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猷街九号》米歌

5、第三章下

　　时间一天天，一年年过去，小琪出落成大姑姆。她对郝子候的崇拜，不减反增。
　　伙计们看在眼里。司马掌柜急在心里。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存续下去。他想着法子将郝子侯赶走。他让伙计们不停地翻晒药材，大阴天里也不放过。天井，楼道，走廊，店门前的人行道上，满地皆是。别说耍杂，表演武功，郝子侯找处立锥之地都难。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换个地方吧，他换到了哪里，药房伙计跟随到哪里，捣蛋到哪里。
　　他终于明白，司马掌柜的真实用意。
　　他离开丽都，跟随一位远房亲戚东渡日本。在日本，他应聘到一家武馆当陪练。
　　习武之人，对于日本武士道，他也是蛮推崇的，但作为陪练，只能挨打，不能打人，只有防范，没有出击，纵然有最好的武功，也无处表现。并且，日本人喜欢用华工，是因为华工工作时间久，工资却比本土工人低。
　　郝子侯受不下这气，辞了工，与几个同在日本，遭受不平待遇的华工一起，途经厦门、新加坡、马赛等地，来到法国巴黎，闯荡谋生。他在老乡开的中餐馆洗盘子，在香港人开的皮件厂做磨砂，在台湾人开的武馆当上武术教练。他生活无忧，还有了不少积蓄。
　　物质条件获得满足，他又有了精神上的追求。在身边朋友影响下，他去过莫斯科，接受到革命思想的熏陶。
　　“七七事变”，大半个中国领土沦陷，他想到回国抗日，报效祖国。他参与组织华人募捐，为新四军采购急需药品。在决定回国前夕，他花一笔可观的个人积蓄，买了一款名为米诺克斯的德产相机。这相机长度仅七厘米，重量只有一百三十多克，因为微型，一面世便引起情报部门的兴趣。花血本买这么一款相机，是因为有朋友告诉他，在南京大屠杀期间，一位叫约翰·马吉的国际友人，冒险拍下了时长达百余分钟的，日本鬼子残害中国同胞的罪证。约翰·马吉是美国人，郝子侯想做个中国的约翰·马吉。回国后，纵然凭他一人之力，杀不了几个鬼子，即便同胞们一时无法将日寇驱离中国，他也要像约翰·马吉那样，拍下鬼子们犯下的滔天罪行，作为证据，将来交到国际法庭，让日寇得到应有的审判。
　　郝子侯将微型相机经过改装，隐藏在他的绣花马褂夹层里。他之所以弄一身洋行头回国，为的就是要完成中国约翰·马吉的神圣使命。洋装在身，人家看他别扭，他自己也是浑身不自在。
　　卸了洋妆，换上中式行头，身心顿觉轻松。出了比邻旅店，走在丽都城大街小巷上的郝子侯，他所认识和认识他的人就多了。不断有人叫着耗子或猴哥，与他打招呼。
　　郝子候牵挂府前，牵挂寿康堂，内心里最牵挂的，还是司马掌柜的千金司马小琪。他父母走的早，漂泊天涯，在海外这些年，他心中只有一个亲人——司马小琪。稍有空闲，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经典的东方美人：瓜子脸，柳叶眉，高挺的鼻梁，樱红的嘴，一双如秋日清泉般纯洁明净的大眼睛。巴黎是时装之都，在台湾人开的武馆当拳师，有了较高的收入后，看到适合小琪的漂亮衣服，他净想买，买买买，然后邮邮邮，给她邮寄回丽都——从不管她穿上是否合身，喜不喜欢！
　　从旅店去府前路上，他老在想，但怎样也想象不出，出现在他眼前的司马小琪，将是怎样一个模样，有怎样的表情？是不是长高长胖长更漂亮了，有没有穿戴他从国外给她寄的衣服和首饰？还像从前那样纯洁善良，视他为英雄吗？能不能一眼认出他，会不会变得心高气傲不搭理人了？
　　丽都城就这么大个地方，他满脑子胡思乱想，还没理出个头绪，府前已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