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旧斋 即事已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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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夷涂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是大亮。
惹得她心中一惊，生怕自己已变化不及，露出破绽。但慌忙只是一息，关夷涂望见纱帐外的人影：如真有意外，杭二早该叫醒她了。
她收拾齐整，拨开床边轻纱似的帐幔，杭二背身坐在桌边小憩，瞧来今日无事。
右手带到床侧案几上的瓷碟，关夷涂低头一看，里面盛着小食，一旁还有一碗冰镇着的酥酪。
她不太认识这浓稠乳白缀了桂花的食饮，数道游荡，除了一些民间常见的食物，很多新鲜玩意她都只是道听途说。不过想也会格外美味。
关夷涂尽量不惊动桌边人，小心起身就着床前面盆架边安置好的药散和骨刷揩齿——这面盆架较之寻常极矮，伸手就可够到，大概是为了她方便。
不知是否果然靠近聚灵穴入梦的缘故，也或许是昨日遭遇引发，这次的梦境似乎格外连贯且清晰。
梦中她似乎成了“阿襄”。
她记得在饶乐时，“阿姊”与“阿襄”的视角于她而言似乎是相对的，只是就连日来梦境越发稳定看，或许阿襄是真实的她更为可能。
还有那兵器，既是当时新研制而成，或许能据此倒推出梦里的时间。
抗。这是她又一次在梦境中听见这个姓氏，实在不算常见，不知此前的“抗使君”是否与他关联。
关夷涂游荡在各道时，因诸事不明，曾经很爱听路边的翁媪们闲谈，在河北道时便听人聊起：“杭”这一姓氏来源之一是姒姓，大禹之子以封国余航之“航”为氏；而另一来源就是“抗”，前不知道多少个朝时，有个太守叫抗临，因为“杭”与“抗”古字相同，后来他的子孙便改姓了“杭”。
故事里的太守因对抗弄权奸宦下场凄惨，为此留名青史，后来的帝王为他建祠封北乡侯，在他的故乡幽州至今有人祭拜，故能得以在街头巷尾的阿翁阿婆闲话中被提及感念。
关夷涂绞着巾帕擦脸，思绪又漫无目的地跑远：不知道梦境中的将军与使君是否与这传说中的抗太守相关；一时又想，这抗太守或是梦境里的人，会否与杭二有渊源。
不过也不定有这样巧的故事。
面盆架旁还放了面膏，关夷涂虽不太认识，不过大略能猜到作用，阿洛也有类似的护脸膏子，是打边市淘换来的，只是没有这样精细。摸索着往脸上点涂完，她犹豫了会搽毕是否需要用水冲洗，就着铜镜瞧了瞧，抹开后倒似乎很快没了痕迹，便不再多管。
关夷涂半靠在床上悠闲用食的时候，杭云也终于惊醒。
“看来昨夜关娘子休息不错。”
杭二瞧起来像是比自己休息好了还开心。关夷涂转了转脑子，自觉摸出了他的隐忧：多少还是介怀她的伤势。
“有杭郎君办事，自然安心。”
杭二一愣，似乎听出话下的安抚，抿唇回了个笑，竟然像有些腼腆。
难得有少年人模样。
关夷涂一贯有感自己前世不知做人做鬼多少年，很算他这样年纪孩子的长辈了，也不多打趣，岔开话题问起他昨夜收获。
同样一方庭院。
小亭里一枚黑子轻巧落盘，执棋人腕间玉石与佛檀叮铃交替相扣响动。
“挑好的替罪羊抓不到，宁明府急着结案，宋征上蹿下跳，姓姚的罪要定死了——谢绂只能断一臂，大父也保不了他。这几日我上下打点、软硬兼施，黄岐帮暗地里的买卖已收归大半……哼，谢阿绂打量让那姓姚的平日里横霸乡里，现眼于前，我们就查不出他是中枢之一？”
棋盘上黑气即将纵横，白子依然零散四落。
“——说来衙门里那个宋征，惯来疯狗一样爱咬扯着林家不放，偏偏有上头保他，好在宁明府是个明白人，线索总是掐在林家前结案。”随手转了转腕间檀珠，说话人继续滔滔不绝，“哈！此刻朝堂都巴望着归航东冶港的商队，偏偏在连江东市出了这样大的纰漏，以宋征的性子，想必非得抓住这机会至少咬下来姚兴不可……谢阿绂和他，狗咬狗一出好戏！”
对面的青衫人举着白棋，仿佛踌躇不定，并未下置。
执黑子的人并不在意，他左手撑着下颌，右手拿过叠扇轻叩，开合着消遣。
“可怜了宋征，我可是送了他一份大礼，他恐怕只以为自己抓了个小头头、撕下来丁点肉沫！”
手间叠扇咔哒一闭，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此事还是多亏了阿玺啊，若非……定可成就一番天地！不过即使不入朝，想你也能一展宏图。为兄便提前祝祷我们阿玺，来日可为帝王之印——”正经不过几息，又松弛下脊背轻啧一声，“至于谢绂小儿，还是应该回家好好捣鼓他的香料佛经。”
“阿兄，谢大郎崇道，不信佛。”白子乖顺卧上棋盘，青衫人笑了一笑。
仆婢们口中设祭的东北小院名为“石火”，作为庭院名似乎有些怪异，更像是释家道门的别舍，因此连主人家也不爱唤它本名，只称作“东北小院”，在林七娘院落更东侧。
“‘来干i我者，如石火顷’？”
杭云也诧异瞧了一眼关夷涂：“此言似乎是道家语，不过数年前剑南曾出过一个李太白，娘子对李昌谷的诗都有耳闻，想必也听过李太白曾脍炙人口的《拟古》——‘石火无留光，还如世中人’。我观那院中建造陈设布置的时间，以及题着‘世中人’的书斋，猜想它曾经的主人应该极为推崇李太白此句。”
关夷涂对于曾盛行过的诗文哪里能都熟识，记住的些许词句不过是游荡时机缘巧合听得，先才脱口而出的也只是埋藏记忆里的句子，下意识续起罢了，因此并不作声。但对于杭二后面所言，她听来倒认同，只是如果出自此句，“石火”作为名字，就失于颓唐了，按大部分人的习气，泰半会取“留光”二字，讨个面上的吉祥。
不过——
“‘曾经’？”她敏锐捕捉到杭二的用词。
杭云也低声：“那院子应当许久没住人了，书斋厢房未有洒扫，灰尘遍布，好些摆设装饰漆皮都已脱落斑驳，只有院落和小厅内干净无尘、物事一新，像是时常打理。”
关夷涂想到杭云也曾经被安排去的东南小院，终于记起曾经一闪而过的疑虑：“虽乍听寻常，但似林家这等高门，宅内仆婢众多，即使多年空置，也不该放由房间陈设朽坏生蠹吧。”
“或许是对于其余人有什么特殊意义罢。”
杭二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愿多谈，此事并不算关节，关夷涂便不再续提，转问起其他见闻。
石火院的书斋和厢房，像是从眼前这座簇新而生机的府宅里硬生生劈出的另一方天地。
门扇被推开的时候，尘灰铺面，霉腐味兜头而来，入眼到处是蜘蛛劳作的成果，但忽略掉那些，陈列竟算得上颇为规整。
它曾经的主人应当十分端谨简朴，偌大空间甚而有些空荡，只是一些习惯即使在数十年前，也称得上古板老旧了。不过昌黎先生倡行古文之后，不少文人在行文章之返璞归真时，也会以生活上复古为乐，倒也谈不上奇怪。
床与坐席已经腐旧得生出霉斑，看不出本来面目。
书案后的架格里排了满满当当的书册，还有不少简帛，粗略一翻，种类繁杂，各样都有涉猎。只是稍低的一间格子里摆了几样曾经想必鲜妍的孩童玩物，瞧来有些打眼。
这几间屋子并不像近期有人涉足，杭云也只是出于谨慎踏步入内扫视了一圈，实在看不出有关此行目的的其他名堂，就退了出来。
小厅里摆着时兴样式的坐榻，几上的瓷瓶内插了一段尚还带着青绿的枝条，辨认不出是否什么花木。
院中虽然整洁，但不掩空荡。即使收拾得不剩什么，也能瞧出有压碾过的痕迹，还有几处香灰与符箓碎屑遗落。
杭云也仔细环视庭院布置，只是实在一目了然，除去杂生的几丛草木与一方枯井，并无其余，更没置假山怪石，小石块一踢即走、分布散乱，不像有规律。
他借着尚结实的井绳向枯井下缒了一段，瞧来的确干涸荒废许久，未觉异样，不过这井深，不便察看底部，或许还是需要关夷涂用其他法子确认一趟。
假如此院果然设下掩藏聚灵穴的阵法或幻术，那还能依托什么载体？
杭云也不得其解，又检查了一遍四围，熟记下邻近建造摆设，就折去了其他院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旧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