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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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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实木拐杖拄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声响。所有人的目光朝二楼看去,美如搀扶着周奶奶,周奶奶的手搭在精致雕花木栏杆上,严厉目光落在所有人的身上。
贺尽臻立即起身:“妈,你怎么下来了。”
美如搀扶着周奶奶下楼梯,正想要与大家说话,忽见霍欢微妙的眼神在她与曲锋之间一个来回,而后勾起一边嘴角,嘲讽之情溢于言表。
曲锋正托住周奶奶的另一只手臂,皱眉对美如道:“不是让你好好照顾契妈,不要下来。”
“……”美如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奶奶在主位坐下,沉沉呼出一口气。
放眼看去,一大家子人,竟然比除夕夜来得还要齐全,周奶奶苍老的心一阵疲惫,她自认不是懂持家的女人,却也想家庭和美,可如今成什么样子了。
外面都道贺家风光无俩,只有周敏灵知道,若自己身体没扛过去,贺家也就散了。
贺尽臻诉苦:“妈,你瞧瞧阿虎他让你宠成了什么样子,连曲锋都请回家里来了,难道忘了早些年,我们贺家被曲锋害得有多惨?”
自己儿子有多不成器,当妈的心知肚明。
周敏灵没搭理贺尽臻,周只看着被马仔压着的阿翠,威严却温和地询问她:“阿翠,如今我儿媳回来了,你想不想去她身边服侍?”
阿翠脸色煞白,耳边凭空出现隆隆巨响,一阵阵回荡在鼓膜上。
“我,太太,我没有啊!”
周敏灵双手搭在杖头之上,闭了闭眼,叹息着:“你跟了我十年,想择良木而栖是人之常情,我老了,你还年轻,你想去伺候下一任贺太,这很合理。
阿翠涕泗横流,慌忙拱手作揖求饶。
只要太太饶了她一次,大少爷就定不会再做什么了!
周敏灵却闭目不语。
年老心慈,却不代表愿意看在陪伴十年的情面上,饶了阿翠。
一旁贺寅腰靠桌沿,一枚硬币在手指间反转,速度快得像是开出一朵花。他淡淡道:“说吧,你和她暗地里联系多久了。”
“只是说一些家里的消息,少爷,我、我这不算做了错事吧!”阿翠焦急道,不住去看霍欢。
霍欢细眉一拧,“我是贺家的媳妇,难道还不能知道家里的事情?”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贺寅淡淡道,琢磨不透语气。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贺寅要问的,是谁指使阿翠用那种隐蔽又下作的手段偷偷戕害奶奶的身体。
只要阿翠不出到底是谁,她就还有苦要受。
但阿翠有苦说不出,只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
太太只是积食导致身体虚弱,并不会立即出事,调养调养也就好了。可她家小却全在那人的手里,若是说出来,今夜码头就要沉下数个铁皮水泥桶的啊!
大少爷一向端方正直,不可能做那种恶事,可他也没那么软心肠,愿意出手保住自己家小。
说出来家小遭难,不说,以大少爷为人不会做太恶,自己性命无害。
该怎么选,阿翠心里早就有数。她边哭边摇头,极力挣扎起来,“我真的没想害太太的身体,是我不懂事,太太爱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最后闹得这样,全是我的错,少爷明鉴啊!”
马仔阿旺一时间没有押住,竟然让阿翠挣脱了桎梏,好在她并没有想逃,只是扑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
硬币一闪后消失于修长指骨间,贺寅迈步躲开她的大礼。
“扶她起来,贺家没有做了错事靠磕头就能弥补的规矩。”
曲锋亲自把阿翠提起来,令她站直。
阿翠浑身软烂如泥,站也站不起来,但见到贺寅避开她的大礼,心里的石头反而落地,大少爷是君子,想害老太太的是小人。
所以宁得罪君子不开罪小人。
贺寅不动声色地垂眸看着阿翠,心中分析着她的动作表情。再看脸色愈发黑沉冰冷的霍欢,暗中有了判断。
不是她,她比父亲更清楚,支撑他们夫妻俩荒唐挥霍的资金来自贺家。而贺家现在全靠奶奶充当粘合剂,若是奶奶出了问题,上一辈分□□些躺着吃家族分红的亲戚们,全都要跳出来把偌大个贺家瓜分殆尽了。
霍欢还懂场合,贺尽臻是完全不在意这些,道了一句“无聊”起身就走。
没人拦他,大家都知道贺尽臻在这个场合派不上任何用处。
周敏灵一声叹息,她不懂为什么阿翠如此执迷不悟,难道这十年在自己身边过得不好吗?
显然不是的,利益有时候比情分更重。
曲锋提着阿翠嫌累,干脆坐到贺尽臻空出的位置里,小声问美如:“我契阿妈身体点呀?”
“好咗好多啊,有我在你怕咩?”
对话简短又细声,阿翠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抬头要继续求饶,却猝不及防撞上了大少爷的眼神,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眼神。
一盆子冰水兜头浇下来,阿翠无以自容低下头去,浑身抽搐起来。
曲锋最先发现“咦”了一声。
美如上前去,强制性地捏住下巴令阿翠抬头,见阿翠已经牙关咬紧翻出眼白,浑身肌肉硬得好似石头,惊呼一声:“她好似癫了!”
贺寅几不可查点头,不为所动。
浑身打摆子的阿翠已经躺在地上,汗如出浆,面如金纸。美如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棉手帕塞进她嘴里以免咬断舌头,道:“送去医院吧,我看不了。”
马仔阿旺去开车,曲锋晦气地啐了一下,十分不满。
却听贺寅道:“送金山去。”
在场人忽地一静,目光齐齐看向漫不经心翻硬币的贺寅。
在港城有一句骂人的话“今日金山放假咩?”,意思就是,今天金山医院放假吗,把你这精神病放出来了。
金山病院历史悠久,年轻人用它骂人,大人用它恐吓小孩。
因为是外国人办的医院,金山病院当年在港城很有些特权。还传出过一些耸人听闻的事情,等到新世纪以后,金山病院开始执着于做慈善,收容了很多流浪街头的病人,但仅限于给他们吃穿以及每天一针镇定剂,偶尔也会在这些人身上进行新药物效果实验。
“呀,不抽搐了。”美如犹犹豫豫看向自家掌管大权的小辈,试探着问,“那还送吗?”
“车发动好了!”阿旺闯了进来。
他本是进来背发病的阿翠,此时见豪宅里大家出奇沉默,立刻下意识看向在场唯一站着,身材颀长,表情淡然的贺家大少爷。
美如:“你先等等……”
她回过味来,怀疑阿翠是装出来的。不然怎么一说送金山,就不抽搐了?
“送去吧。”贺寅漠然道,“毕竟照顾奶奶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贺家出去的用人都有一笔慰问费,正好替她付药钱。”
美如问:“慰问费有的多少?够十年吗?”
“傻女。”曲锋都无语了,“金山每年收那么多流浪精神病,还差这个?再说,死不了就行,在病院还指望过什么好日子?”
躺着的人猛地抽搐一下,又强按着恢复昏迷状态。
这一幕美如看得清清楚楚。
那……那就这么干?
美如对可以为了利益下手毒害周奶奶的人没有半点同情,阿翠宁愿装疯去金山,都不愿说到底是谁,那不如让她自取其咎。于是麻利伸手,抬起闭着眼又开始颤抖的阿翠,阿旺将她背在身上大步出门,曲锋也告辞跟上。
他得确保阿翠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霍欢已经从最开始愤怒到现在的平静。
离开港城三年,儿子变得很陌生,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沉冷缄默的少年。他已经是青年人,有断人生死的能力了。
贺寅“帮忙”维持住了霍欢的情绪平稳,她唇角绷紧出明显纹路,冰冷视线转向周敏灵,生硬吐出三个字:“不是我。”
婆媳俩对视,周敏灵慈祥地微笑。
贺寅:“知道了。”
得了这三个字,霍欢匆匆起身逃也似的冲上楼去找贺尽臻。走上旋转楼梯前,她又回眸看了一眼那祖孙俩。心道老八婆,一把年纪还霸着贺家不放,冠姓而已,真以为自己姓贺了?
到最后,贺家说话的还不是她霍欢的儿子。
霍欢一边害怕着,另一方面心里又生出一种豪情壮志。
贺尽臻这废物不能让她当名副其实的“贺太”,但儿子能让她当“贺大太”。
那个在暗中指使阿翠下手戕害周敏灵身体的,到底是谁?霍欢甚至有点欣赏他,她感觉自己被婆婆压一头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曙光就在她那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贺寅身上,未来贺家只会是贺寅的,而她是贺寅的母亲。
但这样还不够。
霍欢心知肚明,她与两个孩子离心已久,必须要重新掌握他们才可以。
贺家三楼有一间专门的画室,贺尽臻已经坐在他的画作前,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绘画,而是举着调色盘发呆。
一眼看见画作上没有脸,但已经有曼妙轮廓的女郎,霍欢翻了个白眼。
但确实有事找贺尽臻,她只好忍着对松节油的恶心走进画室,在踩过一张铺在地上的画布时,原本还对着画面发呆的贺尽臻忽然暴起,把画笔甩了过来。
“咚!”一声,木质画笔已经牢牢插在了霍欢身后的门上。
见到是她,贺尽臻不满道:“你来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来?
霍欢忍气吞声,询问道:“你知道你妈给阿虎说了一门亲吗?”
“什么?阿虎成亲了?”
贺尽臻满不在意随口一问,非常放纵地用手蘸取颜料,在画布上涂抹起来,画面细节更进一步,但画中人脸部一直是空白的。
连这都不知道,当爹的到底是在干什么。
“是内地的一个小村姑,说是你妈手帕交的孙女。你妈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给阿虎定亲,这是毁了他一辈子!”
没打算要回应的抱怨,意外引来了贺尽臻的在意。
他停下手,半晌点头道:“你说的很对。”
这对夫妻俩貌合神离多年,却碍于两家不能离婚,去哪都要绑在一块,还是头一次在同一件事上同一阵线。
“既然只是个北妹,那就让阿虎离婚,然后娶陆宝珠吧。”
贺尽臻年过五十,身材一点没走样,神态中始终没有这个年纪的沧桑。坐在高脚画凳上转眸看时,霍欢恍然回到了三十年前,她敢说自己那时对贺尽臻是一见钟情的,并幻想着与他的婚姻,能让自己逃离原生家庭的牢笼。
不过这些始终和贺尽臻的画一样,都是幻想。
霍欢摇摇头,她要贺尽臻站在自己这边,让儿子娶陆宝珠。
“唔。”
贺尽臻不置可否,又把全服心思投入到画画里去。霍欢在一旁忍着松节油的味道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答,烦躁地踏了地上画布几脚,留下明显鞋印后,转身出门让随身女佣约陆宝珠出来吃茶。
年初四,大街小巷的店铺都未开门。但高档酒店的自主下午茶餐厅,定是在营业的。
陆宝珠穿着一身红色毛呢大衣,围脖一团雪白的狐狸毛,垂下两颗毛球。她烫了个新的卷发,挎着包的模样精致可人。
“宝珠!”霍欢笑盈盈迎上她。
陆宝珠和霍欢姐妹似的,亲亲热热坐下。霍欢先问:“宝珠没回台过年?”
“正好有电影上映,妈妈已经来陪我了。”陆宝珠答。
霍欢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上下打量着陆宝珠的打扮,笑道:“早知你今日一个人来,我就请我家贺寅一起来,为你服务。”
陆宝珠娇羞地端起茶杯小啜一口。
霍欢有意与陆宝珠亲近,原因其一是两人其实都是台岛出身,霍家和陆家在台岛的名声不亚于港城的贺家。
定要让阿虎休了那个北妹,来娶宝珠。
霍欢心里盘算着,见陆宝珠没有挎包来,心思一转。她抬手招来侍应生,低声耳语几句,没多久,一名奢侈品牌店经理,带着一批如今欧洲最流行的新款包饰过来,供两人挑选。
“哇,阿太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陆宝珠欢欣鼓舞,一款款搭配试过去,挑中了一套珍珠首饰和一只坤包。
珍珠是日本的天女,流光溢彩,特别适合冬日氛围。坤包则是精致的鳄鱼漆皮,手链是人造珍珠制成,与她这一身非常搭配。
霍欢没有女儿,见陆宝珠这样高兴,心中有种被满足的感觉,随意道:“既然喜欢,便定下来。”
“哇,谢谢阿太,阿太对我真的太好啦!”陆宝珠依偎撒娇,霍欢显然非常受用。
店经理报出八十几万的价格,霍欢不甚在意。
“签单。”
签下“贺”字,自然会有人带着单去浅水湾结账。
店经理半躬着腰身,并未收走签单。霍欢推了推钢笔,诧异道:“点呀?”
“是这样的,”店经理露出礼貌微笑,轻声而不失体面道,“今日接到贺寓来的电话,讲以后签单无效,必须要支票或现金……”
签单无效?
霍欢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只要回港,购物一向是签贺姓,从没叫她掏过一分钱。
“谁给你的电话?”她立刻问。
“陈文泰先生。”
原本想质问的霍欢,一下失语。陈文泰拨的电话,只能是贺寅的意思。
什么意思?
断了她的钱?
面对态度恭敬的店经理,霍欢感觉血液不住往头皮涌,尴尬带来的生理反应不可遏止地出现。
陆宝珠赧然地把珍珠项链与包取下来,讪讪地看了霍欢一眼。
八十几万,她连拍几部电影都赚不到,不可能为了这口气出钱买下这两样奢侈品。
霍欢可以说买就买,因为贺家给她的底气。可陆宝珠没有这个底气,她知道现在场面尴尬,但没办法,脸面和八十万比,那还是目前掏不出的八十万比较重。
“谁让你摘下来了?!”霍欢见状一声呵斥,上前一步抓住那只包包,用力得指尖发白。她压低嗓音以免旁人听见,朝那一直姿态体面的店经理一指,怒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没钱?拿支票来!”
能促成一单生意,店经理对顾客的态度百依百顺。
支票拿来,霍欢签了贺尽臻的名字。立刻有人去楼下银行核对,回来再次弯腰道歉:“很抱歉,霍女士!”
不用说别的,懂的都懂了。
霍欢怒不可遏地目送店经理带着所有东西离开,几乎成了一座石雕,她不敢动,空气在身边已经形成了一道薄膜,若是动一动,薄膜破了,那所有人异样的眼光都会投射到自己的身上。
陆宝珠讷讷道:“阿太,我们走吧。”
“好,走吧。”霍欢企图努力地把刚才的事情当做不存在,只有这样,才可以维持她的体面。
但酒店侍从拦住她们,照样递过来一叠签单。
这一顿下午茶也要几千港币,霍欢甚至不敢接过来,她已经在恐惧被这些服务者鞠躬道歉,他们的道歉不是对自己的尊敬,而是踩碎自己体面的宣告标志!
最后还是陆宝珠接过了单子,签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