埋的极低，他也不在意，只一个人絮絮叨叨。

　　“王公子昨日和我吵架了，我以后再也不和他玩了。对了，王公子就是上次我和你说的把沙包砸到我头上那个，他说我小气，雨嫣妹妹你觉得我小气吗？”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纪雨的动作，“……你不说话就是不觉得我小气对吧？嘿嘿，我也觉得我不小气，哼，以后再也不理他了。”顾行之的话滔滔不绝，说着说着还笑起来了。

　　“…咳，外面花开得极好，我父亲说是，咳，是……”顾行之小脸皱成一团，抓狂的挠挠头，努力想着，“穿…穿，对，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说完他暗自松了口气洋洋得意起来，这句诗他背了许久就为了在纪雨面前展示。

　　“清颜妹妹也说好看，你想看吗？我陪你看好吗？”顾行之缓缓说出今日的目的，他紧张的搓手，可纪雨一直没回话，他抿唇凑近纪雨，想看清她的反应，却被吓了一跳。

　　“雨嫣妹妹你怎么哭了！”顾行之猛烈摇着纪雨手臂，急得哇哇大叫，也终于叫醒了纪雨。

　　“没有，你看错了。”在小孩面前哭有一丝丢人，纪雨侧头抹了把眼泪矢口否认。

　　“是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报仇！”顾行之双手握拳，小胖手气得发抖，一脸义愤填膺。

　　“闭嘴！让我一个人静静。”本来就烦看见顾行之更烦，纪雨吼完果然有用，顾行之委屈得缩缩脑袋，撇了一眼纪雨便不再说话。

　　大概一刻钟后纪雨就后悔了，直冲大脑的烦躁平复后她也默默反思，她对顾行之的态度实在不好，他固然讨厌但好歹是个小朋友，她本质上还是个大人，这样确实不太好，她伤心难过顾行之就一直为她打抱不平，她不仅迁怒于他，还因为对他第一印象不好就一直漠视他，这很片面。

　　愧疚转身寻找顾行之的身影，却见他不知何时抓到了一只漂亮的墨蓝色蝴蝶，衣裳沾了尘土也不顾，只傻兮兮的抓着蝴蝶翅膀向纪雨跑来。

　　“雨嫣妹妹，好看吗？”顾行之献宝似的将蝴蝶递到她面前，急切的差点戳到纪雨眼睛。

　　纪雨感动得一塌糊涂，她不着痕迹的躲开随时会打到脸上的手，笑容浅浅挂在脸上，“好看。”

　　话痨顾行之却僵住了，不知是因为纪雨的回话还是因为她脸上的笑。

　　顾行之很快回神，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你…你，雨嫣妹妹你第一次对我笑诶……”顾行之感慨着，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一石激起千层浪，闻此纪雨更愧疚了，她尴尬的摸摸鼻子，“没有吧，我很爱笑的，哈哈，不说了，肯定是你没注意。”

　　纪雨干笑着打哈哈，其实心里早就愧疚的无以复加，她到底对一个善良温暖又乐观的小朋友做了什么！

　　“那你刚才为什么哭？”顾行之果然没追问，细心的关心起纪雨。

　　望着顾行之真诚的表情纪雨语塞，开口依然是否认，“没什么，就是刚才有点难过，现在好多了。”

　　顾行之这回没被糊弄过去依旧不依不饶的追问。

　　纪雨有些怅然，哎，像顾行之这样被保护的很好的孩子他父母一定对他很好。

　　“你母亲对你好吗？”纪雨问。

　　“好啊。”得到肯定回答，纪雨心中酸涩，明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有些伤感。

　　见纪雨不说话，顾行之却没停依旧说着，“但是我不常见到她，比起见我，她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纪雨眼中满是迷茫，没懂他话里的意思。

　　“我不喜欢府中的姨娘，母亲和她们见面时气氛总是很古怪，母亲说话也会变得刻薄。我不想母亲和她们在一起，母亲却说要为我谋一个前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对她说可我是嫡子啊，母亲却说远远不够。”

　　顾行之语气平静，情绪没有多大起伏。

　　纪雨却沉默了，她才意识到有些风平浪静的外表下藏着波涛汹涌，宅斗从未停止，无论是纪夫人对常绒还是顾夫人对府中的姨娘。

　　纪雨不大会安慰人，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没关系呀，除了母亲你还有福贵一直陪着你啊，而且你还有一堆朋友呢，对不对？”纪雨轻声哄着他，鼻子也有点酸，顾行之和她想象的并不一样，他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幸福，她一直以为他是无拘无束的风，却没想到他其实也被困在旷野里。

　　“嗯！”顾行之并不难过，好像已经习惯了，他重重的点点头，“还有你陪着我呢！”说完便定定的看着纪雨，眼中满是期待。

　　纪雨隐隐觉得自己掉进坑里了，但看着顾行之渴望的眼睛又不好伤他的心，只好附和，“对，还有我呢。”

　　顾行之瞬间雀跃起来，朝纪雨甜甜的笑。在纪雨看不见的地方顾行之悄悄呼了口气，他怕被纪雨拒绝。

　　“那明天你陪我骑马吧。”顾行之提议。

　　！你小子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好。”纪雨无奈答应，艰涩着回答。

　　第二天，顾行之颇为骄傲的向纪雨展示了他的小马驹，“我学的可好了，你看着吧。”顾行之神采奕奕的说着，转身上了马。

　　福贵在一旁担忧的默默护着。

　　不知是顾行之太急还是怎的，小马驹受了惊忽的激动起来，在马场狂奔。伴随着顾行之的惨叫声，他从马上掉了下来。

　　福贵慌忙上前将他扶起，纪雨也匆匆跑过来，由远及近纪雨看清了顾行之，他眼眶通红，疼得直皱眉却紧抿着嘴唇倔强的盯着纪雨。

　　“怎么样了？很疼吧？”纪雨瞅着顾行之有些心疼，他愣是忍着没哭。

　　“怎么样？我说过我很坚强吧。”顾行之眼里含着泪，瞪大眼睛看着纪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里浓浓的哭腔。

　　“已经很坚强了，哭出来没关系的。”纪雨拍了拍他的头以示安慰，只是这时的她才6岁动作显得有些傻气。

　　在纪雨的动作下，顾行之反而笑起来，他笃定又骄傲的说，“我不矫情吧。”

　　所以纪雨对顾行之的感情很矛盾，顾行之总是很奇怪，他做的事不足以让纪雨恨他，但也让她无法平静的面对他。

　　回忆里稚嫩的面庞逐渐与现在的重合，那时也是这样，顾行之总是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听着顾行之的道歉，纪雨其实早就不计较了，可他做人没有分寸感，他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感受。就连现在，他也依旧没搞清楚状况，该收到道歉的人一直都不是她，而是纪清颜。

　　“你和我道歉没用，你该和清颜姐道歉。”纪雨无奈。

　　见纪雨搭理他，顾行之喜不自胜，脸上的笑容灿烂的没边，回味了下纪雨话里的意思，他大大的疑惑了。

　　“什么？”顾行之眉头紧蹙，一脸茫然的看着纪雨，“和她有什么关系？”

　　纪雨表情僵在脸上，说出的话语气也激动起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是你…我们搞砸了她的及笄礼，难道不应该向她道歉吗？”

　　“她的及笄礼挺顺利的啊？”顾行之下意识反驳，脸上是实打实的疑惑。

　　“顺利？那么混乱的场面你觉得顺利？”纪雨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感受到纪雨的震惊顾行之没立即回话，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一年前的场景，可是绞尽脑汁能想起的只是纪雨满是泪痕的小脸和毫不掩藏的恨意，想到这，顾行之的心被扎了一下，痛苦缓缓蔓延。

　　他不着痕迹的苦笑一下，随即隐藏心迹，望着纪雨的表情又变得吊儿郎当。

　　“嗯，蛮顺利。”理清脉络，顾行之平静如水，“这本就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是我不该提起你，害你被大家猜疑污蔑，这确实是我的疏忽，”想起上次的恶言恶语顾行之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纪雨身上，他抬手揉了揉纪雨的头，语气无比郑重，低声承诺道，“下次不会了。”

　　下次不会了，一定不会再让你被诋毁，也一定不会再坐视不管，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的雨嫣妹妹。

　　这是独属于顾行之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