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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茶水间的初逢 是很久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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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琪爱季冬明吗?方琪恨季冬明吗?
遇到季冬明的那一年,方琪大学还没有毕业。
直到需要找工作的时候,方琪才明白什么叫做社会。她那张平平无奇的简历让她在找工作的时候吃足了苦头。不然,她也不会注意到这家躲在居民楼里名不见经传的创业公司。
杨秋晨曾说,季冬明并不满意方琪这个求职者。其实,在一开始,方琪也不见得就看好这家主页只有一个静态网页的公司。
但是最终吸引了方琪的,除了“明晨”这个名字之外,还有她意外遇到的公司老板。
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方琪偶尔也会和季冬明提起他们初逢的画面,方琪始终认为,那一天走错了房间不能算是她的失误。
那时候的明晨寄居在一座商住两用的办公楼里。方琪冒冒失失地闯进那间挂着“明晨科技”名牌的房子时,连一个前台都没看到。于是,她只能在屋子里四处摸索。所以,与端着茶水的季冬明差点撞个满怀不能是方琪的全责。毕竟季冬明才是那间屋子的主人,他应该比自己更为熟悉这个房间的构造和如何躲避意外的事故。
所幸,那天季冬明巧妙地躲开了迎面撞来的方琪。不然,他辛辛苦苦泡的茶水将会和方琪一起被泼出那间屋子。
方琪一度以为搞技术的人都是不修边幅的。许多人都对她说过这件事情。甚至她来应聘前,她的舍友还一度恐吓她和一群脏兮兮的程序员工作在一起的样子。但是方琪没想到她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端着一盘紫砂茶杯的季冬明。他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和一条靛蓝色的牛仔裤。衬衫的袖子半挽在胳膊上,虽松散却不邋遢。
就在那一个瞬间,方琪认定这会是一家与众不同的公司。
而后的日子里,方琪才渐渐明白了季冬明为何会不落窠臼、没有迎合世俗的刻板印象——只因为他的身边有一个不俗的女人,杨秋晨。
那时候的杨秋晨是骄傲的、明媚的、灿烂夺目的。当方琪第一次见到杨秋晨的时候,杨秋晨那自信的笑容甚至让方琪有些无所适从。以至于,与微笑着的杨秋晨相比,那个一脸冷漠的季冬明反而显得平易近人。那一天的杨秋晨过于耀眼,乃至于,一向以敏感著称的方琪居然没有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两个人其实是一对恋人。
是很久以后方琪才敢对自己承认:当她意识到杨秋晨是季冬明的女朋友时,已经太迟了。她喜欢上了一件别人打造出来的商品,而这件商品从出厂之日起就被印上了生产批号。她注定了只能欣赏和观摩它,却不能揽之入怀。
这公平吗?也许这很公平。至少到现在为止,很公平。
在方琪看来,明晨遇到的第一个危机就是杨秋晨的出走。那是方琪到明晨工作的一年后。
在这一年中,方琪明白了很多事情:她不仅见证了季冬明和杨秋晨之间的爱情,她也明白了杨秋晨对于明晨的意义。
在明晨科技里,杨秋晨是唯一一个敢于季冬明唱反调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够说服季冬明的人。只有杨秋晨的存在才能保证明晨科技不成为季冬明的一言堂和一意孤行的试验田。
所以当杨秋晨离开明晨科技的时候,方琪第一次产生了离职的想法。
“晨姐,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在杨秋晨离开的前一天,犹豫再三的方琪终于找到杨秋晨说出了这句话。
杨秋晨笑着看了看方琪,她问方琪:“我自己都还没想好要去哪里,你跟着我又能做什么呢?”
杨秋晨拒绝了方琪,然后顺手将她桌子上一只瓷兔摆件送给了方琪,她对方琪道:“你如果你相信季冬明能成功,就留下来。这只兔子就当是我留给你的信物,有它在,季冬明不会轻易辞退你。你是我带出来的,我也相信你的能力可以在这里有一番作为。但是如果你不愿意冒这个险,我可以把你推荐到我哥哥那里工作。”
相信季冬明能成功?
方琪反问杨秋晨:“你相信吗?”
杨秋晨沉下眼睛,不见了一年前的骄傲与明媚,她的眼底是无尽的疲惫,这样的眼神,方琪后来曾无数次从杨秋晨的眼睛里看到过。那是一种会让一个女人都忍不住去怜惜的眼神。
杨秋晨轻声道:“这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累了。”
杨秋晨累了,所以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但是方琪选择了留下。
杨秋晨那个疲惫的眼神总让方琪觉得:杨秋晨分明是相信季冬明可以成功的,她只是累了,而已。所以方琪想赌一次——一个人能有多少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呢?
但如果方琪对自己足够诚实,她就应该承认:在赌博之外,她同样放不下一年前遇到的那个端着茶水的季冬明。
杨秋晨走了,但是方琪知道明晨离不开杨秋晨,它迫切地需要第二个杨秋晨。在那个时候,方琪看着杨秋晨留给她的那个“信物”,决定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野心——为了自己的豪赌可以成功,她也必须这么做。
在接下来的一年间,方琪过得很辛苦。她辛苦地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可以替代杨秋晨的人。她白天上班,晚上上课。从工商管理到企业策划,从行政管理到产品规划……杨秋晨从小耳濡目染而自己却从未接触过的那一切,方琪不得不从头学起。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学会了别人需要几年才能学完的课程。她起早贪黑,但她乐在其中。
一直到这个时候,方琪所想做到的,始终是替代杨秋晨在明晨科技的位置,而不是她在季冬明心里的位置。方琪知道,她做不到。因为她曾经见证过,所以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但是无论如何,如果能够像杨秋晨一样成为季冬明离不开的左膀右臂,那对方琪的情感也已经是一种无以复加的满足。
但是,方琪终归学不了杨秋晨。因为她不像杨秋晨可以凭借着季冬明的情感和宠溺来与季冬明对峙。她什么都没有。为此,方琪不得不走得比杨秋晨更远。她要去做那些杨秋晨不会去做的事情。所以她学着能够代替季冬明出去谈项目、谈合作……她必须要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争取自己在明晨、在季冬明那里的话语权。
方琪把一切都规划地很好。为了她的事业,也为了她的情感,她一点点地履行自己的计划——一直到杨秋晨结婚的那一天。
在杨秋晨结婚的那一天,一个意外的转机打乱了方琪所有的节奏。
那一天,杨秋晨结婚了,但是新郎不是季冬明。
那些最早进入明晨科技的人也许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所有人都以为杨秋晨不过是和季冬明吵了一架。也许这一架时间不短。但是杨秋晨迟早会回到明晨科技,回到季冬明的身边。
只有方琪知道,杨秋晨不会回来了。因为在杨秋晨离开的那天,方琪已经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诀别。也许,那是只有女人之间才能读懂的无奈和决绝。
那一天,季冬明喝醉了。
醉得很厉害。
那一天,那个端着茶水杯的俊朗老板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不省人事、不修边幅的醉鬼。
那算是趁人之危吗?
方琪后来反省。
可是究竟谁在趁谁之危呢?
方琪总会倔强地自欺欺人。毕竟主动的那个人不是她。她只是没有拒绝。
可是她凭什么要拒绝呢?她喜欢他。她没有男朋友,他没有女朋友。她为什么要拒绝呢?
但是如果方琪能够对自己足够诚实的话,她就应该承认: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一条捷径,一条通往自己目的地的捷径,一条取得在明晨的话语权和在季冬明身边位置的捷径。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而她服从了这个诱惑。
于是,凡事有其一,便可以有其二。
季冬明第二次把方琪叫去自己家里的时候,是清醒的。
对方琪而言,这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赌博,她赌上的不仅仅是她的事业,还有她的情感和尊严。
最后,如方琪所愿,她获得了更多机会在季冬明的耳边去介绍、去解释自己的计划和想法,也正如杨秋晨曾预言的,她也具备这样的能力。于是,她以比计划中更快的速度取代了杨秋晨在明晨的位置。
后来,季冬明说她不择手段。但是从一开始他就该知道自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甚至,方琪怀疑,季冬明看上的,就是她的不择手段。
方琪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走不出季冬明的屋子时,是她第二次从季冬明的床上醒来的时候。那一次,季冬明推说自己要出去开会而不肯和她一起去公司。那是一个拙劣的谎言,因为那时候季冬明还没有秘书,他所有的行程方琪都了如指掌。于是方琪便明白了:季冬明不愿意和自己一起上班——他怕别人的闲言碎语。
后来,方琪把房子租在季冬明家身后的那栋公寓里,就是为了给自己足够的理由回去她自己的家。
这是一个被保守得非常好的秘密。九年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就连季冬明的秘书都不知道。
在明晨科技,谁都知道季冬明和方琪的关系很好,但是所有人都以为二人只是旗鼓相当的合作伙伴和朋友。因为方琪总可以若无其事地对待每一个出现在季冬明身边的女孩——不论是季冬明暧昧的对象,还是他公开的女友。但是没有人知道,这只是两个人之间无声的默契和配合演出的把戏。
同样地,也只有方琪知道,季冬明对杨秋晨的感情从未改变。方琪和杨秋晨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只因为季冬明想知道杨秋晨的一举一动。为此,方琪和杨秋晨的关系甚至曾一度疏远。
方琪总是想探知关于杨秋晨的一切,而她的心思又根本不可能逃过心若明镜般的杨秋晨。后来婚姻生活的不幸更加重了杨秋晨对周遭的猜忌。于是,方琪不依不挠地纠缠终于换来了杨秋晨的奚落和白眼。当方琪把警察引到杨秋晨家里时,杨秋晨痛恨方琪打扰了她的生活,痛恨他们让她的不堪被暴露在阳光下……一直等到杨秋晨因为反抗家暴反杀她的前夫而被带进警察局的时候,方琪的锲而不舍才最终打动了杨秋晨的心。
而方琪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季冬明。
这一切,他们心照不宣。
九年来,方琪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个模式。
她用自己的能力赢得了季冬明在工作上的敬重。又用凌晨两点的倔强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在生活中的尊严。她甚至没有想过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会在什么时间以何种方式终结。她想,那一天也许还不会太早。毕竟,他们的年纪都还不算太大。
但是就像当年突如其来的转机一样,终点,也一样来得的让她猝不及防。
一时间,方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一切因为杨秋晨的一段婚姻而开始;一切,又因为杨秋晨的另一段婚姻而结束。
公平吗?
方琪再也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一行行地,淌过她的脸颊。
在从季冬明和杨秋晨的住处回家的路上,十年来的光阴在方琪的脑子里轮转。她试图去回答杨秋晨提出的问题:她爱孩子的父亲吗?她恨孩子的父亲吗?
她爱过,也恨过。
但是结束了。
当她看着季冬明看向杨秋晨的眼神时、那和十年前别无二致的眼神,方琪知道,这盘棋始终都只有她自己在下。
游戏结束了。但是老天爷怜悯她,总归给了她十年的青春一个交待——她要生下这个孩子。方琪从未有过如此清晰又强烈的愿望: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方琪要留下孩子,她开始在心里谋算这件事。
她想,她首先要想法设法地瞒过季冬明关于这个孩子的存在。她回忆着杨秋晨的孕肚,她想,她至少需要从季冬明的眼皮下消失四个月才能瞒过这件事。
四个月……她要怎么消失四个月呢?出差吗?出差四个月说得过去吗?年假呢?她还有多久。
她想,不论如何,她必须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安排好。
为此,她决定第二天就开始恢复工作。
让一切都过去吧!
方琪在心里想。
她要重新开始,好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