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猷街九号》米歌

11、第六章上

　　耗子猴在油条烧饼店，教训闹事小泼赖这一出，又为说古道今茶社的“小生”，添了新段子。
　　郝子候虎口脱险数日，曾对他的逃脱有过关键帮助的狱警赵少平，悬嗓子眼上的心，一直未能放下。尽管耗子猴在重兵押解囚车上，是怎样挣脱五花大绑，双脚又是如何脱离脚镣的，还没人怀疑到他。没人清楚他们是同乡关系，还一起跑过码头。没人晓得他会耍把戏，打魔术绳扣是他的长项。
　　官府为搜捕郝子候，下了挖地三尺的决心。这个猴子到底有没有离开丽都城？他的安全与他休戚相关。只有他离开了丽都，官府才能鞭长莫及。只有他安全了，他赵少平才算得上安全，放得下心。有关耗子猴的消息满天飞，传说很多，到处有他在活动，到底哪是真，哪是假，哪些事是他做的，哪些不是——难道这小子真的成了孙大圣，能七十二变！
　　人员集聚的戏院、饭馆、茶肆，传播消息最多。抽个空，赵少平走进说古道今茶社。里面座无虚席。近来丽都城里事多，事多令官府头疼，却为平头百姓添加话题，助长谈兴。也为说书人频添谈资，替书社茶肆招揽顾客。赵少平端一把椅子，准备在前方廊道处加座。有熟人见到，站起来给他让座。双方站那里推来让去，挡了后排人视线，后排的看官小声嚷嚷。长得像晾衣杆般又高又瘦，自称小生的说书人，瞟一眼这边，似有不满，但没发作。
　　场内突发一点小情况，并不影响小生行云流水般的嘴上功夫。他又在说大英雄耗子猴，说的正是耗子猴路见不平，在油条烧饼店教训小泼赖的故事。右手上的扇子忽展忽收，左手的兰花指不停划着弧线。突然间又将声音提高八度，说，看官，列位看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也是我们大英雄耗子猴贯来的作风。何以见得，事实为证。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顿了顿，醒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平日里赵少平有空，也常到说古道今小坐，与说书人相熟。中场休息，找小生剧透，想提前得知，近来耗子猴还有哪些英雄之举，又惹了哪些麻烦。
　　小生将他的尖嘴，伸向赵少平耳朵，神秘兮兮跟他说起，不久前浙江保安三团赴温州，秘密押运紧缺药品回丽都，官船夜泊青田官埠头遭打劫的事。
　　你们存心害他，害死他呀！赵少平吓了一跳。心想，怎么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扯呀，往他脸上贴金，还是给他抹黑！这个耗子猴回国才几天呀，怎么哪都有他，是他大与他姆给他三头六臂，还是国外学到了分身术？
　　保安团去温州押运药品，在青田遭打劫的事，赵少平之前也听说过，说是问题出在内部，部分药品去了红军根据地。人们如此胡扯瞎编，长此以往，郝子侯一定会被害惨。他留丽都城多一分钟，就有多一分钟的危险。他必须离开，而且越快越好。否则，不但他自己安全不保，还一定连累他人。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他，跟他言明利害。
　　去哪找他？真假美猴王混淆视听，哪能找到那个真大圣！
　　小孩欺负小孩，都自称耗子猴，动不动叫嚣猴哥在此！。警署几乎每天，都接到耗子候在哪在哪的误报，常常兴师动众去抓人，结果发现全是乌龙，传作笑柄。
　　有一回，总算在大衙门逮着他。大衙门是省保安三团驻地。郝子侯一身破烂，头上扣一顶掉了檐，透了顶的破礼帽，将自己打扮成乞丐，在保安团驻地马路斜对面，两处民房间的弄堂口，躲躲闪闪。远远瞥见赵少平穿警服的背影，即躲到垃圾桶旁边，故意埋下脑袋系鞋带。赵少平快步过去，拍他肩膀，用青田话唤他名字。他一激灵，撒腿欲溜。赵少平一把抓住他，喝到，想跑？没门！
　　无法再跑的耗子猴，回头冲他坏笑。
　　你活腻了你！官府到处抓你，你赖丽都不走——这是什么地方你晓得否？你硬往虎口送！我可还想多活几天呢，千万别让我替你垫背。赵少平一脸严肃，猴子，我警告你，你必须马上滚蛋，滚得越远越安全——你就不想再活两天——只要这世上，还有一点，值得你留恋的地方！
　　郝子侯掰开抓他的手，嬉皮笑脸讨好说，哥，不，爷，我的爷！就因为这世上可留恋的东西太多，实在太多了，我才舍不得走嘛。
　　猴子，你还有点正经没有！十多年了，一点没变，永远长不大。我开不起玩笑，我没工夫跟你开玩笑。你真的不怕死，就还兄弟一个立功补过的机会，让我送你去警署！
　　官府想抓我，我正身处险境。抓住了我，杀头都算是轻的。这些我也不是不晓得。知道赵少平既担心自己受牵连，也是真心替他着急，郝子侯态度认真起来，说，少平，是你救了我的命。我脖子上的脑袋，是你给的。你让我离开丽都，或者送我去警署，我全听你的，没二话。可是，少平，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你能不能再容我一点时间？
　　郝子侯未了的心愿，还是因为女人。
　　那个曾在他心里留下难解之迷的，坐官船的神秘女人，竟多次出现在保安团驻地！
　　他用随身携带的，德产微型相机拍到了她。虽然换了装，发型也有变化，但五官变不了。他的眼睛骗不了自己。远远近近，正面侧面，费了那么多胶卷，成像技术不会欺骗他。他着魔似的守在那里，只想搞清她的身份。搞清她身份又是为了什么，有怎样的意义，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只能用好奇心三个字作解释。除了她的身份，想要搞明白的，还有她的武功。一个细皮嫩肉的窈窕淑女，哪来如此非凡的身手，祖传还是外来，谁是她的师父？有机会他还想与她交交手。
　　我说猴子，你个不要命的泼皮猴！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让驴踢了！听到耗子猴说的一番缘由，赵少平简直气炸，他歇斯底里地说，女人，又是女人！你迟早要为女子丢了性命。那个寿康妹，是死是活，人还在不在这个世上都不晓得，你东打听，西寻找，稀里糊涂掉进敌人陷阱，差点脑袋搬家——这事还没完。你倒好，又因为女人，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拿自己生命安全做赌注！寿康妹你怀念她，我能理解，毕竟司马家曾对你不薄。你说的这女人，姓什么喊什么，哪方人士，一概不知，打过几个照面而已。你想怎么的，追她娶她——就你！要与她交手，哟嘿，看你能的！你耗子猴是大英雄，武功盖世，所向无敌！丽都人把你捧上了天，你还不够，非要再找个女孩比拳脚，出风头······
　　劈头盖脸，一顿好骂，郝子侯差点将脑袋埋进□□。
　　对女人感兴趣，原本很正常，人之本能嘛。再说，你小子也老大不小了。等避过这阵子风头，让你嫂子，在她娘家那边给你看看，物色一位好姑娘······起了恻隐之心的赵少平，转而安慰他。
　　郝子侯无法拒绝救命恩人的要求，不得不离开丽都城，躲到遂昌县一个叫湖山的小镇上，躲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