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猷街九号》米歌

10、第五章下

　　府前附近的酱园弄，有一处名为说古道今的茶社。几天来，他成了那里的常客。脸上满是沟沟壑壑的说书人，大嘴巴，大蒜鼻，戴一副圆形黑框眼镜。长得又高又瘦，肥硕的长衫穿他身上，跟挂衣架上没多大区别。近些天，在说过武松打虎，薛刚反唐，薛仁贵东征，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之类，人们耳熟能详的传奇故事，总要插上一段鲜活的身边传奇——耗子猴大闹夏河淤刑场，吊新老听友胃口。
　　他移花接木，添油加醋的本领，非常了得。说到关键处，手中扇子一开一合，醒木在台桌子一敲，清一清嗓子：
　　列位看官！行刑到了最后时刻，也就是关键时刻，场上是怎样一种情形？没错，静。一个字，静。两个字，很静。三个字，非常静。偌大的刑场，静得出奇，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声音。围观者，人人屏声静气，心提到嗓子眼上。
　　时辰已到，验明正身！这是谁的声音？主刑官。主刑官是公鸭嗓，声音特别尖，敲击人的耳鼓，十分刺耳，叫人难受。
　　主刑官令下，身材彪悍，面无表情，手执断头刀，早早守候在一旁的刽子手，呲呲往刀口喷两口烈酒，祭过刀。然后，迅速跟上一步。再然后，等主刑官扔出一块，带斩字的斩首令牌，刽子手刀起，罪犯头落，身首分家，身子哐当倒在地上，项颈还在喷血，脑袋咕噜噜滚落一边，眼睛仍然睁着，唇舌还在翕动。
　　还有一种情况，主刑官喊过时辰已到，验明正身，斩首令牌尚未扔出。此时，一骑飞尘，伴随刀下留人的呼喊，由远近······有人来搭救了。
　　看官，列位看官！以上说的，是人们常见的两种情形。今天小生说的耗子猴，猴子，猴哥，大英雄，在我们丽都夏河淤上行刑，既不像第一种情形，也不是第二种情形，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形呢？莫慌，且待小生慢慢道来！
　　习惯于卖关子的说书人，拍拍醒木，呷口茶，环顾一遍场上，清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看官，列位看官！我们的猴哥，他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个大英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有人要救他，他谢绝了。他不需要他人替他喊刀下留人。
　　他当然也不甘心，就此人头落地，身首分家。他是大英雄，还有大堆大堆的事，等着他。他要劫富济贫，要除暴安良，还要保家卫国······
　　列位看官！我们再回到那天的行刑现场！那是初夏时节，早上九点多钟，刚刚还是阳光明媚，忽然间就变成阴云密布，黑云压城——什么情况？这叫大英雄有怨，老天也要发怒呀！这是新版的《窦娥冤》！
　　阿时节，主刑官喊过时辰已到，验明正身，刽子手呲呲喷洒祭刀，跟上步子，一切准备就序。
　　列位看官！就在耶时节，主刑官斩首令牌，扔出前的瞬间，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的猴哥，大英雄，稍一使劲，身上大拇指般粗的□□绳，咯嘣一声断了，唰唰唰飞了。脚下的镣铐，几十斤重的大镣铐，咯嘣咯嘣散了。嚓嚓嚓，一阵飞镖发出，刽子手，主刑官，以及在现场维持秩序的军警、狱警、盐警，整片整片倒下。然后，我们的大英雄，踩着水竹丛的竹叶，踏着瓯江水的浪花，飘然而去······
　　醒木一拍，扇子一开一合，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陈词滥调，千篇一律，又意犹未尽，吊人胃口。
　　经如簧巧舌的说书人，一番再创作，大英雄郝子猴，简直武功盖世，举世无双。
　　台下噼里啪啦，一阵热烈而经久不息的掌声。
　　人们先后离场。
　　郝子侯推了推扣住自己大半个脑袋的帽子，跟说书人聊开了。问他与耗子猴熟不熟，见过几回，去没去过行刑现场，猴哥虎口脱险的情形，是不是他亲眼所见？
　　自称小生的说书人，闪烁其词，说，反正我们丽都百姓，就是跟他熟，跟他亲——他就是我们丽都人心目中的英雄，大英雄，该有多本事，就有多本事！
　　奈色啊，弗服？顿了顿，又把脑袋瞥到一边，用丽都方言补充一句，意在将人一军。接着，还伸出他的大拇指与小拇指，冲郝子侯比比划划。郝子侯苦味一笑，摇摇头，又点点头，在心里说，对呀，我明白，你是告诉我，你们的猴哥是大英雄，像大拇指。我是个无名小卒，小拇指。
　　出了茶社，郝子侯感到饥肠咕噜，拐到南明门直街，踏进路旁的油条烧饼店。这是一家夫妻店，门面不大，店堂也小，除了厨房杂具，只摆两张小餐桌。小店只卖油条、烧饼和豆浆三样东西。豆浆是普通的豆浆，有咸有甜，顾客可根据各自口味自行加盐或糖，与别处没多大区别。炸油条，有讲究，只选用本地产的山茶油。与众不同的是烧饼，不含馅，两层薄皮间留着空儿，专门用来夹油条。烧饼夹油条，就是这里的特色。一个烧饼夹一根油条，叫一副烧饼油条。小店因特色，倍受市民喜爱，常常顾客爆棚，门口排长队。坐店堂食的不多，一般人都是拿手上，边吃边赶路。也有两幅三副地带走，回家或办公室，与家人同事一起吃的。通常小店只做早点，每天早上十点前，卖完三百副烧饼油条，即算大功告成，闭门休息。也有例外的，遇上坏天气，外出买早点的少了，营业到十一二点，也是常有的事。
　　这天是例外中的例外，早上哩哩啦啦落了半天雨，郝子侯听了上午场的说书，又跟说书小生闲聊一会，来到油条烧饼店，已经过了十二点。小店还开着门，店内坐着两位食客，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各自将一条大腿搁小餐桌上，小餐桌上堆着一大堆烧饼夹油条，每人取一副，咬一口，丢地上，再取一副，咬一口，丢地上······
　　低垂着脑袋，哭丧着脸的店家两口子，没别的办法，只用丽都方言小声说着，奈色耶色样子，奈色耶色样子，表示谴责。
　　看得出小两口是遇上了泼皮无赖，如不帮他们一把，怕是要纠缠不清。郝子猴笑了笑，瞪着他们走上前去，站定了，活动着筋骨，十个手指关节，发出咯咯响声。再上前一步，双手从地上抓起两把烧饼油条，人跃到小餐桌上，一屁股压着两无赖的两条腿，直接将烧饼油条往他们嘴里塞。
　　两无赖伊哩哇啦，闪着脑袋躲避。
　　他把高而胖的撇一边，先教训矮而瘦的小子。矮而瘦的小子，□□燥难咽的烧饼油条噎得像猪嚎，呜呜叫，眼泪鼻涕一起下。高大的胖子趁机抽走自己的腿，站起来，活动活动自己的身子骨，像拳击运动员似的，比试着两只长臂猴似的手，想要对郝子侯发起攻击。
　　郝子侯抓着瘦小个的手没松，人跃下餐桌，一个扫堂腿，将高大胖的家伙撂倒在地。嘴啃泥后的高大胖翻身坐起，嘴上仍然逞能，你，你敢打人！你晓得我大哥是谁吗你？
　　谁，就他，你大哥？郝子侯瞪大眼睛，冲瘦小个嘿嘿一笑，问，你，哪座庙的神呀？
　　说你不认识吧，也难怪，一个乡巴佬，孤陋寡闻！胖子继续神气活现，说，告诉你吧，说出来吓你尿裤！
　　哟，来吧，我倒要看看到底谁尿裤呢。郝子侯松开瘦小个，将胖大个双手反剪到背上。
　　瘦小个爬起来，伸伸脖子，甩甩脑袋，拍拍胸脯，接着高大胖的话，用更加神气的口吻说，爷，本大爷，耗子猴，猴哥，猴爷！前些天，囚车上，一口气撂倒一整车军警的大英雄——谅你也没听说！
　　说完，还比划了几个孙猴子的动作。
　　郝子侯哭笑不得，重新将两人摁到地上，给每人一顿嘴巴，教训道，就你们这点本事，还大英雄，小狗熊都不是！还自称猴哥呢？猴哥是你们能冒充的吗！耗子猴到底长怎样，高还是矮，胖还是瘦，你们见过，认识他？不认识，没见过吧！给爷爷听好了，记住了，往后再敢冒充猴哥猴爷，祸害百姓，坏他名声，爷爷让你们满地找牙！
　　在嘴巴面前，谁也不敢嘴硬，再称猴哥猴爷，充当英雄，只一个劲认错讨饶，鸡啄米似的磕头。
　　郝子侯看着两泼赖，赔了小两口油条烧饼钱，才准许他们滚蛋。出了店门，那个被胖子尊为大哥的瘦小个，回过头嘟喃一句，有本事，你杀军警去，像耗子猴那样，当个大英雄！在这儿欺负小老百姓，算什么鸟。
　　哟嘿，你不大英雄嘛，奈色变小老百姓了？小老百姓欺负小老百姓，又算什么鸟？郝子猴反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