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杜十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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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态炎凉多奸诡
金钱竟把天良摧
一片真情被撕毁
满腔怨愤化天雷
剧场里观众寥寥，整个场子还剩大半个空缺，台上的演员双眸怒睁，瞪着将自己转卖的“有情人”一声声铿锵，气息中带着道不尽的愁思悲愤
台下，有人聚精会神，有人神思懒懒，有人低头看着手机
范巧打了个哈切，身上穿着长裙，规规矩矩的扎着一个马尾，剧场里空调开的很足，腿上铺着一个皮质的小夹克，是右手边一位穿着短裤短袖的女孩，面上妆容浓重，翘着的腿上放着一个小本子，手中握着一支笔，此时眼中专注非常
“柳寻，你不困吗？”
柳寻摇了摇头“唱的挺好的，从评剧那移植过来，改了许多唱词，总体质量不错，可以参考”
范巧挪了挪身子，坐正，看着台上两个男演员被女演员牵着满场走，不由的笑出来
柳寻收起本子，看向范巧，眼中无物，范巧心中一颤不由的正色起来，赶紧收了笑脸
心里有些不舒服，范巧没有看柳寻反而是盯着台上的某处，越想越恼
还是梗着脖子吐槽道
“这戏一般，唱词声腔都还行，剧情不太行，杜十娘她自以为李甲与其他人不一样，可李甲开始也不过是她的嫖客之一，最终还不是被卖，她也不过比其他恋爱脑聪明点的恋爱脑”范巧话音刚落就听到柳寻轻笑了一声，“自作自受”几个字噎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
谈论之间，剧台上已经落下大幕，范巧便想起身离开，却被柳寻捉住手臂，最终按回了位置，范巧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柳寻压制，火气也上来了
“结束了”撂下这句话，便再次站起来，这次柳寻没有再把范巧按下
皮质的小夹克被扔在椅子上，柳寻将夹克拿起放到膝上，再摆上先前的小本子，台上的大幕再次打开，本戏的演员俱都站在台上，朝着观众席，欠身或是鞠躬
虽然走了许多人，但留下的人也有不少，有些还凑到台前，演员脸上都带着笑
柳寻坐在椅子上轻轻的鼓掌
这是范巧最后记得的画面
再度醒来，头痛欲裂
范巧眯着眼睛看见盖在自己身上已经有些褪色的被子，所在的床是木制的上面刷着有些粗糙的漆，范巧侧头，边上的木头上有许多痕迹，有些细长，有些里面木头颜色都露出来
勉强算得上整齐，带着一点古代家具的气息，被子没有褪色之前应该是粉红的
范巧坐起身，便看见被脚处有点点不知道被什么脏东西染上的斑点
枕头是褪了色的土黄，整体的搭配有些惨不忍睹，范巧坐在床上，便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受潮的味道，闻来闻去，还是身上的被子的气味，范巧立刻便将被子踢开
这一踢，范巧才察觉到异样，自己身上居然没有穿衣服，犹豫再三还是把刚才踢走的被子又扯上来
“你是想干什么，大白天睡到现在，成鬼了，我到晚上再给你上贡品好了，个腌臜玩意”一串脚步带着一连串高尖的声音，一直到了门前，范巧还未反应过来，门猛然被打开，一个穿红着绿勉强算得上中年的老妈子，脸上涂着死白的粉，不知道什么东西描的眉，又黑又粗像两条毛虫，趴在面粉上
范巧一下没忍住，直接笑出来
那老妈子一看范巧不但不惧反而笑起来，顿时两条毛虫冲天要竖起来
“笑什么笑，客人来了，陪客人去，这几天才接几个活，就在这挺尸，赶紧收拾，一会儿来客了，我看你浪的行，衣服也懒的穿，正好省得磨衣料子……”话未说完，又是一串脚步声，老妈子一转头，立刻放了眉毛，换上了笑
“那春兰都躺好，就等你呢，还不快去”说着老妈子从一边揽过一个男人，身上穿着衣帽虽然不是全新，到算齐整，只是面容蜡黄，一口牙参差不齐，又黄又鲍，好像合不拢一样，两个眼睛跟胶水胶上了一样，两条黑线还没老妈子一条毛虫粗
范巧一见到有男的进来，伸手揪着枕头，直朝着门口的人扔过去，门外那几个哪里想到会有这么一手都没有防备，枕头正中那黄牙男子的面门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黄牙男子还未开口，那一旁的老妈子直接不干了，拿起枕头走到床边狠狠一抡，力道之大，范巧感觉那不是枕头而是个砖头，倒在床上，两眼好像冒金星一样
“个野牛肏的翻了天不成”老妈子这边训完，立刻转头赔笑“暑热昏了头，爷莫要生气才好”
黄牙男子摆了摆手，拢不住的嘴，露出笑更显滑稽恶心，春兰长的也不过一般，本来心中还有些不爽，只是刚才春兰一番动作表情，却是生动，给那一般的姿色带上了不一样的东西，并着一连串的动作，若隐若现，色虫哪还等的了，将老妈子推到门外
老妈子被搡的一个踉跄，在门外两眼一翻，扇着扇子朝楼下走去
结果还没走两步
方才房间就是一阵尖叫怒骂，还带着叮铃咣铛，老妈子立刻脚步一改，那黄牙男子已经出到门外，一见老妈子，立刻瞪着怎么也瞪不大的眼睛
“你们家怎么回事，生意做不做，一个妓女给我弄贞洁烈女那一套啊！”老妈子赶紧上前
“爷，爷，别动气，这大热天气，热着了可不好，我给爷扇扇”说着手中的扇子不停的给男子扇风
黄牙男子哼了一声，老妈子偏开头，朝楼下喊“装死了几个，这么大动静听不见是不是，滚上来”
楼下便有两个苟着身子的小厮，几步上楼
“妈妈，怎么吩咐”
老妈子一边给黄牙男子扇扇子，伸手戳了房间“里头给我收拾服帖了，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了，赶紧的别败了爷的兴致”
小厮立刻进去，又是一阵乱骂
范巧脑子一片混乱，气血翻涌，先前那黄牙男子过来伸手，直接一身冷汗，现在又是两个男的过来，双手双脚都被钳住，无论范巧如何挣扎都不行，而且身上又没衣服，只有被子盖着不敢大动
先前的老妈子再次进来，快步到范巧面前，大手一挥，范巧登时懵了，顿时一团火直冲脑门，自己活这么久，爸妈都没和自己红过脸，打更别说
“你敢打我！”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巴掌，老妈子站在范巧面前，半点不在意范巧眼神如何
“还敢不敢的，你是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忘了妈妈我的厉害，现在我就让你长长记性”
接着又是两三个巴掌
范巧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耳边嗡鸣声，一阵一阵的几乎要刺穿耳膜
“好了，你这般下手我待会儿还怎么玩儿呢”黄牙男子从门口悠悠走进
老妈子连忙转身陪笑
“爷，你看这小丫头今天不知吃了什么疯尿了，别扫了爷的兴致，我这好姑娘多，爷你看”
老妈子笑的脸上的粉都快爬不住，那黄牙男子抬手止住了老妈子的话
“就她了”黄牙男子看着床上的范巧小眼都直了
老妈子立刻明白过来，脸上配合着笑
“哎，爷真是，就依爷了，只是怕这丫头不老实，就留个小厮，好歹别伤了爷，是不是”黄牙男子听着，又想了想先前，也就点头
老妈子抬扇指着抓着脚的一个小厮
“你留下来伺候爷，眼给我闭瓷实了，要让爷不高兴，两颗珠子别想再看见东西”
范巧好容易从先前的晕乎劲中缓过来，听到这话周身泼了凉水，若非刚才打的掌印，只怕现在脸上已经再无血色，挣扎开来
那两小厮力气惊人，无论范巧如何挣动都丝毫不动
范巧躺在床上，被子落在地上，脚步声逐渐远去，两条腿的脚腕处各有一道青紫，头无力的歪在一旁，看着床头被扣出的破损，终于明白那细细的抓痕是如何留下来的
并没有过多久，门再次被打开，老妈子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春兰，气直冲脑门顶
“给我找晦气是不是，想躺尸”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着细藤条，三步并作两步
扬手一挥
范巧顿时蜷缩身子企图保护自己，可无数道抽打不停的落在范巧身上
身上很痛，可方才的一切都在范巧脑子里无数遍的播放，无论范巧拼命忘都不行，想要洗澡很想洗澡想把身上的一切都洗掉，可不能
藤条没有止歇，一下重似一下，疼痛好像让范巧的脑子开始断片，闭着眼睛，现实的一切就都会消失不见，只是怒气在一下一下的抽打中积攒，最终爆发
“你犯法，我要告你，你是犯法的！”范巧一下一下的喊，开始从床上挣扎起来，老妈子也半点不留手，一把子将范巧头重新按回床上，手上藤条半点不落
“妈妈我花银子买了你，供你养你，□□接客，就是衙门官差也找不出我半点错，还我犯王法，你是肏脑子咣当水了”
范巧身上早已经皮开肉绽，范巧每要挣扎全都被老妈子一双大手按下，接着就是更毒的打，直到范巧身上再没点好皮肉，短气进长气出，几乎要了半条命，范巧半点都挣扎不动了，只能任由老妈子让小厮拖着自己到外面廊上
皮开肉绽，不着一缕
周围房中没客的女孩纷纷出来，有笑的，有不忍直视的，有鄙夷的，有同情的，有想上前但被身边的人按住的
老妈子还在屋子里，将细藤条丢了出来，正落在范巧身上，接过一旁小厮递来的扇子，轻扇了扇
“天热了，别热昏了头”轻飘飘落下一句
便扇着扇子慢悠悠的下楼
一旁的姑娘俱都敛气收声，老妈子看着这才满意
到了楼下
“天快黑了，砸吧砸吧开张了”
小厮已经将范巧重新拖回房间，重重的关上门
范巧坐在窗边，呆呆的望着窗外逐渐落下的秋叶
门被打开，范巧也从窗边站起，是个男人，范巧走到男人身边，伸手将男人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任由男人的手在身体上胡乱捏揉
衣服被褪下，放在了床边
范巧从床上坐起时，男人已经没了踪影，拿起床边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上
这数月的经历，如同地狱一般，范巧反抗过挣扎过，可换来的是细藤条，是拳打脚踢，是几天的饥饿，是无数盆掺着盐的肮脏热水
身上的伤好了又有，有了又好，到现在范巧觉得自己还能活着，也算得上顽强了，只是这份顽强不要也罢
被缠住的小脚，不要说翻窗，就是走出门口都是难事，每一步的酸楚都让人无力，范巧不是不能忍痛，这样一双脚即便如何忍也都注定无法带自己出去
也许是一系列的反抗惹恼了老鸨，无数的男人日夜不停，都被迎到范巧房间
常常还未穿上衣服下一个便已经来了，范巧一日日如同活着的傀儡
无数的男人在她身上肏干，有香有臭
有人颇为怜香惜玉，有人进来就是一阵蛮干，癖好千奇百怪
纵有挣扎也是徒劳，只有更多的皮肉之苦
范巧还是重新坐回窗边的位子，秋黄的落叶还在飘落，范巧从头上拔下一根精美簪子，这是那阵地狱日子过后，老妈子给的，算是表现不错的奖励，也是算工资了
范巧摸着簪子
口中缓缓透出一段旋律，断断续续
到后面一个两个字词从口中念出
“你们看！
你们看这件宝亮晶晶富丽华贵
饱含了多少女儿泪”
唱词不觉从口中述出，范巧独坐在窗边，哼唱着自己数月前不屑一顾的唱词
哼唱许久，久到外面的落叶已经融进黑夜里，点点的烛光，从远而近
直到烛火的热意洒在范巧的脸庞上，范巧才猛然回神，转头便看到一个男子手中端着烛台正看着范巧
这个房间中出现男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范巧很快便收了脸上的表情，将男子手中的烛火接了过来
“你方才唱的是什么，在下竟然未曾听过”男子跟着范巧走到桌边，范巧点起桌上的灯，落下一片圆形的光亮
男子却在桌边坐下
范巧看了男子两眼，估计这人应该暂时没有什么兴致，也就在桌边坐了下来
“在下听过南戏北曲不下百部，却从未听过你方才这段，可愿意为我讲讲？”男子坐姿端正，神色认真，不由的让范巧认真思考起这个人的问题
在来到这前，范巧为了考研简单点跨考了戏曲方面的，所有才要到剧院去听戏，虽然不喜欢知道的却也不少
数月来，范巧所经历的不过就是性，打，骂，吃喝拉撒，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与人正正常常的交流过，有时夜里在床上盯着床头的划痕，感觉之前的记忆都变得好像梦一样，那么的不真实，恍如隔世
范巧看着眼前人，只想珍惜这一段能让自己想起以前日子的交流，哪怕最后也不过是回到性头上，有一点算一点
谁知来人却是个戏痴，与范巧聊着一直到四更，老鸨中间来过一次，被兴头上的男子用银子打发了
最后竟然直接在桌上睡着了
范巧拿起一旁的小剪，将烛花轻轻剪掉，推了推在桌上的男子，男子皱了眉头没有醒转的趋势，范巧坐在一旁，看着男子在烛火下的面容，样子一般，和电视上的明星没有可比性，就是学校路上抓两个男的估计也和眼前的男人不相上下，若是放在以前范巧估计根本不会在意
现在自己不再是什么研究生了，只是一个青楼妓女，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妓女，样貌一般，这妓院也不过普通的妓院，三教九流都在其中，范巧看着眼前的烛火，眼框有些酸涩，范巧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范巧也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那些日子流干了
如今泪珠从眼框中落下，滴在花色暗淡的桌布上，晕出一个圆形，范巧朝男子伸出手，只是刚伸出到半空便立刻收回来
改为撑着脸，也不看男子只是望着明亮的烛火和方寸烛火之外灰暗的家具轮廓
“你们看
你们看这件宝价值连城宝中之最
饱含了多少……“
范巧轻轻哼唱，只是最后三个字却迟迟不见哼出，烛光下的范巧单手扶着额头，隐隐的啜泣声散入到窗外的秋风之中，却还未出了院墙就被院中的淫靡之声盖过，再也跟不上院外的秋风
哒哒的驴蹄声慌乱无比惊的一旁的行人纷纷侧目，驴子本不擅长疾跑，此时两个鼻孔嗤嗤的冒着热气，一张嘴也冒出呼呼的白气，露水混合着驴子身上冒出的热气将驴脸上的红色绒球打湿，一双驴眼睛竟然爬上了血丝，驴子背上坐着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范巧感觉身子已经完全被颠得散架，
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范巧一直牢牢的将绳子拽住，范巧的情况比驴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发丝凌乱甚至还有许多泥垢在上面，身上穿着妓院的衣服也已经不成样子，一双小脚，绣鞋已经没了一只，畸形的脚掌就这样赤裸的暴露在朝阳之下，皮肤褶皱，脚底贴着脚底，诡异的拱起，血肉苍白，即便没有了绣鞋脚趾依然交叠在一起
驴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向后踢了蹶子，范巧手上已经再没有气力，直接从驴背上翻下来，重重的摔落再尘土之中
冬日的城外水坑结冰，前几日落下的雪已经被踩的不成样子，等到范巧抬头驴子已经没了踪影
范巧立刻从地上挣扎起来，两腿无法直立只能弓着，小脚踩在路上的每一下给范巧带来的痛苦不亚于刀尖上跳舞，范巧胡乱拨开额前的头发，没有任何方向，只想朝前走，不管是哪里，不管有多疼，不要停下来
不要停下来
不要停下来！
树枝划过，甚至脚上扎进了什么东西，范巧都没有停下，可前方的路好像没有尽头，身后却有声音响起
“死娘的，这么能跑”
范巧面前却突然出现一面石头堆砌类似田埂的石墙，石墙只比范巧高一点
范巧刚将手搭上石墙
一只手覆盖在范巧手上
顿时范巧好像失去所有的气力，颓然的靠着石墙瘫在地上
范巧知道再多的挣扎都没有用，只是呆呆的坐在原地，任由两人提着自己
发丝凌乱浑身污泥，两眼直直的不知道看什么，脸上身上被树枝擦出无数的血痕，拖行之下点点的红涂在枯黄的落叶堆上，溶进浑浊的脏水之中
“百宝箱装满了金玉珠翠琼瑶玳瑁
来
来来看一看，管教你们心惊胆颤破魄散魂飞
昆仑金玉琼海珠翠
闪闪夺目熠熠生辉”
范巧疯魔般唱着，可笑可笑，范巧觉得自己实在可笑，看戏时说人一时脑热将一切都依附在男人身上，自己蠢，现在自己不是比杜十娘蠢百倍千倍，几个月就把自己的一生扔在一个男人身上，好啊，真好啊，范巧你是个厉害的
范巧怒睁的双眸突然变得哀怨灰败，妓院的院墙不高自己走不出去，好似孙悟空落入到五指中，自己哪里还算是人，只是一个物件，一个器官上长的物件
四周高墙绝壁，满墙满壁站着老鸨，小厮，无数嫖客，范巧无处可去，无处可躲，无衣蔽体，如同一团软肉半点挣动不得
范巧想过，思考过，谨慎过，可这样的绝壁之下，这样的绝境之下，只要你尚存一丝挣脱的念想，又怎么会放过眼前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那是压迫你的其中一人
“你们看
你们看
这件宝金灿灿雕饰精美
闪闪夺目…熠熠生辉
见此宝
令堂可…会迎我进香闺“
没有十娘的愤恨，没有十娘那样的控诉，只剩下一片了无生机的残破，万里晴空每唱出一个字都有一团白汽，被冬风瞬间吹散
“见此宝
你妹可会扶我进绣帏
见此宝
令尊可…会…可会息怒展双眉
笑二人对珍宝屈膝下跪
实可叹这世道物贵人非“
“这人傻了吧？“
“你管她，回去交差就行了“
“悠悠钟声不绝响
这世道不容我冲出罗网
怀抱着一腔仇恨可葬身汪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杜十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