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猷街九号》米歌

8、第四章下

　　无法自拔，始终不能从痛苦中走出来的，唯有她的大——寿康堂中药房的司马掌柜。司马掌柜出身医药世家，一向循规蹈矩，老实做人，谨慎做事，平生连出格的话，都没说过几句。尊父母之命娶一房太太，终身未育。年过四旬，方才典人家的妻子，喜得千金，即司马小琪。对内对外，司马掌柜称她为大女儿，其实他并没什么小女儿，司马小琪是他唯一的后代——单脉，独苗，小心肝，捧手上怕丢，含嘴里怕化。她不辞而别，离家出走，对司马掌柜成了灭顶之灾。司马掌柜平时心里就装着两样东西，中药房和他的心肝宝贝小琪。用药房换小琪，他舍得。用小琪换药房，他不干。丢了心肝宝贝小琪，决不是要了司马掌柜的半条命，差不多就是整条命。
　　他一病不起。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夜晚，一直到了次年的端午节。大康大管家说，所有在寿康堂坐过诊的大夫，不论在诊的，还是已经离开，包括告老还乡的，他们都替司马掌柜号过脉。试遍药房里的所有好药，没收到大的效果。勉勉强强能下地了，丢魂落魄，变了个人似的，对什么都不经心，没一点记性。常常烟管拿手上找烟管，尿壶提手里寻尿壶。连他自己都说，自己就是一具行尸。
　　寿康妹参加游击队，就是跟政府对着干。掌柜的是游击队员她大，麻烦事便隔三差五找上门。看病抓药的老百姓，怕给自己惹麻烦，也绕着走了。老字号寿康堂中药房，很快风光不再，生意一落千丈。
　　在遭受日机轰炸烧毁前，药房其实已只剩下空壳子。
　　坐在从寿康堂原址建起的茶肆品茶，听闻人们谈起寿康妹上山打游击，以及中药房与司马掌柜所经历的变故，郝子侯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小琪参加游击队，去了哪，有没有上抗战前线，她在部队做什么，眼下情况怎样，过得好不好？这一系列问题，都是他所关心的。身边没人能告诉他答案，没有她出走之后的任何消息。
　　司马掌柜呢，他在不在丽都，去了哪里，生活好不好，身体怎样？这些也是他想知晓的，同样无法从身边找到答案。甚至连他在不在人世，都没人清楚，无从打听。司马掌柜长时间容他在药房前献艺，留他吃饭住宿，让他度过年少时的艰难岁月，他永远忘不了他对自己的好，给予自己的恩施。至于后来排斥他，撵他走，那是因为他误解了他与小琪的关系，这些他都能理解。小琪毕竟是司马掌柜的独苗，掌上明珠，心头肉，怎样疼她都不为过！谁想要分享他女儿的爱，该有多难——尽管那时他是那样纯洁，他与她，都还是孩子。
　　思前想后，郝子侯觉得，司马掌柜实在是可怜。唯一的女儿就那样走了，非但什么都指望不上，还给他带来□□家属的罪名，招惹没完没了的麻烦。仿佛脖子套上枷锁，让人牵着走。官府给他施压，狗仗人势的爪牙，动不动敲诈盘剥他。让他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因此有人说，是他女儿带走了大半条命，鬼子的轰炸，只是要了他残留的小半条命。
　　司马掌柜已在日机轰炸中丧生，还是没了中药房后，流落异地，客死他乡？
　　郝子侯说，只要他仍然活着，他真想给他一点帮助，甚至愿意将他视作自己的大，像大一样伺候他！
　　那个老顽固，你供养他？
　　司马掌柜，还在，活着？
　　大轰炸后，谁见过他？
　　找那老头，难了！
　　除非寿康妹晓得她大死活。
　　找他妮子去呗！她大也是她害的。
　　去哪，能找到小琪？
　　是啊，去哪找司马小琪？
　　就这样，有人给郝子侯提供一条线索，说高井弄有个新四军办事处，去那八成能讨得信儿，打听到小琪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