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明愉好了》周琅烨

27、第二十七章 “My”

　　张帆逐渐觉得有了点力气，胃里的疼痛一时间变得可以忍耐，便让明愉强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回了房间里，却因为头昏眼花险些把明愉给带倒，缓了好一会儿才敢继续迈步子。

　　等待的时间是如此地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开了慢速播放一样磨人，张明愉上一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大约是几年前张秉言心脏出问题时，那次也是她拨的急救，和120一起到了医院后一下车她就差点腿软跪倒在地，还是死命锤了几下腿之后才继续跟上了父亲的轮床。

　　那时候她第一次直白地意识到她并没有外人以及自己认为的那样冷静沉着，她和所有人一样，会着急会慌张，遇到紧急的事情会慌不择路。

　　可张明愉最不一样的一点或许就是在于，她锤两下腿，就能继续爬起来追轮床。没有永远冷静沉着的人，他们只是胜在了爬起来的速度。

　　张帆的状况并没有因为能站起来走回床上而变得好转，反而在暂缓后重新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

　　“呃……啊……”

　　压抑不住的呻吟声稀碎地从嗓子里闷闷地传了出来，张明愉的心理防线不断地被击垮，他曾经在急诊室想过，这辈子宁愿自己生病住院，也不想再送身边任何一个人进急救了，她不想再坐一次120。

　　而此刻她却是盼望着120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张帆的身子抖得厉害，一米八出头的人，裹在被子里蜷起来，让人一下子竟就全搂过来了。

　　“没事的，再忍忍啊，再忍忍，马上就不疼了，120马上就来了!”张明愉就这么靠在他身边，拥着身下颤抖不已的人，嘴里的言语不知道是在抚慰他还是在抚慰自己。

　　“明愉……”

　　“我在呐我在!”

　　张明愉看着那双眼睛，眼窝比年轻时深了不知道多少，脸颊的婴儿肥也早已退的一干二净。此刻这双眼睛里都是痛意，和被疼痛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明愉……疼……”

　　张明愉听着张帆跟自己喊疼，心里越来越慌，只能不断地轻抚着他的脊背，“我知道，我知道的啊……快到了快到了……”

　　“疼……”

　　张帆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说话也都是气音，在剧烈的疼痛下手和脚都是挣扎，他摸索到在枕边放着的一本书，在张明愉还没反应过来的空当里，抓起来就往怀里塞。冷硬的书角在抵到痉挛处的一瞬间是一种非人的痛苦，喊叫声溢了出来，张明愉的惊呼声也溢了出来。

　　“张帆!”

　　把书从他怀里夺了出来，张帆也只是神情涣散地颤抖着身体。他彻底失了力气，在疼痛中逐渐麻木，张明愉不敢挪动他，更不敢再给他乱吃药，只能拿纸擦着他脸上的冷汗和生理性的泪水。

　　原本一开始她摸张帆的颈动脉窦上的心跳速率还很快，肯定是已经超过了正常值，可没过一会儿却突然慢了下来，随后就是越来越慢，眼看着张帆的意识也再次变得不清楚了起来，张明愉只觉得不好，尝试着拍一拍他的脸颊，可眼前人的眼神却是越来越涣散。

　　“张帆，张帆!你看看我你别睡，别睡啊！”

　　最终张帆坚持到救护车来就疼痛性休克了，上了救护车，人又开始无意识地呕血。

　　张明愉对这种东西没有一个毫升的概念，只知道那血一下子染透了自己的衣服，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接，也是一片的红。进了急诊就是抢救，张明愉做了这辈子最具风险的一件事——冒充张帆的妻子，签了手术同意书。

　　她往自己身上狠狠锤了两拳，才让自己不再抖的那么厉害，虽然这抖动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慌张，还是因为她身上只有一件薄毛衣。

　　远处有个小孩儿看到了张明愉，却又惊恐地跑开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不少血，手上也有，刚刚还到处乱摸，白色的薄毛衣已经被沾满了，遮都遮不住，活脱脱的一个“凶杀”现场，但她也不是很在乎，浑身上下就揣了部手机，也幸好还拿着手机，可以给张帆付医药费。张明愉就着一双血手去开手机，顺带给秦仁颂去了个电话，冷静的语气像是在报告什么工作。

　　秦仁颂那边就没那么淡定了，挂了电话就买了早上最早的航班，等到了天亮，上午十一点不到就赶到了沈阳张帆所在的医院。此时距离张明愉到达沈阳已经有十二个小时了，她也超过了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从张帆出了手术室她就一直半身血衣地守在张帆的床旁，旁边是一个摔了脑壳的大叔，看张明愉一身狼狈却是一脸的淡定，从天亮就开始打电话，听上去竟然还在安排工作，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吓人。

　　所以等秦仁颂冲进急诊的时候，先看的是半身血红的张明愉，然后才是躺在病床上白净一片的张帆。说实话他一下子被镇住了，一句话都问不出来，还是张明愉先开的口。

　　“胃出血，凌晨的时候就止住了，现在没什么生命危险，就是消化科那边还腾不出空床位，医生就让我们先在急诊等等。”

　　说话有条有理，第一时间就把秦仁颂想问却没问出来的全回答到位了。

　　秦仁颂刚刚走的急，气都没喘匀，口罩跟着他的气息很明显地一起一伏，他把拉杆箱的拉杆放了下去，把箱子轻轻推到了张帆躺着的床尾，口罩摘了一半挂在左耳，手不自觉地去摸索被子下的人。

　　明明知道那人没缺胳膊没少腿，可就是得碰个囫囵他才能心里踏实。

　　“医生有没有说他为什么会突然胃出血?”秦仁颂抬头去问张明愉，仔细之下才看出她眼底的憔悴。

　　“检查报告还没全出，当时情况太急了，连同意书都是我签的。不过医生说出血量还算可以，内镜也还能伸下去，就免了开刀受罪。”明愉一句一句慢慢讲着，起身拖了把椅子让秦仁颂坐，秦仁颂却是盯着她的衣服犹豫着开口说道:“你也守了一宿了，要不快先歇歇吧。”说完才发觉到自己的蠢来，“哎呀你看我这脑子，你临时到这儿来哪来的换洗衣服，你……这样，我出钱你去买两身衣服，也给你订好酒店，你歇好了再来看他。”

　　张明愉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了下自己的这一身血污，觉得自己要是这样去买衣服，可能会被路人报警，可也总不能让秦仁颂去给她挑衣服选尺码。

　　“你介意借我件外套吗？”

　　秦仁颂愣了下，也反应过来张明愉穿这个出去实在不太方便，然后闷头开箱子翻衣服。

　　“刚洗过的一件，你……将就穿。”

　　张明愉接了那件衣服换上，“那颂哥你先守着他吧，估计很快就能从急诊挪出去了，晚上我来换你。”

　　“不用了，青岛那边还在忙着，你不急着回去吗？”

　　秦仁颂是已经知道张明愉在那边剧组做统筹了的，挑大梁的工作，总不好让她为了张帆耽误掉。

　　“没事儿，我和那边请了假也都交代好了，大后天再回去。”她说完这话没再给秦仁颂回复的机会，抬脚就走。

　　秦仁颂转头去看床上的张帆，“你是清闲了哈，在这躺着跟尊佛似的。”嘴上自言自语着，手上却在给人尽心地掖着被角，可被角都还没掖完的功夫就听见身后咕咚一声，他寻声去看，发现竟是张明愉摔在了地上。

　　“我去!明愉!”

　　秦仁颂冲过去扶她，可张明愉的身子却软的像滩泥鳅，怎么扶都往下滑。

　　“大夫!来个大夫啊！”

　　整个急诊顿时充斥了秦仁颂中气十足的喊声，张明愉感受到了社死的魅力，怪不得都说秦仁颂台词好，这喊起来气儿是真足，口齿清晰的……

　　她身上没劲儿，好容易扒拉开了秦仁颂扶不明白的手，把自己放在了医院的地砖上。

　　“有……吃的没?”

　　秦仁颂被她问住了，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口袋又看了眼身后的行李箱摇了摇头。一个医生急慌慌地跑了过来，招呼着同事推个轮床过来，被张明愉制止了。

　　“给我……开瓶口服的葡萄糖就好。”

　　原来是低血糖，秦仁颂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这一下要躺倒两个。要是最能忙活的俩都躺下了，他才真是要傻眼。

　　张明愉就那么坐在医院的地砖上，两只手托着瓶底喝完了那只葡萄糖，秦仁颂就半蹲在她身边看着。张明愉所有的身份证件都在包里，而包被她扔在了张帆家里，所以她干脆就没让秦仁颂订酒店，打算去他家客厅沙发凑合一觉，顺带给他收拾出几件换洗的衣物来。秦仁颂原本觉得让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去收拾男人衣服不太礼貌，但看着她一脸淡定的态度，自己再说这些到就显得见外了。

　　照旧是一狗一猫独守着张帆的房子，张明愉看着禁闭的门锁，认命地又去敲玻璃了。

　　大眼开了门，围着她就来回地转，张明愉没养过猫猫狗狗，摸不清它到底在表达什么，只能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这时候旗袍用嘴拖着包猫粮走了出来，张明愉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饿了。

　　照着包装袋子给一猫一狗倒好了粮，却也不知道该倒多少，又觉得它俩是不是要喝水，但又实在不知道要在哪给它俩倒水，只好干脆等它俩吃完，往饭盆里倒了点水。

　　“对不起啊……你俩先凑合着喝。”

　　没成想大眼和旗袍压根不往那水边上凑，一狗一猫很熟练地走到了客厅的一个角落去了，她这才认出来那角落里的两个奇形怪状的容器好像才是给它俩喝水用的。

　　张明愉不禁感叹，“现在猫猫狗狗喝水都这么高级了嘛……”

　　睡铁定是睡不着的，大眼和旗袍对她好像突然起了兴趣，一个在沙发旁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她，一个则直接跳到了她怀里躺倒露肚皮……

　　张明愉刚开始真是吓死了，动都不敢动弹，但试着撸了两把旗袍后就开始有点上头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给张帆收拾东西。

　　客厅里摆着的那只箱子，估计是他原本打算回北京收拾的。张明愉挑出一些住院用不着的放回衣柜，又挑了些住院有需要的东西，把他的手机也充满了电准备一并带过去。

　　她不熟悉张帆在家里归置物品的习惯，只能四处都看着来，找着找着竟在衣柜深处摸到了一只盒子，拿出来一看是只墨绿色印着烫金字体的礼盒。

　　“Happy birthday。”

　　张明愉的手指抚过那一串英文，内心有什么声音在叫嚣，理智告诉她这不会是什么他此刻需要的东西，不必翻，可私心上，她突然无比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送给谁的生日礼物，会是郑琳的吗？她一咬牙，闭着眼把那盒子打开了了，起初她没有辨认出是什么东西，拿在手里翻了翻才看出原来是一整套的护膝护腕。

　　都是黑色的，护腕是拿毛线织的，护膝是拿布封了料子进去，针脚都有些粗糙，一看就是手缝的。

　　张明愉在一只护腕的内里，看到了两个字母——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