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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一 天穹流河印魂底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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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总是伴随着绵长的雨天,乌云压顶,浓重得像是没有尽头。
学校里是没有雨的,包裹住整个学校的,是贤者院那些家伙们设下的庇护法阵。若歌对贤者院毫无好感,但并不否认那里群英云集,是风林顶尖魔法使们的聚集地。
抱着对贤者院嗤之以鼻的态度,若歌完成了学校一年一度的例行测试。
他很会表演,从表情到姿势,再到结束时仿佛支撑不住身体似的用双手撑住膝盖之后的微微喘息,谁也看不出他释放的那一个魔法阵并非全力以赴。
浅蓝色的魔法阵之上,一只由坚冰凝成的飞鸟展开双翼,脖颈向上,骄傲而自由。
看着那只并不会飞翔的冰鸟,若歌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虚假的骄傲也是骄傲,虚假的自由也算自由。
直到很久以后,若歌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追寻的真理早在十二岁那年就被自己无意中窥探过一隅。
除了自己,显然没有人会对那只冰鸟有什么更高的赞誉。在参与评分的学校高层和贤者院成员眼中,那只不过是再平庸不过的一个作品。
若歌不愿看自己的老师与同学是什么表情。
能是什么表情啊。失望?惋惜?
又或者,所谓的天才也不过如此?
如果再能多一些幸灾乐祸也好,但是……若歌清楚到铭心刻骨,没人会在乎自己拥有什么样的成绩。
天才也罢,庸才也好,没有人会对自己有过多的关注。就好像他存在这里,却没人将他当作一个鲜活的生命看待。
原来不是不愿看,而是不敢看。
不敢去看自己到底有多无足轻重。
他羡慕由自己创造而出的那只冰鸟,即使无法翱翔苍穹,却一定有一个自由的灵魂。
“嗯……你今天怎么了?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洛羽不解地看着若歌。
若歌这才从回忆漩涡中回过神来,他要给洛羽表演冻雨。
平时很寂寞,下雨天却没那么寂寞了,因为每次下雨,洛羽都会来找自己。尽管两人从未特别约定过,但每逢雨天惯例的相聚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洛羽喜欢看若歌用魔法的样子,很特别……也很新奇。
若歌问过洛羽为什么专盯着自己用魔法,虽然魔法使数量较少,但魔法使平时所接触的环境不可能少得了魔法。
洛羽会捏捏自己的头发,卷曲,再捋直。就是不解释。
若歌也不逼问,他对洛羽几乎是有求必应,冻个雨滴而已,只是随手的功夫。只要洛羽不会看腻了就好。
很久之后洛羽才在某一次雨天解释:“第一次在下雨天和你见面的时候,你没有打伞,却淋不湿。当时你周围有碎玻璃的声音,那是你冰结后的雨滴砸碎在地面的声音,很好听。”
这个理由很简单,也很无厘头。但对于若歌来讲很是受用。
与其他人怎样都无法建立起来的固定联系,在洛羽这里却能轻而易举就得到,而为此付出的努力不过是随手的搭救,和随手冻个雨。
看着洛羽近乎发着光的眼睛,若歌想,这回报似乎多了些。
他们很少聊天,不算频繁的见面里,多数时间也只是静静坐在一起。
春季赏花,冬日沐雪。
还有一场又一场连绵的潮湿的雨。
雨停了,树上枝桠仍垂挂着雨滴,撑不住了便向下坠落。
若歌的掌心微微发着光,围拢着他们的,是悬停于空中的冻雨。千万颗冰结的雨滴,此刻静止在空中悬浮,因魔力而冻结,泛着淡蓝色的光。
“好厉害……”无论见多少次,洛羽都不吝夸赞,如初见般惊喜,轻轻用手指点向空中悬停的水滴形冰粒。
在手指触碰上的一瞬,维持冰结的魔力被干扰,冰粒重新融化成雨滴,恢复重力向地面坠去,在地上浅浅的水洼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冰结魔法好厉害,是不是能把雨滴的时间暂停掉?”洛羽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崇拜。
若歌淡然回答:“不是,只是简单的冻结和悬浮魔法叠加。”
他用手指了指,在空中绕了几个圈,那些冰粒依附在一起,逐渐又凝成冰块,然后拼凑成了一只美丽的冰鸟。
他很擅长这个魔法,但在学校里总是有所保留。
“好好看!可以让它动起来么?”洛羽眼里闪动着光。
“……可以吧。”若歌对他总是没什么底线,只要洛羽开口,若歌能做到的一般都会满足他。
于是冰鸟开始起舞,扇动着透明的冰翼,高高扬起弧度优美的脖颈,剔透的身躯折射着刚穿过云层倾落下来的光。
它裹着淡蓝色的光,向天空掠去。
正当洛羽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几秒后,洛羽听到了物体坠落到地面碎裂的脆响。
洛羽的睫毛扫在掌心有点痒,看到冰鸟碎在地面之后,若歌就把手收了回来。
“这个魔法还不太成熟,范围很小,它飞不高,也飞不远,你只需要记住它好看的样子就好。”
洛羽摇了摇头:“好看的也是它,破碎的也是它。”
若歌怔愣了一瞬,点点头:“你说得对。”
洛羽伸出手,掌心朝上,仰头看了看天空:“雨停啦。”
光线穿过他纯白的眼睫,映在他灰色的瞳底里,晕出温和的颜色。
看着这样的洛羽,若歌有种他似乎已经陪伴自己很多年了的幻觉。
在这个氛围下,福如心至般,若歌试探着,把自己消化很久的,与当下情景并无关联的问题拿来问了一下洛羽:“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觉得贤者院怎么样?或者说,你觉得贤者院的立场如何?”
洛羽似乎是没想到若歌会问自己这种问题。
他眨眨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我是普通人,贤者院那种级别的人……我应该是没有机会接触到啦。他们很强,风林这么繁华,也是他们的功劳。立场什么的我不太懂,但我想,只要没有战争,人们丰衣足食,所有人都能过得幸福。立场什么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若歌难得听了话后没有立即接话,低着头,紧盯着足尖,踏出几个水圈。就好像他问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与洛羽进行讨论,而是单纯想从洛羽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一样。
洛羽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若歌。对若歌,他总是很有耐心。
果然,沉默片刻后,若歌就若无其事地续上了话:“平和的背后总是有风暴在等着。”
洛羽不聪明,却也听懂了若歌话里的意思,可他没有顺着说下去,而是问了个问题:“若歌,你现在幸福吗?”
幸福?若歌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但他无师自通般地理解了这个词,并且很自如地将自己剔除了这个词语的形容范围。
“我不幸福。”于是他诚实地这么说了。
洛羽好像很是困惑,眼神中的不解又带着一丝迷茫:“你这么厉害,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连神都爱着你。风林的一切,只要你想要,其实都有机会可以得到,还有那个贤者院,只要你想加入,也可以加入的吧……你怎么会不幸福呢?”
若歌被这么问着,竟也有了一丝迷茫。
是啊,自己好像什么也不缺,为什么还觉得不圆满,为什么还要不满意呢。
不知道为什么,在洛羽面前,自己的想法总是会动摇。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抗拒。
抗拒出人头地,抗拒使出全部实力,抗拒众人的目光,抗拒加入贤者院……抗拒事物融入自己的小世界。
目前只接受了一个不太熟的洛羽。
而洛羽只是他幼时随手救下来的一个小孩子,还有些奇怪。长相特殊,很胆怯,很容易吸引坏人,然后被欺负,有时候却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开朗和阳光。
如同命运捉弄一般,两人截然相反的是,洛羽总是会招致许多目光,但那些是恶意的,欺辱的。可若歌则像是缘分绝缘体,十几年间,只有洛羽与他有着固定的联系,即使两人的相处模式很是奇怪,但若歌也没有其他朋友可以提供正确友情相处关系的参考,所以若歌姑且认为与洛羽的关系似乎是坚不可摧的稳定。
让若歌庆幸的是,还好洛羽不是普通人类,还好洛羽也会魔法,还好他自小就遇见了自己,即使被欺负也总有自卫能力,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活着或许就是这些意义,等待相遇,等待雨停。
“我要在风暴来临之前逃出生天,我要让我的飞鸟挣脱桎梏,追逐自由……我要让一切不可能的不应该的都重获新生……我要让自己变得完整,这才是属于我的自由。”
若歌没有直接回答,也没有顾及洛羽是否听得懂。
但洛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了远方。
“若歌……你看,那像你追逐的自由吗?”
若歌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远方,天穹之上,似有一道虹色流河,蜿蜒溢彩。
那道流河就这样印在了两人眼底。
多年之后,他们再次回忆起这一天,总能想起那道天穹流河。才明白,流河,只是空间撕开的裂纹而已。
而让他们流连困囿了十几年的幻梦空间,在那一天终于决定让他们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