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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他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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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满廊,高朋满座。
方琪看着用白色和紫色的郁金香环绕着的拱廊、看着幅用郁金香花瓣绣成的《日出·印象》,眼前总会有几分恍惚。这是她亲自敲定的方案。不仅仅是这座拱廊、不仅仅是那副花瓣刺绣,这婚礼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她亲自一一敲定的。
一个月前,季冬明突然对方琪宣布了自己与杨秋晨的婚讯。
那本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下班后,方琪熟稔地坐进了季冬明的副驾驶,就像往常一样。
“今天下班早,我们去吃寿司吧。”方琪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对季冬明说道,她说:“有些日子没去了,听说他们又出了新品。”
那是方琪最喜欢的一家寿司店,店主一对年轻夫妻。店面不大,但是东西却做得仔细。方琪常带朋友去那里吃饭,店主夫妇俩甚至都已经认得了她。他们也识得季冬明,却只是把他当作是方琪最要好的那个朋友,因为在外人面前,他们的举止从未僭越朋友的尺度。
方琪说要去吃寿司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的心情不错,那天傍晚她的心情就很好。方琪上车后仔细整理好了自己的安全带,又笑盈盈地看向季冬明,期待着他的回答。
现在,在季冬明的婚礼现场,方琪又重新回忆起那个场景,回忆起自己满心欢喜的笑容,和季冬明冰冷的沉默。
那个傍晚,季冬明没有说话,他生生地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浇灭了方琪的欢喜,然后又用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填满那充斥着尴尬的沉默,残忍,而懦弱。
那个傍晚,方琪没有吃到寿司,她得到的,只有季冬明的婚讯,那个猝不及防的、她始料未及的,婚讯。
当季冬明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车正在开在高架上,两侧高耸的路灯将灯光打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然后又如流星般从他们身旁划过,就像是转瞬即逝的时光。
那个时候,方琪不知道季冬明要开去哪里,他早已偏离了回家的路。但是在那一刻,她已经丝毫不关心路的前方在哪里,只有“结婚”那两个字如魔咒般盘旋在她的头顶——直到那时方琪才明白,原来季冬明特意在下班前回公司接她,只是为了来通知她这件事。
在那个时候,方琪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表现出怎样的态度:该恭喜吗?作为一个朋友和同事那样去恭喜吗?还是该心痛呢?作为一个被背叛的恋人一样心痛呢?
方琪和季冬明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太久,久到,她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忘记了这段关系也可能有戛然而止的那一天。在这一天,她需要为过去的九年下一个定义,去定义它:究竟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还是也有些别的?
方琪不知道,她在两个人的沉默之中仿佛要窒息。
许久之后,方琪忽地嗤笑一声,她问道:“和谁?”
她问季冬明,要和谁结婚?
也许连方琪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一声嗤笑的意味,是嘲笑,还是苦笑?是笑她自己,还是笑季冬明?
方琪说不清楚,而季冬明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后,两个人重又陷入了持久的沉默,那沉默如刀子,凌迟着方琪。
方琪不知道季冬明怎么做到那样平静地说出接下来那段话的,那平淡的语气此刻仍仿佛回响在方琪的耳畔。
季冬明道:“我和晨晨商量过了,希望你能来筹办我们的婚礼。”
当听到“晨晨”两个字的时候,方琪登时如被闪电击中般呆愣在了当场——杨秋晨,季冬明十年前的恋人,一个让季冬明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女人,她让方琪所有的小心思都无处容身。
季冬明说:“晨晨父母早亡,秦叔对她再好,秦家也不是她真正的娘家。我想办一场晨晨理想中的婚礼,所以这婚礼我宁愿我们自己来办。这件事,我只相信你。”
一场杨秋晨理想中的婚礼,所以这场婚礼就必须方琪来办吗?让自己枕边的常客来筹办自己的婚礼,季冬明是怎么敢的呢?
季冬明又道:“你是晨晨的朋友。除了你,我身边再也找不到更了解她的人了。”
是啊,方琪是杨秋晨的朋友。方琪轻轻握住自己脖子上系着的那块白玉菩提子,那是三年前杨秋晨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是啊,她们是朋友,是彼此可以倾心相交的朋友。但在这份友情里,方琪始终充满着愧疚,因为她曾说过的那些谎话,而其中最大的谎言便是:她与季冬明只是同事关系。
但是方琪没有想到,她为这个谎言付出的代价是,等来杨秋晨和季冬明的婚讯——已经十年了,他们明明已经分手十年了呀!
在那一刻,方琪与杨秋晨的友情、杨秋晨与季冬明曾经的爱情、以及方琪与季冬明之间暧昧的情事如一张硕大的网瞬间拢住了方琪的大脑,她把这一切看作是自己欺瞒杨秋晨的报应。她轻轻合上眼睛,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方琪操办了这场婚礼,竭心尽力地筹划了这场婚礼。
这婚礼的现场,每一个见到的人莫不要称赞一句用足了心。就是杨秋晨的那位养父秦东,也连连点头称赞。
秦东是杨秋晨的养父,也是凯兴集团的掌舵人。秦东知道季冬明和杨秋晨十年前曾有一段恋情。所以当杨秋晨突然告诉秦东自己想嫁给季冬明时,秦东并没有反对。但是当季冬明提出要由他们自己来筹办这场婚礼时,秦东却并不乐意。秦东曾对季冬明直言:为一场婚礼,他能付出的金钱,可以超出季冬明十倍;而他愿意为之付出的心力,也绝不亚于季冬明。秦东在意这个女儿,他没有理由把这场婚礼的主导权交到季冬明的手上。
但是现在,方琪用自己整整一个月的心血堵住了秦东的嘴。因为只有一个足够了解杨秋晨、一个曾用心去了解过杨秋晨的人,才能设计出这样的一场婚礼。就像那一朵朵娇艳欲滴的郁金香——郁金香并不难得,难得的是用郁金香花瓣绣出的那副《日出·印象》。就算是一个人能够知道这两样东西是杨秋晨的心头爱,又有几个人能想到这样的结合呢?所以当秦东看到礼堂中心的这个作品之后,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欣慰的笑容。
方琪可以让秦东满意,但,这场婚礼真的是杨秋晨理想中的样子吗?
每一次,方琪拿着一叠一叠的方案跑去杨秋晨面前时,杨秋晨总是对她淡淡地笑一笑,然后道:“你定就好了。我相信你,琪琪。”
婚礼的风格,方琪来定;婚礼的流程,方琪来定;花束的种类,方琪来定;花朵的颜色,方琪来定;就连婚纱和饰品,也都是方琪敲定的。只有戒指是季冬明陪着杨秋晨去买的——这一次,方琪说什么都不肯自己来定。
所有一切都是方琪来定。方琪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喜好撇除出所有的选择之外。她生怕这场婚礼没有变成杨秋晨喜欢的模样,却变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但她不是一架机器呀,怎么可能一条指令输下去,就完全将自己的喜好撇到千里之外呢?她每一次点头的时候,谁敢说那里面没有夹杂着她的好恶呢?就像是那副《日出·印象》,那是迎合杨秋晨的喜好,又何尝不是方琪心头所爱呢?又像是那些环绕着拱廊的花环,方琪明明知道杨秋晨最喜欢的是白色,但她翻来覆去地斟酌,还是觉得纯白的花束太过单调,临到关前又要求加了几只紫色的进去。
是漂亮呀!方琪也听到不少人称赞那几片紫色的花瓣是画龙点睛之笔,但是她又总忍不住去回避这件事。
有时候,方琪会埋怨季冬明,因为此刻她所有的煎熬都是季冬明带来的。可是季冬明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始终专注而深情地落在自己的新娘身上,连一眼都舍不得离开。
白纱若隐若现地笼着杨秋晨雪白的肌肤,粉黛点缀着她幼嫩的脸颊。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青春永驻,老天爷似乎轻而易举地就赐给了她。她挽着养父秦东的胳膊缓缓地从拱廊的尽头走来。她轻轻一笑,彷佛是来自月宫里的嫦娥仙子。
这,就是那个哪怕分手十年依旧让季冬明心心念念、不曾忘怀的人哪!季冬明爱杨秋晨,他用了一整个青春去爱杨秋晨。方琪注意到,当季冬明看着杨秋晨向自己款款走来时,他的手,在颤抖——那是方琪从未见过的,局促和不安,是美梦成真时的,兴奋和激动。
跨越了十年的恋情,分分合合,终于在今天走向了故事的终点。当秦东将杨秋晨的手交给季冬明的那一刻,那些见证过这十年的人,莫不因为这十年间的坎坷而叹息,又因为此刻的幸福美满而潸然泪下。
季冬明说,他希望这场婚礼能够满足杨秋晨的所有愿望。但是方琪明白,这场婚礼其实满足的是季冬明的愿望——这是一场他等待了十年的婚礼。
这十年的等待,终于让方琪的存在成为一场多余的玩笑。在这欢声笑语里,方琪也终于为她和季冬明的过去下了一个明确的定义——游戏散场后,他们至少还是朋友。
当仪式结束,换过衣服的杨秋晨看着季冬明和亲朋喝酒时,她在方琪耳边低语道:“我很久没有见到他这么开心了。”
此时季冬明脸上洋溢着的灿烂笑容,是方琪从未见过的。
但是方琪只是轻轻应了一句,并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仍旧落在刚才杨秋晨送给自己的捧花上。
方琪从没有想过杨秋晨会把捧花送给自己。因为她曾对杨秋晨说过自己并没有结婚的打算。但是当司仪问新娘打算把捧花送给谁的时候,杨秋晨依然坚定地迈向了方琪。
杨秋晨对方琪道:“琪琪,没有你,就没有这场婚礼。我要为今天的一切谢谢你。为这副《日出·印象》谢谢你。这是我今天收到最好的礼物。他们都说新娘的捧花是祝福,我想把这份祝福送给你。”说着,她又莞尔一笑,道:“我不是要催你结婚,我只是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而不是祝你成为下一个新娘。这是杨秋晨能对方琪送出的最真挚的祝福。方琪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幸福,何为幸福呢?
“晨姐,你现在幸福吗?”
方琪突然低声问杨秋晨。
杨秋晨闻言错愕地望向方琪。随即又低头笑了笑,而她的手指则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腹部。
在那里,在那正红色的旗袍之下,藏着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
那天,在季冬明向方琪宣布自己婚讯的那一天,方琪曾经问季冬明:“为什么这么急?一个月,够来得及准备什么?”
那时,季冬明闻言沉默了很久,他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告诉方琪:“晨晨怀孕了。”
他道:“一个月后必须办婚礼,如果显了怀,婚事就不好办了。”
当时,方琪用了很久才消化掉这个消息。
在那一刻,她曾结结实实地恨过季冬明。但是当她第二天见到杨秋晨,见到她温柔的笑容时,她所有的埋怨又都无处容身,只剩下对杨秋晨的亏欠。所以方琪费尽心力筹办了这场婚礼。那副《日出·印象》是她送给杨秋晨的礼物,是贺礼,也是歉礼——为了她对杨秋晨的欺瞒。
可是现在,方琪越发地糊涂:在这场婚礼上,方琪看不到杨秋晨的期待。她会微笑;她的笑容,依旧温煦,和平日里别无二致。在那笑容里,方琪看到了带着亲切感的疏离。方琪发觉:杨秋晨并不在意,她不仅不在意婚礼的样貌,她甚至不在意正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她更像是这场婚礼的看客,而不是新娘。也许,这整个大厅里,唯一触动她的,只有那副郁金香花瓣做成的刺绣。
方琪不明白:这场婚礼,在满足季冬明的夙愿之外,对杨秋晨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方琪想知道:对杨秋晨而言,幸福到底是什么?
此时,杨秋晨的手指轻抚着自己的腹部,脸上挂着温柔而慈祥的笑容——那是属于她内心世界的笑容——她轻声道:“这就是我的幸福。”
杨秋晨说着,又看向那幅郁金香花瓣刺绣,她问方琪:“还记得我给你讲过郁金香狂热的故事吗?”
郁金香狂热,发生在十七世纪的荷兰。当时的荷兰人成功培育出一款名贵的郁金香,受到人们的广泛欢迎。但是郁金香是一种难以在短时间广泛种植的花卉。于是,投机者们利用郁金香短时间内的稀缺,将它炒上了天价。可是后来呢?不过几年的光景,这一切都结束了。
杨秋晨说:“那些为郁金香曾付出天价的购买者,得到的,除了世俗的观摩之外,和我们今天看到的郁金香别无二致:一样美丽的花,和一样短暂的保质期。幸福就像郁金香一样,是一棵不会在短时间内开花、可花期却又有限的树。如果急着去追逐,往往会迷失在汹涌的人流之中。也许会得到些什么,但是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并且会早早的凋零。只有那些深思熟虑的人,他们才会拥有细水长流的幸福。”
在这欢闹的婚宴上,这段话很突兀。但是杨秋晨这段突兀的自白却自此深植于方琪的心头,一直等到方琪决定彻底离开季冬明的时候,她才真的明白这段话的意思。
正在杨秋晨和方琪说话的时候,季冬明走了过来。与平静的杨秋晨不同,方琪看得到季冬明心中被强按下的兴奋。他附身对着杨秋晨道:“休息好了吗?我们该去敬酒了。”
杨秋晨笑着对季冬明点了点头。
方琪陪着他们走过一桌又一桌的人群,看着季冬明揽过一杯又一杯递到杨秋晨面前的酒,然后统统倒进自己的胃里。
有多少杯呢?方琪暗暗数着,恐怕该有一百多杯了吧。虽然自己为他准备的是最小的酒杯,但灌下去的,也该有三五斤酒水了。但是季冬明乐在其中,并且来者不拒。他身旁的伴郎想替他挡酒他甚至都拒绝了。
他说:“这是喜酒,是祝福,喝不醉。”
有人见季冬明实在喝了太多酒,就想让方琪去劝一劝,让他少喝些。但是方琪却只淡淡笑了笑,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由着他去喝吧!方琪在心里暗想。她怎么可能劝得动呢?这可是他等了十年了喜酒,他怎么可能不喝个痛快呢?
但是别人的话方琪可以不放在心上,新娘子的话方琪却不能置若罔闻。等到连杨秋晨都来找方琪的时候,方琪知道季冬明是真的喝多了。
“去拦一拦吧。”杨秋晨对方琪道,“第五瓶已经见底了,他们还不见要停的意思。我若是过去,他们只怕是还得起哄,喝的要更多了。”
“吐了吗?”方琪问。
杨秋晨摇了摇头。
方琪见状,便径直朝着季冬明所在那桌而去。
“方总!”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远远地看到方琪就喊道。
“欸——”另一个人急忙拦道,“什么日子还叫方总!方小姐!快来快来!我们还说呢!今天这样的日子你怎么能不喝几杯呢!”
方琪笑着道:“新郎都已经被你们灌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我要是在被你们灌醉了,谁来照顾新娘子啊?”
季冬明听到声音也向她这个方向看过来。一张脸已经通红,醉眼弥蒙,似睁非睁的。
“你怎么过来了?”季冬明摇摇晃晃地擎着酒杯问方琪道。
方琪看着季冬明略有些责备的眼神,却转身朝着方才两个向她打招呼的人笑道:“瞧瞧,新郎官还嫌我来碍事了呢!”随即,她又故意对着季冬明嗔道:“新娘子让我来问问你,还记得家在哪儿吗?!”
“哟!新娘子着急了!”一旁立马有人起哄。一桌子人哈哈大笑起来。
方琪又笑着道:“你们哪!一群罪魁祸首!”接着,她又拿过一个酒杯,道:“来,我们来喝几杯!让我也尽尽酒兴!”
趁着这功夫,跟在方琪后面的伴郎便急忙把季冬明掺了出去……
季冬明那一肚子的酒啊,一直留到她和杨秋晨的新房里去。
等到众人散去,新屋里只剩下两个新人和方琪的时候,季冬明还在洗手间里吐个不停。
“他醉得太厉害了。”杨秋晨在客厅里坐卧不安地道。
“没事,”方琪安抚她道,“吐出来了,再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早上记得让他多喝水。”
这道理杨秋晨自然也明白,只是她还是心里不安,捏着衣襟的手掌始终湿漉漉,直往外冒汗。
“今天晚上,”杨秋晨小心翼翼地看着方琪道,“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啊!他醉成这个样子,我怕我……”
方琪猛地看向杨秋晨,惊道:“可今天毕竟是你们新婚……”
杨秋晨低着头道:“琪琪,你也知道我怀着孕呢,什么新婚不新婚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杨秋晨拉着方琪的手,轻声道:“你留下来,就当陪我说说话行吗?就像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一样。”
方琪看着杨秋晨的眼睛,又听着洗手间里不断传来的呕吐的声音——她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