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莫斯科（7) 一模一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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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
陈嵊怔怔地注视薇拉教授，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真的死了。
血气的腥味缓慢地蔓延，也许是幻觉，陈嵊又闻到了那股机油与风的混合气味，播音女声温馨提示：“列车即将到达的是，终点站苹果园，感谢您乘坐北京地铁。”
于是列车呼啸而过，虚无又冷冽的风吹拂苍老的站台。
大脑乱糟糟的，理智先发挥作用，电梯抵达，门再次被打开，陈嵊抓起箱子开始奔跑。她冲出了这座画廊，冲进了奥斯托任卡街区，在尖叫与警笛声中再度冲进了这唯一真实的世界。
早七点四十分，莫斯科依旧在沉睡，迫近昏暗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漆黑的，无数雪花从空中纷纷而落——在她们短暂离开地面的两个小时中莫斯科竟然下雪了，十一月快结束了吗？
世界有种走到尽头的死寂，空气中飘荡着雪、水汽与火焰的气息，大火已经开始蔓延，她极快地回头，看到画廊古老的外墙被浓烟描摹出阴郁的轮廓。
浓烟中似乎冲出来了几个人，是在追过来么？陈嵊不再回头了，她拼命地向红场的方向奔跑——唯有交织的人群能为她提供能够逃生的出口。
陈嵊飞快地奔跑，跑过哈莫夫尼基区，跑过莫斯科河、跑过普列奇斯坚斯卡娅堤岸、克里姆林宫、漠河的雪地、北京的一号线、湖南的某座小城......
奔跑！陈嵊一瞬都没有停歇，已经八点了，身着深色大衣的人匆匆冒雪上班，第一批游客开始沿着Google地图的指引进入红场，克里姆林宫内部办公人员预备上班，巡逻的特种安保开始全面交接，地铁轰隆隆地进站，权力心脏即将苏醒。
雪势逐渐减缓，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第一缕金光令红墙的颜色逐渐变得鲜亮。
陈嵊停止了奔跑，她不能在特种安保的面前拉着十六公斤重的箱子狂奔——这只能让她直接被警察局抓走。可她已经快抓不住这个箱子了，她只能把它背起来冲进人群。摩肩接踵的世界里，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紧张地跃动。
“哐当！
“抱歉，非常抱歉。”
陈嵊提着箱子略显狼狈，来往的人都会对这枚精致的手提箱投来好奇的一瞥，无数视线令人芒刺在背，路人的注视不重要，重要的是仿佛始终有一道阴冷的视线紧紧地跟着她。
现在，紧追在背后的人应该只剩一个，人流会将对手冲散，使得他们无法蜂拥而上抓住她，但追捕者会记录她的位置——直至其余同伴破开人海赶来汇合。
那时就真的完了。
一定要甩开他，陈嵊冷静地环视四周，最终顺着人流的方向，迅速地向红场的南方奔去。
红场是莫斯科市的中心，西侧是克里姆林宫，追兵不会在俄罗斯总统府动手，但她怪异的行为也迟早要被拦下排查。北侧是国立历史博物馆、而南侧则是圣瓦西里大教堂。
圣瓦西里大教堂是任何抵达俄罗斯的游客都不会错过的景点，宗教场所往往有更多寂静偏僻的角落——别管躲在哪了，无论如何都比被俄罗斯警察拷问好上一百倍。
远处的圣瓦西里教堂静默地耸立，洋葱式圆顶呈现出糖果般的色彩，八座小教堂宛如伊凡四世攻占喀山时的八面战旗，是在祈祷胜利么，陈嵊依稀可以听见信徒们礼拜的声音。
顺着人流毫不犹豫地冲进去，陈嵊却几乎要无法走动，无数游客密密麻麻地堵在入口处纹丝不动，在叠加的肩膀缝隙中，她只能看到远处蜂蜡蜜烛摇曳的火光。
太幸运了，今天是这座教堂每周一次的圣礼仪！圣礼仪八点准时开始，和天主教相比，东正教的仪式极富神秘色彩，信徒视仪式为天国降临人间，没有踏入这里的信众不会为之停留。
那么就能更清晰地分辨出，谁才是紧追不舍的敌人。
无数裹着厚头巾的信众堵在侧门里，于风雪中呵着白气。借着信徒们在钟声里推搡着涌入的瞬间，陈嵊躲在高大教徒的身后向前，微妙地挤过安检闸机。
圣瓦西里大教堂内部没有宽敞的中殿，只有曲折狭窄的走廊与祈祷室，陈嵊撞进幽暗的走廊，她在不知几个世纪的石板上奔跑，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听见教堂中神圣的吟唱。
一切都因狂奔而疯狂颤抖，也包括燃烧的蜜蜡火烛吧？一墙之隔，东正教的信徒们在浓郁的乳香中诚恳低头，摇曳的火光将身影描摹在昏暗的影壁上。
歌声如海浪般奔涌，唱诗班齐声吟唱《智天使颂》，教会斯拉夫语的歌声中，陈嵊与唯一的对手狂奔追逐。
"И́жеХеруви́мы та́йнообразу́юще,
иЖивотворя́щейТро́ице..."
(我们奥秘地象征着基路伯,
并向着赐生命的圣三一……)
拜占庭风格的走廊上刻满繁复绚烂的花草，象征亚当与夏娃曾经居住过的伊甸园，神话中她们最终被赶出了乐园，上帝派遣智天使手持火剑驱赶堕落的人类。
"трисвяту́юпесньприпева́юще,
вся́коены́нежите́йскоеотложи́м попече́ние."
(咏唱三圣赞歌，
如今且将一切世俗挂虑放下。)
又一次想起赌场中那副巨大的画作，温德还好吗？教授的尸体被发现了吗？
已没有力气，到了要决断的时刻。心脏狂跳得恍如在斯科沃洛季诺的油罐区中飙车，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拐角近在眼前，陈嵊转了过去，对手果然也跟了上来，但紧接着他就看到目标带着箱子跳上了走廊的栏杆，那一瞬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孤注一掷般向他扔出了箱子！
载满黄金的手提箱咚一声砸向对手，与此同时反作用力下，陈嵊陡然坠落。但黄金箱应该磕到了他的大脑，对方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结束了。
吟唱声短暂地停了，神甫也许已手执圣杯与圣盘，在无数目光下于教堂内游行，为全世界的信徒祈祷，直到重新回到祭坛里，信徒们才会再度吟唱。
世界彻底安静，陈嵊知道自己赢了，她放松下来，靠在走廊的柱子旁拼命地呼吸氧气，发现右手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开始痉挛。
毕竟是这么重的箱子——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拖过来也相当费力，陈嵊苦笑，觉得有必要叫温德帮她按摩放松几乎要报废的手臂。
她仰头，放空近乎缺氧的大脑，走廊头顶复杂曼妙的花纹令她的目光不住地游走。可惜现在不是欣赏的时间，要赶快离开这里。
陈嵊喘气，试图用左手把自己撑起来，但下一秒，一种诡谲的直觉令她就地一滚，只是已经晚了！巨力从身后袭来，陈嵊被扑倒在地，一柄锋利的匕首直冲她的咽喉——
"Я́кодаЦаря́ всехподъи́мем!"
"а́нгельскиминеви́димодориноси́мачи́нми!"
(为要迎接万有的君王！
祂被天使的队列无形地擎举着！)
教堂中爆出更为激昂庄严的歌声，所有信徒开始一齐吟唱，惊人的歌声奔涌着汇聚于穹顶，又宛如海潮般急转而下，带着信徒对重返天国的向往、带着亚当与夏娃对回到伊甸园的渴求而涌进四面八方。
刀在距离咽喉一寸的地方止住了，陈嵊左手死死地抓着刀柄，硬生生阻止了对手的动作，对方脸上明显有惊愕的神情。
陈嵊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击败敌人很重要，但在这种战斗中，只有击杀是唯一的结束仪式。
“Аллилуиа！”
祈祷声中，对方露出狰狞的笑意，像是要死死地按下去，生死一瞬，陈嵊右手握住了那柄蝴蝶刀，然后狠狠地扎进对方的右肩膀！
鲜血喷上了伊甸园的花朵。
“Аллилуиа！”
“啊——”
对手痛苦地喊叫，未曾想过这个瘦弱的目标可以伤害到他，这应该是追击获胜的最好时刻，陈嵊却愣住了。
她死死地注视对手的肩膀。
蝴蝶刀割破了对手的衣袖，露出他右肩上青灰色的纹身。
那是一个大写字母N，中间有一道横线直直穿过，横线的末端晕染开来，是一个代表结束的黑点。
也是个代表开始的黑点。
轰一声宛如雷电般劈开夜空，头顶无数伊甸园的壁画都化作车窗中司机的微笑，肩膀上铁青色的刺青清晰可见。一模一样的字母N瞬间将她拉进十年前的那个夏夜之中，注视一切的幽灵开心地大笑，跳回一切的起点，跳回湖南的某座小城。
暴雨如瀑，车笛声中母亲爆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陈嵊！！！”
“妈妈——”
轰然声震，雨夜中鲜血如注。
“Аллилуиа！”
“Аллилуиа！”
“Аллилуиа！”
吟唱声惊醒了陈嵊，一种诡异的想要喊叫的压迫感充斥全身，陈嵊抓握蝴蝶刀，以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速度扑了上去，然后将蝴蝶刀插进对方的身体里、转动。
温热猩红的液体瞬间如高压水枪般喷溅出来，对手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然后捂住脖子，缓缓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信徒们已吟唱完《智天使颂》。
世界再度归于寂静，陈嵊颤抖地注视地面上的尸体，她的右手全是对方的血，是真的人血，半小时前她在为教授默哀，现在她亲自杀了一个追兵。
自踏上旅途后所有目睹尸体的画面一齐涌入脑海，再也无法忍受，那红白的脑浆像是黏糊粘连着打进了心脏，陈嵊干呕着，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那一瞬绝望和茫然几乎席卷了全身。
随后自己就被抱住了，匆匆赶来的温德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把陈嵊用力地抱起来用力地塞进怀里：“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比我想象的好很多、好非常多......”
手下这具身躯太瘦弱，瘦弱到连颤抖都如此悄无声息，温德能注意到手掌下嶙峋的骨骼，陈嵊的反应太大了，也许是旅途中积累的应激反应选择在此刻集中爆发。
然而没办法再安慰下去，她们必须先逃离这里，否则被莫斯科警方抓住情况将更为糟糕——对方敢在这种地方动手，说明已有直面政府组织的信心，届时在警车上发生一点什么，才是真的走投无路。
温德拎起地上的手提箱，没有问教授在哪，刚准备行动，衣袖却被陈嵊紧紧抓住了。
“等等......那里......卡林卡......”
她的声音很微弱，温德只听清了前半句。沿着陈嵊手指的方向望去，尸体旁滚出一枚震动的耳麦，隐约有歌声传出。
耳朵不错，应该对陈嵊进行表扬，温德吹了吹耳麦，把它塞进耳朵里，敲了敲：
“谁？”
“嘿朋友。”
频道中传来少女不怀好意的笑声，“恭喜你们找到我了，不过很可惜，我不是北纬控股。我是来帮你们的，现在，三点钟方向，走九十米，撬开地上的雨水井盖，那里连着一处地下暗河管道。应该够你找到逃出去的路吧？”
温德微微惊诧，这条路线鲜少有人知道：“你是谁？”
没有回答，只有逐渐升起的卡林卡，是雅库茨克的旅馆中温德没有听到的后半段，柔情到极致的低吟咏唱，在极光般透明空灵的音色中，对方亲昵地微笑：
“逃出去的人才有机会问问题，晚上八点，我在频道里继续等你们。”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莫斯科（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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