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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阿姊与山樱 一年的好运 ...

  •   一应事毕,骙骙帮着杭云也将关夷涂半扶半抬着挪去左侧厢房里间。
      这侍女眼明手利,根据关夷涂身形调整了下靠枕角度,方便让她在床榻上坐得舒服,便利落转去外间,过得几刻,端进了新煎好的茶与另取的透花糍。为方便拿用,她特地分了个小碟,搁了一盘在榻边案几。
      骙骙的声音偏于中性,咬字清晰明亮:“宅子里惯常是申正用晚饭,娘子针灸时七娘已用过了,所以特命小厨重新做了一份,大概此刻恰能备好,我这即去取。娘子们稍歇,可先用些点心茶汤。”
      杭云也叉手一拜:“有劳。”
      关夷涂也像模像样与他学。
      骙骙回了一礼,退出去了。

      杭云也站在屏风侧向外瞧了瞧,并无人靠近,便挨去榻边趺坐下。
      关夷涂撤下面上天真懵懂的神情,松散地活动了下伤脚外的四肢,呼出了口长气。

      杭云也忧心忡忡盯着她的脚踝,因怕侍女入内撞见不敢太大动作,只好规规矩矩支起上半身又躬下勉强算作一拜:“此事怪某太过孟浪,连累娘子费力善后……多余言语说来无用,日后娘子有需,只要不犯及律法,杭二甘为驱策。”
      关夷涂愣了愣,觑着杭二端正的神色、紧锁的长眉,又瞟过他端谨抬在胸前二寸处交叉双握的手,连翘起的小指都绷得紧直,远不似他平素做来的洒脱和漫不经心。
      歪头想了想,关夷涂忍不住仰脸笑出声,此时她伤脚不便,只好箕坐在榻上,盖了层薄被,整个人显得散漫自在。
      “前日在东市,郎君开解过我不必多为前事介怀,今次恰好可把这道理还给郎君。”她见杭云也有些不明所以,笑着解释,“即使郎君没有依常理说出那句推辞,林七娘谨慎周到,并非寻常略人豪强,想也会主动询问起家中事务是否需要料理——事出突然,没人能放心留下空屋一走数日。既然总要想法子避开此处疏漏,我选择此解,又和郎君有何关系?”
      杭云也见关夷涂神色轻松,知这一番话出自真心,心头那股浓重的懊恼终于散去了些许,但仍然瞧着她认真道:“虽是如此,疏漏本该共同承担,娘子却受累颇多,杭二依然感怀在心,后事尽当交由我持办。还报的话说过一次,便不再提了;待娘子此间事毕,必于营州倒履相迎。”
      “君子一诺。若郎君忘了,我当驱马直入幕府,闹它个尽人皆知、鸡犬不宁。”
      杭云也终于被她这话逗得笑起来,氛围松弛,恰好骙骙送来餐食,二人便再不多言。

      林家作息规整,戌正基本便都歇下,林七娘睡前倒又来瞧了关夷涂一眼。
      骙骙事务安排得妥帖,还特地备了几套身量相似的未穿旧衣,截云被安置在林家马厩,包袱布袋也为他们取了来。想来姊妹二人也无甚好查验,且私下动客人东西实在不是大家所为,布结与布扣上的记号倒是完好如初。
      为了方便照应,夜里骙骙就歇在外间。
      林七娘四顾一番,见没什么好担忧的,多半也知道自己侍女办事从来妥当,大概是习惯了做足姿态,客气完毕便放心离开了。

      林七留下他二人,又并不移交给家中长辈,甚至在林五郎前来试探时对此事多有遮掩。
      至少可以推出两件事:其一,林七与东市案、或是东市案主谋利益相关,但她是损是保,尚未可知;其二,林七与林五并非同一阵营。

      关夷涂压低了声音,和杭云也趴在案几上沾水涂画,她写了一个“林廷”,然后圈起。
      “还有其三,此事应当并未报与林廷知晓。”
      林廷即是林七娘的祖父,林家今日一切荣光,皆来源于他。
      “——可以继续推知,林七娘与林廷在东市案的立场,也并不一致;又或者此事是小辈所为,林廷只是扫尾,而其中可能还有林廷不能知道的隐情——林廷作为家主,连江县内、尤其是宋吏这等秉性,想必对他会颇多关注,那关于宋吏的交际亲朋,以及自家手下办事人等的家属情况,想必都会了如指掌。林七娘或许还会因为消息不全怀疑自己存在疏漏而后被我们瞒骗过去,林廷若知晓此事,很快就能发现端倪顺着查出问题。”
      杭云也质疑道:“但家族之大,各房明争暗斗,林公或许会令小辈分掌事务,加以掣肘方便平衡。事情一旦分于人手,总理者照应不到也是有的。”
      关夷涂想了想,正想承认确实有这个可能,杭云也却自己反驳道:“不然,能做到宰执的,都是老狐狸了。官场人情往来、利益纠葛,远比这些复杂,即使他再如何放权,也绝对会自己在幕后把控关节,此事的确可能如你所言。”
      这样粗略一瞧,若算上利益必然不会完全同步的各房小辈,林家区区三房人,竟于东市案上至少分出了四个派别,其中纯然对立的便有两个。

      杭云也轻敲了敲几案:“倒也不必太在意此案,不过是借此身份方便入得林宅。夜再深几刻,我便翻出一探,眼前还是寻得聚灵穴更紧要。”
      “了解个大概说不准日后调查会有突破口,紧急情况也能利用一二,此刻闲着也是闲着。”关夷涂撑着下巴勾画,逐渐开始无意识涂鸦,只是突然对后言产生了担忧,“你去查探恐怕太过打眼,不如我去,变化了身形,大部分仆役都无法发觉;若是实在想做些什么,林七娘并未对我们过多限制,你可以白日里去找侍女套话。”
      杭云也将她塞入被褥间,哂然一笑:“我从前在军中,曾做过斥候,即使是后来领军,也主要依靠轻骑,惯来以机警迅捷为傲。林宅这点防卫,还不值当让你为我操心,何况我对林宅大概布局和几房人口有些了解,我去探查也好有的放矢,能整合的信息想必会比你丰富许多。”
      见关夷涂神色已然松动,杭云也便换了调侃的语调顽笑续道:“再说了,小妹下不得床,做姐姐的出外和侍女闲话,实在不大像样,这法子不好。”
      关夷涂噗呲一笑,闭上眼睛:“我睡了。”

      早料到夜里需有这一遭,杭云也晚间当着骙骙的面顶开了朝向院内的一扇窗,只说是盛夏余热,姐妹二人习惯了开窗通风。
      此刻正好借此潜出。

      万籁俱寂。关夷涂连着奔忙两日,又添一新伤,杭二一走,她索性让自己恢复身形,免得持续消耗精力。
      此时彻底一松懈下来,困顿伴着疼痛一齐涌上,倒也没挣扎多久,就沉沉陷入了梦乡。

      日头并不扎眼,明明看方位已是正午,天光却浅淡,像是春秋时节。
      她提起下裙,跑过长长的曲巷,脚步声轻盈到几不可闻,心头像是怀有无限的喜悦。
      “阿襄!”
      她不知道是在唤谁,但却驻了足,有人从身后赶上来,拉起她的手。
      “怎么跑得这样快!”
      那少女面容模糊,声音却温柔,即使含着嗔怪,也让人如沐春风。
      她竭力想看清她的模样,却始终是混沌的一团,只能瞧清她系在臂上的五彩绳,手法稚拙,一看就出自新手。
      正想着,她自己却已伸出了手:“七夕都过了,阿姊你怎么不把它剪下来烧掉!一年的好运都要没啦……”
      那女孩箍住她试图扯下彩绳的手,嗓音这样温软,手间气力却大得出奇。
      “那可不行,这是我们阿襄第一次编五彩绳,我要戴着一辈子。一年的好运算什么。”
      “随你吧!”她怄气似地一挥臂,又忍不住牵起她,摇晃着交握的手同她在深巷里漫步,“抗将军要回京了,听说他的军中新造了一种兵器,是以矛为原型,身长丈八,刃有近三尺,锋有八面,比矛扁平,可轻易刺穿敌人的铠甲!普通的玄甲,甚至明光铠、环锁铠,一击即破!”
      她说到兴起,转脸去望身边的人,她明明瞧不见她神色,却莫名觉得那一定带着少女的羞涩和恍惚。
      她感觉自己突然变化了语气,拖长了音调,短短几句话竟然能说出九曲十八弯的味道:“阿姊可好久没见到抗将军了吧,从前他总是跟在你身后,形影不离哦……”
      小臂上被恶狠狠拧了一下,她却笑得更开心。
      但这具身体内的魂灵却以一种茫然的姿态望向前方:这曲巷真长啊,仿佛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但路终究会走完的。何况这是梦境。
      只是思绪一转,下一刻她们就出现在了一处宽阔街道。道路两旁都是蜂拥的人群,她们被挤在老后面,阿姊踮着脚向北张望,而她则在人群中四顾搜寻。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搜寻什么,只能感觉到那让她充满希冀。
      有谁从身后拍了拍她肩膀,她不耐地一挥手:“阿姊等等,我在找抗家那……”
      她被扯着转回身,耳边阿姊疑惑的询问、四周突然蒸腾而起的喧嚣都叫她抛去脑后,有人为她鬓边簪上一簇山樱。
      而她一下子绽起笑容,魂灵深处无可归依的迷茫彷徨这一刻尽皆散去,像在重新与这具身体融为一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阿姊与山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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