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友情至上 ...
-
太阳还没西沉，街上人流渐少，叫卖声依旧不断，稚嫩孩童无忧无虑的哄闹撒欢。两人并肩而行，步伐缓慢又松弛。
纪雨侧了侧身，偷偷观察身旁的俊秀男人。
颀身玉立，倜傥出尘，身姿如仙，又拒人千里。面部线条硬朗又不失柔和，肤色偏白又不女气。
黑眸如曜石般摄人心魄，却又如明珠蒙尘，死板麻木。眉眼间总是淡漠，说话时也不足以唤起生气，可这双空洞无物的眼睛，在看向纪雨时却总是认真且郑重的。
在纪雨的记忆中，余不良总是眉目含笑，温温柔柔待她，纵容她的胡闹，满足她的奇思妙想。
余不良在她心中算什么呢？应该算是朋友吧，纪雨这样想。
可真的只是朋友吗？
种种举动好像已经超过朋友的范畴。
许是纪雨盯得时间太久，余不良扭头对上了纪雨小心翼翼却来不及收回的眼睛，他无奈的叹气声音却宠溺的没边，“看路。”余不良轻柔的拉过纪雨的手臂，躲过了疾驰而来的马车。
“啊…哦，好。”
纪雨甩甩头不敢细想，她怕看清自己的内心，打破微妙的平衡。
现在就很好了，何其有幸，能拥有一个永远都不泼冷水的玩伴，已经很好了。
存熄之间，遇到同频共振的人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遇到知己朋友的概率小之又小，遇见肯包容的宽阔之人的概率更是微茫。
所以能遇见像余不良这样肯陪她犯傻，尊重她选择的人就已经很好了，何必再延伸关系，试探徘徊。若是不成，那么往回余生都会因失去这样一位友人而懊悔终生。
纪雨呼出一口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认真走路。即便走神，两人始终保持着同一频率，余不良身高腿长却永远和纪雨步伐一致。
余不良真的是一个很体贴的人，以至于这些细枝末节很难被发现，也可以说，即便留心了也很难发现。
完蛋了，再这么下去她真的要栽了。纪雨努力压制不受控制的情绪，尽量不让自己缕清繁杂的思绪，可模模糊糊中一个她不愿承认的事实已初见雏形。
爱分很多种，有人喜欢直白热烈，山盟海誓的轰轰烈烈；有人喜欢自由安稳，爱抵万难的坚定不移；有人喜欢细水长流君心似我心的绵绵情意。
巧了，纪雨就喜欢最后一种。
就在纪雨还在神游象外时，不知从哪跑出的一个小男孩抱住了她的大腿，阻止了她漫天飞舞的思潮。
来不及躲闪她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余不良及时出手。
“谢谢…”纪雨惊魂未定的道谢，没有被吓到的责怪反而温和的低头查看小朋友的状况。
“小朋友你怎么样啊？吓到了吗？”
小朋友只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兀自摇头不理会纪雨的问话。
纪雨不得不蹲下身与男孩平视，细细盘问起来。
面前女子温柔的举止及轻声的询问缓缓勾起了余不良遥远的记忆。
流年不利，旱灾四起，流民遍地。
一开始百姓还等着朝廷来赈灾，勉强度日，可一熬便是三个月，田地寸草不生，烈日炙烤大地，人们缓缓意识到，他们被放弃了，被辜负的愤怒与强烈的绝望摧残理智，良民变成了刁民，争抢、掠夺、嘶吼，通通只为了生存。
人简单又复杂，有时为权为利而心狠手辣，有时又只为了生存而厮杀。
日子太久远，余不良不记得自己是否有父母，也许在逃难的日子里走散，也许一直都没有…也许，他无所谓的笑笑，他不在乎。他只记得他一个人跑了好远的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妇人。
彼时的他蓬头垢面，只剩下一件肮脏不堪零碎不全的衣料勉强蔽体，余不良已经没力气了，他用气声祈求妇人给他一点水喝。
人在末路面前只本能的想要活着。
妇人望着被男孩黢黑肮脏的手指抓住的衣角，脸上闪过嫌恶，刚要发作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露出热情到有些夸张的笑。
她殷勤的给余不良喝了水又塞给他一个馒头，余不良感激的看着她连声道谢，他以为遇见了好人。
妇人不顾他瘫软无力的双腿硬拽着他走，他傻傻的跟着，甚至努力追上她的脚步。
两人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终于在一幢肃穆阴沉的大门前停下。余不良听着妇人与一个穿着宫廷服饰的老头说着什么，只隐约听见10两，5两这样的争执声。
小小的余不良仰头看着妇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嘴脸，慢慢眨了下眼，他好像猜到了，他遇到了不太好的人，但他没有反抗，妇人的手劲极大，生怕他跑了。他的心惴惴不安，每跳一下就带动全身血液酸麻，只觉得手脚冰凉，直到长大后他才知道这种感受原来叫做绝望。
他没吵没闹只一个劲的啃着手里已经凉透的干冷馒头，眼泪却无声落下，他不明白，他奔波数日死里逃生，为的就是这一个馒头吗？
最后余不良以三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老太监，老太监粗暴的拽着他离开，打掉了他手中的馒头，被啃了一半的馒头在地上滚了几圈，被灰尘玷污，孤零零的躺在路中央。
他挣扎着想要捡起来，却换来了老太监的掌掴，两个使了力气的巴掌落在脸上，生疼。
就这样，一个馒头换了他的尊严，三两银子换了他的一条命，从此他为奴为隶，终是烂命一条。
记忆的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眼前白茫茫一片，所有感官都已闭塞，唯有身体的疼痛清晰的传到四肢百骸。
疼，太疼了。
余不良躺在净身房破旧的床榻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不疼。
可是未来的好多年，他无数次想起当时的这个想法都嗤之以鼻，这样的日子，不如死了。
“小朋友，到底怎么了？是和父母走散了吗？”
女子细腻的询问声拉回了余不良的神智。目光再次看向纪雨的方向，余不良如墨般的黑眸里多了些悲悯。
如果当初遇到的是纪雨，他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
想着想着又自嘲的摇了摇头，不可能，假设不成立。世态炎凉人情淡漠，像纪雨这样的人很少。
不知为何还算融洽的气氛忽的被打破，小男孩猛然哭起来，哭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诶…你别哭啊……”纪雨慌不择路的给男孩擦眼泪却换来了更大声的哭声。
救命。
“求求你，别哭了，你吃不吃糖啊，我给你买好不好啊，求你别哭了……”你再哭下去，我就要哭了。
可小男孩置若罔闻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不许哭！”
余不良被烦的皱了眉，他不咸不淡的扫了眼男孩，眉眼压低，隐隐释放威压。
此话一出，世界终于安静了，男孩被吓得忘了哭泣，眼里含着泪花一瞬不瞬盯着余不良，他缩了缩身子悄悄躲在纪雨身后。
纪雨也被吓住了，也一脸震惊，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齐刷刷看着余不良的方向。
见此，余不良懊恼的揉了揉眉心，掩下眼底的凌厉，随即在男孩面前蹲下。
“别哭了，嗯？”余不良轻声细语，扶着男孩的肩膀缓缓问道，明明是温柔的语调，可压迫感依旧极强。
“…嗯。”男孩愣愣的点头不敢吭声。
见男孩止住哭闹，余不良立刻起身看向纪雨，他清亮的眼眸灼灼望着她，对方看过来时甚至略带炫耀的挑了挑眉。
若不是因为纪雨在场，余不良才懒得装，小孩儿就是喜欢得寸进尺。
纪雨大受震撼，厉害了，一个正哭在兴头上的小孩都能制服，真的太厉害了。除此之外，另一种情绪也占据了纪雨内心，余不良很有一套，温柔又严苛。
父爱的缺失让她也不知道一个好父亲应该是什么样，但她猜测应该是像他这样刚柔并济的。
“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纪雨坚定的说，却没注意到眼前人闻言明显的僵硬。
“是嘛。”余不良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忧伤，他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阵，就在纪雨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决定找补一下时余不良却先一步开口。
“你讨厌什么样的人？”
“不真诚的人。”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但纪雨为了缓解方才的尴尬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可落在余不良耳中话就变了味。
“为什么？”余不良明知故问的喃喃低语。
为什么讨厌他们？为什么……因为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他们把不真诚当心计，他们的聪明总用在伤害别人来换取自己的利益上；因为会让人真心错付，蒙在鼓里；因为希望无论世界如何转动都能有真诚的人存在；因为……
“因为被骗会很难过。”纪雨略微思考了下后笃定的回答，不真诚的人很讨厌。
“好，我明白了。”余不良轻声开口，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却不意识的收紧。
纪雨一头雾水茫然的眨眨眼，他明白什么了？他们什么也没说吧，可不等她追问对方已换了话题。
余不良明白了，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被下了判词。
不多久小孩的母亲寻来，带走了男孩，天色已晚，两人就此告别。
可余不良却没动，反而盯着路边的一个算命先生出神，眸色晦暗难明。
“你要算命？”纪雨掩不住震惊，“拒绝迷信啊！”纪雨想到自己的经历规劝道。
听了纪雨的问话，余不良被打断思绪，望着纪雨的眼底深处藏着一抹落寞。
他轻轻点头，难过的氛围将他团团围住。
“利害有常势，取舍无定姿。不妨一试。”余不良声音清淡，连笑都带着牵强。
纪雨知道他心意已决，无声叹息，人总是被骗一下才能清醒，但纪雨也要阻止一下。
“你想算？那我给你算。”纪雨倔强的看着余不良。
“不必如此。”余不良有些无奈的摇头，他只是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善终。
“我可以。”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终是余不良妥协。
“好。”
纪雨有模有样的看起手相，掌纹错综复杂，纪雨看不懂但依旧有模有样的胡诌，“右手代表运势，左手代表婚姻。”
“你日后仕途坦阔，平步青云，婚姻美满，平顺和乐。很不错的运势哦。”算命求的就是心理慰藉，这些话是寄予也是鼓励。
听着纪雨的卖力吹捧，余不良心头一暖，眉目舒展，星河远阔，“是么，原来我这么矜贵啊。”
“当然了，所以要好好生活啊。”
“所以，”纪雨搓搓手跃跃欲试道，“除了这些你还想听什么？”听我给你编。
这话不知触碰了什么敏感点，余不良忽的有些不自然，他眼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些踟蹰，他避开纪雨的视线，手指握拳掩饰在唇畔。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和鸣，莫不静好。”
“我想要，一生一双人。”目光流转，余不良再次看向纪雨是眼里期待过浓。
纪雨一阵脸红心跳，可说出口的话依旧在逃避。
“…这个…这个简单，你只要对自己的妻子专心不移就好了。”纪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乱糟糟的。
许久都没未听到回话，良久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叹息，没来得及深思，余不良已将手掌放在纪雨肩上，语气认真而缱绻。
“所以，你愿意吗？”
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听见震耳的心跳声在两人间回荡。
纪雨震惊抬眸，然后她看见了余不良眼中小心翼翼的希冀与不安，甚至有祈求。
肩上的力量越来越大，纪雨能感受到余不良在颤抖。
这话太直白，纪雨不能再欺骗内心，她无助的后退半步，想了半天说辞也只硬邦邦的说了句：“…对不起…”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失去这个朋友，朋友远比恋人更加长久。
在余不良被破碎与苍凉笼罩时，纪雨很可耻的跑了，因为她是个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友情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