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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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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 9:20
中国。上海。
阳光无声的漫过散乱的家具。地毯上有刺目的血迹,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窗帘被拉扯的大半幅坠落在地,厚重的丝绒上沾满尘埃。摔碎的花瓶。剔透的琉璃碎片躺在一潭清水中,已经枯萎了的芍药歪倒在侧,茎杆已经腐烂的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在窗台上散落着一些烟头,烫的原木地板上留有一个个圆印。一双丝缎拖鞋意外的摆得整齐。
这是凤凉推开门所看见的第一眼印象。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看见那一双摆放整齐的拖鞋。
在坠落前的最后一刻,姑姑到底想了些什么呢?她为什么还要将拖鞋脱下,放得如此整齐。
记得姑姑这样子对她说。凉,人在览尽繁华之后,一定要记得趁早抽身。留给世人一个孤绝的背影。那样,你仍然像站在那里的女神,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那时的她,还太过年幼,不懂得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转眼红颜不在,心里的酸涩却忽然涌起。
那么姑姑,那双摆放的整齐的丝缎拖鞋,是否就是你所留下的那个背影?
凝定心神。凤凉的脸上还残余着前几日参加完葬礼后的悲痛痕迹。只是这几天还要强打起精神出入陌生的律师事务所,在人前强硬撑着。此时看见曾经熟悉的摆设,不由的埋头痛苦。
疲惫忧伤一并袭上心头。在啜泣声渐渐消去后,她陷入了熟睡中。
7月1日 10:14
日本。东京。
虽然说考试已经在几日前便结束。进入假期的大部分学生却仍是要前往学校,进行假期的社团训练。而作为冰帝学院最为优秀的社团之一的网球社正选们,更是从早上7:30训练到现在。直到迹部一声令下,全员休息。
向日岳人早早的便窜向了放在一边的点心盒。在吞下了第二块黑森林后,他才迟钝的意识到了缺少了一个人。转头问向身边的搭档,“侑士,长太郎呢?”
从早上起,那个高大的白发身影便未曾出现。
忍足推了推眼睛,嘴角的笑容说不出的邪魅,“凤啊,几天前便请好了假,只是据说是去往了中国。”
“中国……小笼……汤包……”躺在一边的慈郎兀自翻转了一个身,嘴里不住的呢喃道。
迹部难得未曾制止,只是低头看向手中的资料,白纸黑字的分外清晰。
阳光止步于几步外的屋檐下。夏日的天气,在说不清的闷热中开始变得无常起来。当雨丝滑落时,原本在球场上的众人都急急奔回了更衣室。只有迹部还坐在那。
在早上刚刚由迹部家的情报网所呈送上的资料上,有着一些即将在这个夏天开场的重要片段。一个人短暂的二十几年生命被随意封存在了尚存的墨香中。而另一个人……
“凤凉。女。16岁。五天前监护人凤橘隐坠楼身亡。已初步断定是自杀。自杀动机还在确认中。死者身上有伤痕。可以判断得出是由其前夫冷存所伤……”
凤凉吗?还真是不华丽的存在……
7月4日 19:47
中国。上海。
坐在咖啡厅里,不知不觉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起身时将钥匙递给最为信任的好友,“西,就拜托你替我保管了。”
西考上的高中虽说离西家很远,但离姑姑家却很近。加之西一直想上高中后便搬出来,将那所别人认为是凶宅的公寓托付给西,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毕竟西是常常同她一道,去姑姑家拜访的。她们都一样喜欢那个身上满是平和的美丽的女子。年龄相差不大的她们,常常会笑作一团。
想来西是会很珍惜的吧。虽说西的父母不放心,将公寓重新装修了一遍。
而姑姑的遗物,凤凉只拿走了那双丝缎拖鞋。还有一些信札。不知为何都没有寄出去。看起来有一些年头了。
在夜晚,或是在白天。穿上这双拖鞋在房间中走来走去。诺大的房间里,即使是细微的声响也被无限放大。总觉得在这个时刻,姑姑是会和她在一起的。
又或者姑姑并未死去,很快会突击探查,看见她如此后,会笑着教训她道,“小丫头没事穿我的鞋做什么。真是没大没小。算了算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好了。”
这样子陷入沉思的凤凉,一个人独自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间或抬眼看向这个城市她所再习惯不过的夜景。道路两旁的灯光昏黄,视野里一切染上了这带着些许乡愁的颜色。美得令她有着些许晕眩。
她记得自己这样写给在另一个城市的旧日女伴,“总有一天我要拍下这个城市的夜景。它是如此美丽的颓败与忧伤。”
只是还未曾这样做,自己便要离开了。苦笑。但是那位自己近乎看不出与自己面容上有着什么相似之处的叔叔说的确实没错。她在上海已经举目无亲了。加上平日里姑姑常教习她学好日文,前往东京确实是一天出路。
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明天的飞机票。前往日本东京。将会和在此之前素未谋面的表哥共同就读于东京的冰帝学院。也算是东京都内的传统贵族名校。
而这也是为何她会拜托西照管公寓的原因。
她从此,怕是有心无力了。
7月4日 20:01
中国。上海。
原本空荡荡的宅子里现在多出来了两个并不是很熟的人。邻居们看见停在外面的名贵轿车,往往会窃窃私语一番。在现下,渐渐淡薄了的邻里关系中,显然满足自己的窥视欲望是他们的首选。
当凤凉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常常会看见顶着略有印象的面孔的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她不去在意什么。
想来这栋房子是自己5岁那年父母为了方便自己读书购置的。直到13岁父母意外去世,16岁姑姑去世,她都是住在这里的。一家人行事低调,常常被外称为幽灵住户。不想,从今自己就要走了。
推开门,有些乏淡的说道,“我回来了。”
凤长太郎抬起头,但因为吧台的阻挡,蹲坐在地上的他看不见凤凉,只得出声,“凤凉,你们家的大盘子放在哪里?”
转身绕进厨房,丝缎轻柔地包裹了她的脚掌,“在壁橱里。”踮起脚尖,取出了三个大盘子。一个是墨蓝,一个是天青,一个是素白。姑姑喜欢各式的色彩,所以她常来的这间宅子里,虽然说色调大多是冷色调,却还是极富变化。
微微侧下头,刘海无声的覆住了眼眸。
7月6日 6:27
日本。东京。
倒完时差,以自己惯常的时间起床。轻手轻脚的洗漱穿戴好。在对着镜子的时候轻轻苦笑一下,这是自己家啊。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一份早餐摆在那里。没有多想,便坐了下来。
牛奶并不是很甜。吐司很软。味道恰好和心。
而这样,当她看见满身大汗的凤有些惊讶的看着她的时候,没有意识到一些什么,扯起一个婉和的笑容,“表哥,早上好。”
凤长太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也只得温柔的笑着跟表妹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看着表哥的动作,咬着吐司一角的凉才想起了些什么。
自己才刚到日本没多久。不过刚刚见到了爷爷奶奶和婶婶。显然不会有人知道自己早起的习惯,那么这早餐……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是刺耳,弯腰行礼,“真的很是抱歉。”
7月12日 10:21
日本。东京。冰帝学院。
坐在很多女生所羡艳的网球场内,凤凉却有着些许的烦躁。从包中扯出了MP3,然后拿出了一份泛黄的信札。这是自己当日离开时所拿走的一份。署名是,凤橘隐。
阿岁:
展信佳。
我们分开已经有年余了。想到当初听闻你嫁给了日吉时,确实是十分惊异。想起年幼时,总是说要嫁给一个才貌双全的贵族子弟,现在看来,确实是十分幼稚的。
一段婚姻,其实就是另一场旅途的开始。而你的旅伴,会在不经意间增加。比如你的丈夫,和你的阿若。
不知道你的旅途走的如何了?想想我的婚姻,这段旅途从一开始便上错了路。我是贪恋过去风景美好的孩子,从小在父母哥哥的照拂下平安长大,不知忧惧。成人后虽然也经历了许多工作坎坷,但一直不疑我是天之骄女,所以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想来,这段婚姻是要叫我看明白现实有多残酷吗?
索性,还有小凉。这个13岁的孩子是十分贴心的。有她在,似乎便也就弥补了我无子的缺憾。可怜的孩子,命运多桀。在父母过世后,她也不说些什么,就只是一个人坐着出神,比往日更加的依赖我。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恰如同我年幼的时候,父兄照顾我那般。看见她便回想起自己年少之时,不由从心底透出欢喜来。
你可安好?希望你们一家和乐。不必太挂念我,我有了小凉,已经懂得了生命里什么最珍贵,已然知足。
阿隐。
信纸太薄,在自己的手中几乎被扯破。稳住心神,收好信札,不再说话。
13岁,那便是姑姑24岁的时候。也就是三年以前。
没有想到姑姑还有朋友在日本,只是不知道住在哪里,是否已经听闻姑姑的死讯。还是他们的关系已经单薄到了不问生死的地步?
但想来不会。在三年前还会认真手写书信告知自己境况的朋友,除非有着大争吵,否则断断不会失了联系。
就这样吧。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便立刻被阳光灼的刺痛了眼睛。前几天才从好友处知会了自己的中考成绩,但那已经不再重要了。
一切一切,已经随着姑姑,埋在地下了。
第一次深切的感受到了往日最为亲厚的人已经不在的疼痛。像是生生将骨骼剥离血肉般。
将自己的头埋在了臂弯中,直到感觉自己面前的阳光被什么遮挡,抬起头来,少年的轮廓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高大的。温和的。可以依靠的。
“表哥……”
7月14日 3:17
日本。东京。
和式的宅子,带着古朴的素雅。看上去很是和人心意。脚踩踏的时候可以听见脚下树枝断裂的轻微声音。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空气里便带着些许湿泥的腥味。而从地上所腾起的水雾,以及在阳光照射下显得灼眼的小水潭,一切都让这一小段路显得有些梦幻。
凤凉轻轻的吸了一口气,没有忽视门牌上的日吉字样。
昨天查到的资料。日吉岁,现年35岁。
比姑姑大上将近十岁的女子。向、想来不知道该说是自己姑姑成熟稳重还是交友广泛,亦或是日吉妇人较为纯真?
有些为难的扯了扯衣摆,想来是自己唐突了,就这样凭着一份未曾寄出的信札,便冒昧的跑到了别人家,在甚至都不曾认识对方的情况下。正犹豫着,听见了一个不太确定的声音,“凤桑?”
转身,少年的面容很是熟悉,有着这个年龄罕有的清冷。莫名想到了自己以前看到的一句话,泛着白银光芒的人。
只是无法完全记起人名,似乎是昨天看见的,与表哥一起的网球部的一年级新生。如果是出现在这里,那么,“啊,日吉君?”
少年的表情没有过多差异与尴尬,看来自己没有猜错。凤凉轻轻笑起,一如往日在人前,“日吉君,请问日吉夫人在吗?”
日吉若结束了网球训练,在家门口,便看见了有些许眼熟的少女。徘徊着,像是在犹豫是否要进去,便出声。
是昨天在网球场所见到的少女,很是清秀的女孩,与凤君长的并不十分相像,但是另有一种韵味所在。
没有想到是前来找自己的母亲的,略一思索,便回答道,“她应该在,我带你进去。”
7月14日 15:20
(是我疏忽了,上一段时间改为7月14日 15:17)
手中握着杯子,感觉手心的凉意被一点点逼退,溃不成军。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子的一切。收拢悲哀的情绪,急急喝了一口茶。凤凉抿了一下嘴唇,将杯子放回桌上,然后轻轻笑起,看向自己面前的妇人。
已经是35岁的人了,看上去却与姑姑差不多一半大。也并不全是美容的效果。在那双眼睛里,始终保留着一抹属于少女的纯真与活力。令人不禁驻目。
只有心是年轻的,人才会年轻。
“那这么说,你是阿隐的外甥女了。”妇人显然还不知道姑姑的死讯,看见她的时候笑得很是和蔼,“真是没有想到,都长这么大了。上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啊,你在阿隐的怀里,才几个月大。呵呵。你和阿若同岁,是吗?”
“是。”忍住心中的刺痛,而后抬头,平静的凝视妇人的眼睛,“我和日吉君同岁。随表哥去网球部的时候,承蒙日吉君照顾了。”
“哎呀,叫什么日吉君。叫阿若就好了。还有阿若,”妇人转过头去看向面无表情的儿子,“也不要叫凤桑了,就叫凉。多好。”
少年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而凤凉也找不出什么话了拒绝。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便听见妇人的问话,“不过说起来阿隐这次怎么没有来?她生病了吗?”
任由上齿紧紧咬住下嘴唇。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在手心划下鲜红的印记。
曾经有一个女孩,她心无城府,天真烂漫。两个哥哥和父母亲,都因为她是老来得女,家中最小的一位而十分宠她。她曾经以为这个世界有着很绚丽的色彩,并认为一直会这样下去。
女孩渐渐长大了,褪去了原本女孩青涩的模样,变成了眉目清秀的美丽女子。只是被人宠惯了,怎么也褪不掉那种明艳与矜骄。但却因为这样,所以有了很多的爱慕者。她就像是公主那样快乐。
后来,她在众多的爱慕者中挑选了一位,与他步入婚姻殿堂,远渡国外。但却没有想到自己走进了地狱。
几年过去了,已经离婚了的她已经变为了气质平和的女子。抚养着自己已经过世了的兄长的女儿。与她仅相差11岁,便像是姐姐般疼爱那个女孩。想将自己的锦绣童年在女孩身上复制。
但是最后,她却也放弃了。以孤绝的姿势从最高处坠落,仅仅留给了曾经最爱她也是她最爱的那个女孩,一双摆放整齐的丝缎拖鞋。
而几天以后,这个女孩坐在她少年时最好的朋友面前,这个朋友笑的慈爱,“她生病了吗?”
生活,原来是没有剧本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