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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月 下 ...

  •   9月11日 22:17
      中国。上海。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睡着的妖艳女人又一次抬起眼看向床对面的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怎么存还没有回来?是……
      半坐起,脸上划过一丝歹毒。如果有什么人会威胁到她冷夫人地位,她绝对不会手软。
      这时,她期待了很久的开门声终于传来。

      冷存满身疲惫的推开门。今天有一个客户硬要留自己吃饭,所幸自己坚持没有喝酒,不然恐怕就真的只能在外留宿了。
      忽然很怀念菊隐。每天下班之前都会打个电话给自己。知道自己有应酬就一定会仔细叮嘱自己不要喝酒,早一点回去。而回到家的时候,也一定可以看见开着灯的房间,和等在楼下的熟悉身影。
      而现在,室内一片黑暗。

      推开卧室门,打开灯。看见妻子方云正半坐在床上,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传达着一个准确的信息,诱惑。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地位的浅薄无知的女人。并且始终只会一种手段。
      但这样也好,起码她不会威胁到别人。只是这次,冷存想错了。

      没有搭理方云,冷存淡淡说了声“天晚,你早点睡”便又关了灯,离开卧室,独自走到客厅,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饮。

      在黑暗中,方云眼中划过愤恨。
      最近冷存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其实对于冷存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始终都是不太关心的,只要没有人威胁到自己现在的地位就可以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因为冷存失神的原因自己虽然知道,却无法像以前一样警告或是别的什么。
      因为那个人,已经死去了。

      “凤菊隐。”黑暗中传来女人不甘的声音。

      9月11日 23:44
      中国。上海。
      挂掉电话的苏西并没有像是自己对凤凉说的那样,去洗漱准备就寝,而是一个人光着脚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手上拿着一张便条。
      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将实话告诉凤凉。
      说还是不说。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电脑屏幕还闪着光。

      迟疑的坐下,然后点开了自己的邮箱。
      第一次见面,倔犟的少年坐在自己母亲的身后,一双眸子不知看着哪里。在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忽然的抬起头,看着自己身边的好友。目光灼灼,似乎有看透人心的力量,但却奇异的温柔。在别后,将一张便条塞进自己的手中。
      第一次见面,温和的少年微笑着照看着自己的妹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仿佛融不进别的什么,只有着那个幼小的女孩。然后抬起头,笑着看向自己。眸子中眼波流转,美德令人屏息,像是造物主将能够想到的所有华彩颜色都放进了他的眼中。就像是他的绰号,神之子。真是被神所眷恋的少年。礼节性的,在自己身边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写下了自己邮箱地址。
      嘴角扯起无声的笑。凤凉啊,你会怎么做呢?

      手指敲击键盘,跃出一个个拉丁字母。可惜自己的日语不精,只能用略微顺手的英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I have something important to tell you. As you know, liang is my best friend, I'm afraid she's in danger now. It's……(我有一些重要事情要告诉你们。像是你所知道的,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担心她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这件事是这样的……)

      焦灼不安的停在了这里,西抿紧嘴唇盯着面前的那些字母。然后在默不作声的删掉了它们。

      在心烦意乱的时候,走到阳台上。闭着眼感受着吹在脸上的夜风。
      呐,凉的姑姑,在你死前的最后一刻,你所感受到的,是相同的风吗?

      9月12日 6:34
      日本。东京。
      最终还睡了过去,并且意外的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好眠。只是忘记了将自己抱回床上的是表哥还是叔叔。在睡意朦胧的时候还能够体会到棉布舒适的触感。
      凤凉只是太累,只是很需要休息。这样子的催眠着自己。
      但是却忽略了一旁散乱的信封上,铅笔字在月光下意外的闪着银光。
      4.27
      那时,离后来残酷的,一开始就犯下过错的真相,只差一步。而她却昏昏沉沉的睡去。

      醒来时还是很早。看着窗外的晨曦,被阳光染得一片金色的天空。
      感觉自己的嗓子疼痛,试着发出声音,但却只能听见嘶哑的断句。四肢无力。
      果然昨晚不该在阳台吹风吗?所以现在感冒了。
      重重的将头摔回枕上,换来了一阵眩晕。感觉天花板在眼前反复重叠。

      忽然想哭又想笑。姑姑你曾经是可以逃脱的不是吗?你曾经可以幸福的活下去,还是可以教我日文,还是可以微笑着将花插进花瓶里,放上一片阿司匹林。
      那些曾经司空见惯的回忆现在零散,无法修复。像是你的鞋子可以温柔的抱住我的脚掌但却无法温暖我的心一样。

      最后还是站起了身。今天说过,是会去见阿岁阿姨的。
      对着镜子笑一下,用冷水洗脸。希望自己看上去不会太糟。

      9月19日 18:23
      日本。神奈川。
      一步步走向车站,感觉海风不断的吹拂过脸颊。湿润微咸。凤凉嘴角勾起一个轻笑,终于感觉自己的心情轻快了起来。

      她下午坐车来到这里,惯例的去拜访过幸村一家人之后,没有去往海边而是随意的逛着街道两边的店铺。
      表哥一家人给予自己非常多的零花钱。仿佛试图以另一种方式弥补她世界中的一些空缺。她只是笑笑收下,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你只需管束好自己,而其他的,无需多问。
      他们是熟悉的陌生人,是多年未见的家人,是身体流淌着相似血液的房东房客。
      于是,他们给,她收下。再无多话。

      她不紧不慢的逛着,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便买下。古老的和歌集还是线装本。意外看见的金庸小说。某个中国歌手的旧专辑,封面上的女人看上去光彩无限,可惜凤凉始终没有想起来她是谁。丝绒靠垫,深紫色的,摸起来手感很好。版画。青花瓷的茶具,上面的纹理那么美,仿佛不是用来使用而是用来观赏收藏的。她购买着这些,印证着自己与外界的某些联系。
      对于物质的占有素来不是自己的喜好。她一贯喜欢简单。但在某些时刻却需要它们抓在手心的真实,去证明自己拥有什么。
      她反反复复的确定着这种联系,就像当初反反复复的确定着姑姑的去世一样。尽管有时她觉得确定本身便是不存在的。

      她知道自己对于神奈川其实并无多少留恋。这个城市里除了幸村一家与会让她觉得放松的大海之外,没有任何让它停住的理由。
      她毫不怀疑自己对于上海的留恋。那是生养她的故土。
      而现在,她站在神奈川的土地上,将要回去的,是有着叫做家的东京。但都不是她所要的。

      忽然踌躇起来。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手里拎着满满的袋子。下垂的重量不能让她沉湎于过去的回忆之中。
      可是忽然就开始迷惑,不知道归处。

      她觉得自己可以看见的,凤家已经点上了灯火。仆人们从厨房端来丰盛的晚餐。在她到来以前往往是清一色的日式料理,而现在却参杂了一些中国菜式。多是上海的本帮菜,也有一些川湘菜系。温暖的灯光可以从窗户中透露出来,驱散夜幕。
      她是心安理得的接受着这些人的善意吗?她是从一开始就理所应当的凤家的一份子吗?从凤凉出生到现在的16年中,她依赖过父母,之后是姑姑,年长一些与苏西互相依靠。可是她尚且不习惯在这两个月中就去交付所有依靠自己的“家人”。

      夜色层染,华灯初上。她在万千人流中身体一寸寸的矮下去,只是觉得疲累委屈,似乎很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
      苏西总是说她太过老成持重,可此时她却还像个孩子将自己锁紧死胡同之中。执拗的不肯放松。

      渐渐感觉到有人影覆盖住自己,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的温暖。
      凤凉抬起头,看见少年的脸在黑暗中渐渐变得有些许模糊不清。但是那样子微锁眉头,面目清冷的样子她很是熟悉。

      “若。”她轻声叫着少年的名字。

      9月19日 20:47

      日本。东京。

      日吉洗完澡,准备回房间时,透过客房开着的门看见凤凉还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户大开,白色的纱质窗帘被吹拂的不断高高飘起再落下。在月夜的映衬下有几分容易让人想起鬼片场景。更何况房间内未曾开灯。只余下满地月华如洗。

      他想起自己前往神奈川遵照母亲吩咐购买一家糕点店的蛋糕。转身时透过层层人群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
      并不是多么的瘦弱让人怜惜。也不是哭的梨花带雨让人心疼。她只是那样子宛若孩童一般茫然不知所措。忽然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将她一个人丢在那里。更何况,秋天的夜来得很快。更何况,凤曾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嘱托自己照顾好她。
      他攒紧手中的袋子,然后一步步走了过去。

      回忆中是否会出现这样子的情况。你感觉身边的人都只是虚浮的影子,他们来了去去了来,从你身边擦肩而过。你从不曾在意他们的行踪。
      在你的眼里,他们都化为了半透明,只是不断的重叠形成了颜色渲染而开的路景。而你只注意着你眼中真正看见的那一个。
      那是电影里的手法,只是现实中呢?

      于是他走近,低头,近乎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女,而忽略了自己的眉头正因为担心而皱起。
      他看着少女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然后蠕动嘴唇。

      周围的人声嘈杂,可他确实听见了,少女叫的那个字眼。
      他的名字。

      忽略心里忽然泛起来的柔软。他走进房间打开大灯,驱散那种幽暗的感觉。
      “你怎么了?”他问道。

      9月19日 20:47

      日本。东京。

      凤凉走进客房之后,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光。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多愁善感也是很耗费体力的。她自嘲的笑笑。
      随手将自己买的大包小包放到房间一角。没有刻意的打开灯,就那样以接近母体中的自我保护的姿态坐在地板上。

      她只记得那是少年向自己伸出手,而她则仿佛下意识般的抓住,被对方从地上拉起。
      他们在那一刻离得非常近。凤凉几乎可以从日吉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不过片刻少年便放开了手,然后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凤凉如实回答,之后不出意料的得到了对方“我送你回去”的建议。

      她拒绝人时只会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迂回婉转,仿佛不愿意拒绝一般,或者是斩钉截铁的。但无论哪一种,其实都容不得对方说不。她都是明明白白的表明自己的态度。她只是太过习惯于保护自己,又因为孤女的身份尴尬而不喜欢被人误会。
      但是,她看着日吉,感觉到清冷面容之下的温柔,却忽然说不出任何推辞或拒绝。明明意识万分抗拒,却不置一词。
      她从来都学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还好对方看出了她的抗拒,便开口建议,“不如你去我家吧。母亲念叨你很多次了。”
      明明是无比拙劣的借口,凤凉分明每周都会去到日吉家小坐,但还是感觉心头一暖。然后嘴角惯有的温和弧度浮起,“谢谢。”

      她在日吉家居住的着一个晚上,给凤家打过电话后,她陪日吉夫人聊天,看那些无聊乏味的言情剧。并不怎么看见日吉的身影。此刻终于安静下来,洗好澡换上自己新买的一条长裙。于是终于安静下来。
      她此刻稍微清醒,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掌纹,手心的纹路细细密密却始终都无法分辨哪一条是爱情线,哪一条是事业线,哪一条是生命线。
      窗户打开。她可以看见外面的月色很好。皎月中天,月色流华更加映衬的它所照拂的树影单薄孤寂。

      她想起姑姑过世后的第一周。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是默默咬唇整理床铺,将湿透的枕巾拿到阳台晾晒。然后为自己准备早餐。其实这么多年,她始终对于自己的口味没有多大把握,往往是姑姑做什么自己就吃什么。反而是将姑姑的喜好熟记于心。白天总是在玄关前磨蹭很久才终于推开门。房间里的窗帘终日拉着,骤然步出便会被阳光刺到眼睛。她总是努力的忽略旁边的人的指指点点,然后去逛街,买菜。
      在那个时候,她会真切的希望自己还没有中考,还在念书,或者有着许多的暑假作业。可以让这个夏天,不要那么难熬。
      她总是强迫自己走到人群中去。但是最后,只是自己一个人活在自己的悲伤中。
      那段时间,即使是苏西也无法分担她的愁绪,无法走进分毫。

      她常常会想,一个人,你与她非常要好。你依赖着她而生活,你坠入她的世界,按照她的品性以及喜好被培养长大。你与她那么相似,但终究不同。你固执的用自己的生命模仿着她的影子,试图追逐重复。
      但你失败了呢。
      究竟要怎样做,才可以接受这样一个人的离去?

      凤凉重新将自己的头埋进双膝之中。
      她从来都不过是姑姑身上的蔓生植物一般。终于认清这一点感觉悲哀却又好象无所谓。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遵照着姑姑的嘱托与自己以前未曾谋面的“家人”来到日本,开始所谓的新生活。
      就好像那些伤口以及它所展现的生命的质地不曾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般。
      她仍然在坚持着听从,但坚持的理由却已经没有。
      她保留着姑姑的信札以及喜好愿望,由此而认识日吉、幸村他们。

      可是忽然她发现其实自己所谓的坚持不过是一只空话。自己从来都不曾走出姑姑的桎梏。而自己的本意不曾明了,只知道的是陷入回忆与过去的惯性。看似理所应当,但其实什么都不是。
      于是这一发现终于让她开始恐惧迷茫。容身之所与未来都其实是过去的东西。想要逃避,却无处可逃。
      在那一刻才发现,她内心的世界,并不在此。

      她感觉房间内一下子明亮起来。光线刺痛眼睛。听见少年问她,“你怎么了?”
      声线清冷,包含的却是关怀的意思。

      于是抬起头,睁大眼眸。她轻声说,“愿意听我说吗?”

      十六年的时光又有多长呢。说到自己喉咙干涩说不说的完呢。说到自己眼皮下沉说不说的完呢。
      她轻声讲述起自己的童年,自己所怀念的那个城市,自己所怀念的那个人。

      “小的时候父母亲都还在。父亲是凤家的二子,比姑姑大很多。面相温和气质儒雅,在大学担当讲师。母亲是典型的上海女人,懂得生活也知道打扮,是小家碧玉有些许骄纵,但脾性温和。因为外婆是四川人所以她喜欢吃辣。……春天的时候弄堂口那棵高大的白玉兰会盛开出大朵白色的花。它们会在花开后不久便一朵一朵在空气中落下,十分钝重。馥郁的花香持久不散。又是抬头看看,在阳光下有着极细的经络。母亲总喜欢买来串在一起的玉兰,挂在衣服上。……后来搬到了大房子里去,为了方便我读书。……那个时候姑姑常常会来我们家,只是一味的哭。却又怎么也不肯离开。我年幼的时候就惊异于这样子的爱的持久与张力,它的包容能够容纳所有的伤害与不忠。但渐渐却还是希望两人分开,毕竟我与姑姑最亲,不喜她受到伤害。……他们离婚的时候,我松了一大口气。……父母去世之后,我便习惯了看夏日上海的大雨。江南烟雨最好,适宜别离与邂逅。可我喜欢那样子的暴雨。蕴藏着极大的力量与威势。每一点厚重打到地面上的声音都是无限危险以及放纵。它永远给我以丰沛的感觉。……”

      说到后来,终于不再记得自己是在说些什么,只是反反复复的用详密的言语描绘着记忆里的场景与心情。
      已经十分困倦。不敢看表也知道已经是深夜。四下安静只有自己的声音还不断的响起。可是少年却始终安静的听着。
      于是便又有了勇气继续。

      “我总觉得姑姑就是我的天我的地,她是我的一切也是我的整个世界。……我总是希望有一日可以成为姑姑那样的人。……我其实快疯了。那一刻,我觉得那一定是笑话。为什么在我觉得自己考试顺利的时候,却有人要离开我?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姑姑那样的人怎么会自杀?她说过要给我梳头看着我出嫁的。……我觉得长久以来的支持与信念都没有了。……我始终都是听着姑姑的话的。所以也就听着她的话继续。……我终于发现想念是一件奢侈而又虚无的东西。一生太长充满意外。可为什么该死的意外就那么喜欢揪着我不放呢?我是开始了所谓的新生活,但是其实我始终都没有逃开旧日的姑姑的引导。可是,可是……”

      感觉眼皮下沉,非常疲惫。好像不想说些什么。原先还非常清楚的词句到口中变成了自己的也听不清的嘟囔。
      只记得自己最后一句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好像如此。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上了床,又为自己掖好被子。动作轻柔。

      在睡梦里呢喃了一声谢谢。然后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说,“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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