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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豆腐(二) ...

  •   景慈手脚麻利地刮完皮,用水将芋头漂洗干净,放在了备菜区。

      净慧师父一个人在走廊下面推石磨,绵密的豆浆从石头缝隙里慢慢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豆腥味。

      毕竟是一个人磨,添豆子加水不太方便,景慈便走上前问:“您需要帮忙吗?”

      净慧师父抬起头,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指了指水盆里的豆子道:“那就多谢施主了。”

      景慈拿起勺子,舀起水和豆子倒进洞口,又用刷子将挤压在石槽中的豆浆扫进木桶里。

      净慧师父见她手法娴熟:“你对做豆腐有兴趣。”

      “嗯。”景慈继续加豆子,“听说师父特别擅长,就想来看看。”

      “这倒谈不上,只是有些心得罢了。”净慧道。

      景慈点点头,问道:“师父为何不用磨浆机呢,这样就能少费些力气了。”

      “老话说,人间有三苦,撑船打伞磨豆腐。磨豆虽累,却是我的修行之道,自然不能轻易用机器代替。”净慧师父把石磨上剩余的豆浆都冲洗干净,“来,我们一起抬到厨房里去。”

      二人合力把沉重的桶抬进厨房。

      磨好的生豆浆有泡沫也有豆渣,要先用细布过滤后才煮。

      净慧师父常做豆腐,便在厨房角落房梁上拴了一根麻绳,麻绳垂下,牢牢地系着两根十字交叉的木棍,白色的纱布的四角就分别系在木棍的两端,中间垂下来,就是用来过滤豆浆的地方。

      舀几大瓢浓稠的豆浆在布中,底下放一个大盆,很快,细腻的豆浆就从布的缝隙中流淌下去。

      这时还不能放任它自己流动,得有人力的加持。

      只见净慧师父擒住两个木棍的一端,臂膀甩开,均匀地摇动着布,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得到豆浆。

      寺里的厨房是柴火灶和天然气灶的结合,两口柴火灶,三口天然气灶。大锅的往往使用柴火灶烧,像炒菜这些用的就是快捷方便的天然气灶。

      豆浆足有十斤重,先倒了一半进大锅,而灶边的师父便开始熟稔地开始引火烧灶。

      净慧师父看出景慈对做豆腐有兴趣,也不遮掩,细细地替她讲解起来。

      “豆腐,按制作方法的不同,分为北豆腐和南豆腐。北豆腐是用卤水点的,做出来坚韧、结实,也叫老豆腐,适合用来煎炒,但是豆腥气比较重。我曾经去过京市,去的时候正是冬天,寺里的师父们照顾我的口味,用素油把豆腐煎出金黄的薄壳,再放腌过雪里蕻和豆腐一起炖煮,做完早课的我喝了一口,觉得浑身都暖和了。

      “说回咱们的南豆腐,用的则是石膏,因此做出来轻盈、柔嫩,豆腥味轻,稍微用开水烫一烫,舀一碗出来,拌着味碟吃,就很下饭了。

      “再嫩些,就是内酯豆腐,内酯可以把所有的豆浆全凝固起来,含水量很高,所以嫩得一碰就碎。还有一种是用酸浆点的豆腐,但是这样点出来的豆腐,不如其它的豆腐有弹性。”

      烧灶的师父听了,念了句佛号,打趣道:“阿弥陀佛,光是点豆腐这一节,你都可以写本《豆腐论》了。”

      净慧师父一笑:“不过见得多了,都是些经验之谈。”

      火在灶中熊熊燃起,烘得灶壁嗵嗵作响,锅中的豆浆逐渐开始冒起小泡。

      净慧师父拿着一柄大勺,不停地搅动:“豆腐千变万化。把做豆浆时凝出的皮挑起来晾干,便成了腐竹。要想吃最嫩的,有豆腐脑,加点秋油、醋,撒上芹菜末、香菇末,很有滋味。像这样煮完浆后,直接压干了就成了豆腐干。我听说南溪那地方做豆腐干是很好的,做出来的豆干是枣红色,油亮亮的,味道也很细腻,不似一般的豆干那么粗糙。

      “还有么,就是你们年轻人爱吃的臭豆腐,长沙火宫殿的臭豆腐的名气我听过,发酵后的豆腐,拿油煎了,中间掏个口,放青蒜、辣椒油来吃,一口咬下去满是汁水。只是出家人忌荤腥,我未曾试过。”

      景慈问道:“我听说出家人不能吃肉,怎么连臭豆腐也不能吃?”

      烧灶的师父笑了笑:“小施主有所不知,咱们出家人忌荤腥,‘荤’指的是有恶臭和异味的蔬菜,如葱、蒜、韭等,‘腥’指得便是各种动物的肉和蛋。虽说不能吃肉,但有一样肉我们是能吃的,就是‘三净肉’。”

      “三净肉?”这就涉及到景慈的知识盲区了。

      净慧师父道:“就是指自己没有看见、听说或怀疑为了自己而杀死的动物的肉。比如在山道上拾到一只衰老而死的动物,这样的肉我们是可以吃的。肉里面有蛋白质,是人所需的最重要的营养素之一,如果不食用的话,就会得水肿。不过我们寺里是很少很少吃三净肉的,一个是大家持戒修行久了,都不喜肉味,另一个是三净肉特殊,难以获取。所以我们才常吃豆腐,豆腐里面有大量的植物蛋白,可以补充我们所缺少的蛋白质。”

      “原来如此。”景慈这下基本上明白了豆腐与僧人们之间的全部渊源,归根到底,还是与人体健康有关。

      聊着聊着,锅中的豆汁微微冒泡,在将沸不沸的边缘,烧灶的师父眼疾手快地撤了火。

      净慧师父道:“烧好的豆汁还不能点卤,得晾凉会儿,不然凝固性会变差。”

      她招呼景慈,到隔壁的一个小房间。

      推开门是满室的豆腐,各种各样。

      “这里我把它叫做豆腐房,也就是我在这儿的一个小作坊。”净慧师父掀开角落里的一块布,里面是一层层竹编的笼屉,笼屉铺满干稻草,上面盛着一个个长满菌丝的小方块,“这是我用豆腐做的猫余。”

      “猫余?”景慈心想,这不是霉豆腐么,怎么还有个这样怪的名字。

      “据说,唐朝时,益阳白鹿寺的一位叫海印的师父做了豆腐,因有事外出了几日,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豆腐发了霉。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海印师父不舍丢掉,就拿调料伴着吃了,结果发现味道很不错。后来这个方法流传开来,因古时候的人忌讳‘腐’字,就把它叫做猫余。我觉得有趣,所以就这么叫着。”净慧师父将布小心盖好,有些遗憾地道,“上一批做好的猫余都已经被香客们买走了,如果你晚个几天来,就能吃上这一批的了。”

      景慈点点头,心中了然,做腐乳是要用酒的,僧人们肯定不吃,想来都是做来卖给香客们的。也不知净慧师父做的腐乳是什么味道,下次登山她也要买一罐试试。

      净慧师父带她参观完豆腐房后,豆浆的温度也降了下去。

      今日寺中人多,净慧师父便用石膏点了一大锅嫩豆腐。

      石膏水一入锅,豆腐花便开始浮现,再揭开锅盖时,豆花已然有了雏形。

      净慧师父拿勺将多余的豆花水舀出,直到与豆花平齐,再用锅铲轻轻将其分为四四方方的块状,舀出在碗里,这便是豆花饭里的嫩豆花了。

      “可以开饭了。”

      僧人、香客们都涌入斋堂。

      景慈也拿着餐盘加入到排队的队伍中。

      斋饭是自助形式,能吃多少拿多少,绝不可浪费。

      豆花是一定要拿一碗的。

      拿了豆花的景慈又往前走,发现素斋的菜比她想象的丰盛许多。

      有用枸杞叶、白玉菇、笋做成的山家三脆,也有香卤核桃果,宫保素鸡丁等。

      景慈选了几样菜,便和钱茜她们找地方落座。

      “太饿了。”陈芊羽小声道,她伸出筷子,先夹了一口麻辣素牛肉,嚼了两口,便睁大了眼睛,“你们快尝尝,真的有肉味诶。”

      景慈夹了一口,细细品味。

      口感的确如牛肉般有柔韧感,应该是用豆油皮码上糖、姜末、花椒面、胡椒面入味,在将其分成两份,一份加红曲米粉取色,另一部分则加入了碎核桃仁模拟牛肉的筋膜。在将豆油皮切成长条后,卷上调料,用麻线捆成香肠状,入锅旺火蒸制半小时,再取出晾凉切片,撒上干辣椒面。(1)

      这样,无论是形状还是口感,都极像牛肉片。

      尝完这道菜,景慈便开始吃期待已久的豆花饭。

      在川渝地方,豆花饭是非常平民的一道美食,经济实惠,有滋有味。别看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一碗素豆花,只要你夹上一筷子,放入味碟中一蘸,方知其间奥妙。

      豆花是极嫩的,下筷功夫要好,不然容易碎掉。

      捞起一块放入碟中,裹满辣椒蘸料,再码在热腾腾的米饭,送入嘴中。

      一股红油辣椒味先声夺人,唤醒味蕾,然后是一种只有本地人尝过,其他地方闻所未闻的奇异香味,一蹿进舌根便将人的灵魂抓紧。

      钱茜惊讶:“这味碟里放了什么?好特别的味道。”

      陈芊羽也道:“这味道我从来都没尝过,”

      景慈作为本地人,回答了她俩的疑惑:“是木姜油。”

      木姜油的味道覆盖力极大,本地人吃豆花饭,爱用筷子滴一滴木姜油在蘸料里,本来平庸的味道便会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十分迷人。

      再蘸一口吃,嫩嫩的豆花在舌尖打滚,轻轻一抿便碎,内里质朴清淡的豆香味也释放而出,抚平前面的味蕾刺激,而客人们一路登山而来的疲惫也在此刻一扫而空。

      一筷子豆花,一碗饭,再配上蘸料,等蘸料见底时,豆花饭也就被吃干殆尽了。

      “好爽。”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陈芊羽没想到,只是一碗简单的豆花饭,没想到味道会这么的美好,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我还以为我吃素的吃不饱,没想到最后吃得这么撑。”

      钱茜喝了一口汤,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梅梅学姐说得真没错,这里的素斋真的好好吃啊。”

      景慈也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素斋,只觉得这一餐吃下来,受益匪浅。

      吃完午餐后,一些同学主动替僧人们打扫斋堂和洗碗,等一切结束后,与师父们道了别,便下了山。

      路上,佩佩的消息发了过来。

      “你们下山了吗?我已经把锅拿回寝室了。”

      原本还沉浸在美味素斋中的三人忽然反应过来。

      对啊!今天晚上还要吃火锅来着!

      ————

      火锅,绝对是华夏人最骄傲的发明之一。

      放眼全国,火锅在各地开花。

      北方把火锅叫做锅子,严格意义上算是宴,在清朝时乃是宫廷冬令佳肴,后来才流传到民间。其中最有名的还要数北京的涮羊肉。

      铜锅装碳,清汤为底,鲜切的羊肉在锅中汆烫好了,沾上麻酱、韭菜花和辣椒油调成的调料一口吃下,羊肉鲜甜,韭菜花清香,还有麻酱的香醇,一股脑地让人蹿升。

      东北的酸菜猪肉火锅,则是先煮后吃。锅中码上酸菜、血肠和过年现杀的猪肉,冬天吃一锅,全身都有劲。

      这便是北派的火锅了。

      南派火锅则特点各异,有潮汕的牛肉火锅,海南的糟粕醋火锅,云南野生菌火锅,贵州的酸汤火锅等等。

      但要数最有威名的那还是川渝火锅。

      在潮湿的四川盆地,想要驱寒散湿,辣椒不可或缺,□□大辣便成了川渝火锅的底色。

      景慈领着钱茜和陈芊羽去菜市场挑了好菜好肉。

      回到寝室,几人便迫不及待地将菜择来洗干净,再改刀成适合涮菜的大小。

      而景慈则负责炮制锅底。

      川渝火锅因锅底的不同,大致被分为清油和牛油火锅两种。

      清油便是菜籽油所熬成的底料,特点是味道清爽,吃了不上火。

      牛油则味道香浓,口味更重。

      后来为了迁就怕辣的人,则又发明了清汤打底的鸳鸯锅,却往往被嗜辣的川渝人嗤之以鼻。

      一小块市场上随意能买到的火锅底料,加入红牛油,再加入姜片、干辣椒、大蒜、紫皮葱段和一勺醪糟等佐料打底,再放入鸭血和冷水,开火煮底料。

      没错,食材的博弈便已经在此刻开始了。

      鸭血不易熟,冷锅下入,温度逐渐升高,这样才能彻底熟透。

      接着便是处理其他的食材。

      牛肉切薄片,一半码上青花椒碎,一半码上干辣椒。

      鱿鱼片改花刀,更易烫熟。

      还有藕和土豆等蔬菜都切成片。

      ……

      忙活完后,摆菜上桌,锅中也开始咕嘟咕嘟起来了。

      这个屋子里弥漫着霸道的麻辣味。

      景慈夹起一根鸭肠,放入锅中,默数七秒,待新鲜鸭肠卷曲起来时便捞入碗中,过上蒜末、芝麻油、蚝油、香醋调成的味碟,放入嘴中,鸭肠脆声作响。

      钱茜则吃了一口午餐肉,厚实的肉吸满了麻辣的锅底,再蘸上调料,令她不禁发出赞叹:“好香!”

      而林佩佩在吃了一口毛肚后辣得眼泪直飙,忙给自己舌头扇风,大呼:“太辣了太辣了!”

      景慈看了一眼她红彤彤的味碟:“我给你换一个吧,你加太多辣椒了。”

      陈芊羽笑她:“你怎么这么莽,这可是小米辣,加这么多,不辣飞了才怪。”

      林佩佩灌了一大口可乐,终于缓过来:“谁知道这么辣呀,我在我家里也算能吃得辣的。”

      谁知刚嘲笑完别人的陈芊羽误吃了卷在鸭肠里的花椒,被麻得两眼发直:“嘶——好麻好麻。”

      钱茜则学着她的模样道:“你怎么这么傻呀,这可是青花椒,特别麻人。”

      几个女孩笑成一团。

      接下来就是涮牛肉。

      这码了料的牛肉可不一般,一进嘴就像被泰森重锤了一拳,让人涕泪齐出,大汗淋漓,直呼过瘾。

      还有弹牙的鱿鱼花、脆生生的藕片、口感糯糯的土豆片……

      “太爽了太爽了,给我辣得,脸都热了。”

      “快快,我要水!”

      一锅菜吃完,几人都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

      陈芊羽这回是真吃得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了:“天啊,我今天可真享口福了,先吃了素斋,又吃了火锅。”

      林佩佩则被辣得失神:“我没想到,这里的火锅居然这么辣。”

      景慈道:“那我下次把锅底的辣度调低一点。”

      “别别别。”林佩佩艰难地伸出手摇了摇,“我就喜欢这种辣得让人跳脚的感觉。”

      这时,门外远远地传来宿管阿姨的声响:“谁在寝室煮火锅吃了?”

      吓得几人赶紧打扫罪证现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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