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猷街九号》米歌

7、第四章中

　　寿康妹就是司马小琪。说到寿康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褒贬不一。贬低与指责的人也不少，这些人大多与她的大差不多年纪，属同一代人。他们比较理解和同情她大，大多站老司马立场上说话。
　　作孽哟，好好的书，否读。
　　多好的日子，否晓得珍惜。
　　打游击，当红军！这是一个小妮子干的事情？
　　土里，坑里，风里，雨里，她吃得消！
　　着魔了呗！
　　这些话，多像司马掌柜的口气！可老司马是特别爱面子的人，他嘴上并没这么说。他是有苦没地方诉，只能打碎牙往自己肚子里咽。司马小琪就那样走了，事先他竟毫无察觉。司马家就没一点，值得她留恋的地方？他怎样也想不明白。
　　那是个暴风雪到来前的冬日下午，北风刮脸，黑云压城。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府前一带，罕见的冷清。偶尔有个行人经过，也都是将脑袋埋在衣领里，急匆匆赶着路。寿康堂的伙计们，闲来无事，都在二进房底下的厨房里烤火取暖。只有药房管家大康叔，眯着眼，哼着小曲，守着店。
　　寿康妹脱下鞋子提手上，穿着袜子的脚，踩在木板楼梯上，没发出声响。下到洋灰地上，她穿上鞋，蹑手蹑脚绕过大康叔，欲从身后一侧小门偷溜出去。
　　小琪，你要出去？耶色（这样）的天气，你没看出要落雪了嘛！其实，药房管家早发现了她。
　　大康叔，我要去一趟学校。
　　学校放寒假，你还要带着包袱去学校？藏身后的小包袱，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学校有要紧事情，临时召集的。她撒了个谎。
　　哎哟，我大晓得的，大康叔！看你比我家老司马还死脑筋······见他皱着眉头，还想说什么，她补充一句，扮个鬼脸，出了店堂大门。
　　出了家门和店门，司马小琪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她不是去学校，而是从此踏上另一条路。
　　她下这个决心，并非一时冲动，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冷静考虑。这些也许她的大康叔心里都清楚，只不过嘴上没说。她甚至感觉到，大康叔本人就是一名地下党员，因而对她做出的决定，他也是清楚而支持的。她的引路人叫王俊杰，处州中学高中部的学生，她的学长。王俊杰学长，跟她的大康叔常有接触。学长引导学弟学妹们走上进步道路，是从组织他们秘密传阅《□□宣言》等进步书籍开始的。他还多次组织罢课，带领同学们上街，进行反饥饿反内战抗日大游行。每次进步活动，寿康妹都是积极参与者。
　　要吸收一批进步青年参加游击队，扩大武装力量的消息，也是王俊杰带来的。他问学弟学妹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参加红军游击队。
　　这消息犹如一把石子，撒到平静水面中，激起浪花朵朵。同学们跃跃欲试，异常兴奋，又担心自己不够格，七嘴八舌提问。
　　同学们不必着急，当不当得了游击队员，主要看我们有没有这份心。王俊杰耐心给学弟学妹解释，其实当游击队员，不全是去打仗。仗要打，其他工作也很多。譬如搞宣传，做纪要，当卫生员。
　　我去！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的司马小琪第一个报名。
　　帮我报上！
　　算我一个！
　　很快就有九位同学下决心，报上名字。王俊杰与他们约好了集中的时间和地点。
　　日子在各自焦急等待中，如约而至。
　　冬日的午后，九位进步青年从各自家里悄然出溜，朝着同一神圣目标进发。雪果真来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不断扑打着他们的脸，不一会儿，几乎人人成了雪人，但谁也没有畏惧与退缩。飞雪仿佛特地为他们送行，伴行他们奔赴向往的新生活。
　　经过三四个小时长途跋涉，一身雪一身泥的九位同学，先后到达集结地松坑口车站。先到的人，一边拢着双手跺脚取暖，一边东张西望等着后来者。最后赶到的是司马小琪。
　　小琪，你总算到了。等在那里为他们带路的王俊杰学长，和其他八位同学围着她，给她挡风，用各自的手为她暖手，对她问长问短。司马小琪仿佛见到久别的亲人，好一阵感动，哽咽者说不出话。
　　王俊杰环视着大家，再一次跟大伙说，当游击队员的生活会很艰苦，吃不了苦的，害怕的，只能及早回头。
　　小琪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早就做好吃苦准备。
　　其他人跟着说，为了心中的理想，义无反顾。再苦再累，也要坚持到底！
　　一行人，踩着唰唰积雪，唱着我们的队伍向太阳，选择静僻小道向西行进。夜幕降临，他们没有停歇，继续赶路。天越发黑了，雪花变成了雪籽，北风挟着它，刮到脸上，刀割似的疼。上山的路又陡又滑，每上前一步都困难重重。有时好不容易上了一步，脚下一滑，保不准倒退三五步。小琪没被困难吓倒，想起离游击队驻地越来越近，新生活马上就要开始，她的内心无比激动，充满干劲······
　　寿康妹离家出走，上山打游击的事，发生在郝子侯出国几年之后。这事，曾为丽都市民增添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她的选择，叫人费解。可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无关他人痛痒，随着时间推移，渐渐被人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