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印》席叶川

2、往事作后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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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麟华楼回到铺子，古月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约定的日子已经过了两天，千刃山庄并未派人前来取剑，恐变生不测。

　　铁匠铺子初见平平无奇，然内里总是大有文章，吴长街的小商小贩都晓得，这发财铁匠家的物件最是结实耐用，虽然比起其他家的总会贵出几分。于是没过多久，铺子的口碑便这么传了开来。只是老板从不出面，打铁的地方也不似其他莽夫一般，就在街上开了个炉子。因此没人见过老板，只晓得这家的物件好，就是稀少了些。

　　沿着后院打铁的炉子望去，便是古月平时住的屋子。

　　坐北朝南，屋里摆设有些陈旧，古月不太在意这些。只是桌上放着些做簪子的工具包，她还总是想着，没准有一天能回去，吃饭的老本行可不能忘了。

　　月色冰凉，许是刚刚一层春雨过，入夜空气中竟起了一层薄雾。屋外一株夜合花开的雪白晶莹，香气在夜色的酝酿下愈发浓烈，竟有酒的味道，叫人不知不觉沉湎。

　　“师父，今年饮春有你最喜欢的芋香酥，配着诗双酿的绿酒最是宜人。”古月打开密室，隔着一道水晶珠帘，偌大一块稀世玄玉就放在密室中央。

　　“您老人家真快瘦成竹竿子了。”古月笑着手拿绢帕仔细擦拭师父的手臂，“褚老头前日给我传了封信，千刃山庄恐怕已经出事了，我明日得去看看。”

　　玄玉上躺着的男人只穿了一身纯白的交领中衣，发丝被梳洗的整整齐齐，丰泽的唇和微仰的唇角却没了血色。

　　古月坐在师父旁边，把绢帕端正的放好，又拿起一把桃木梳轻轻的，像是在打理瓷娃娃一般为男人梳理发丝。桌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不时跳跃着，散发出微弱的光亮，红色的火光透过绡纱照亮她的脸。

　　十年了。

　　【永宁寺】

　　是夜，崔融提灯走在纪昀身前，宽大的黑色兜帽盖住了纪昀眼底忽明忽暗的算计。

　　湛卢则与其他铁衣卫融于黑夜，无人察觉。

　　月华如水、花香四溢。

　　大雄宝殿。

　　法华跪坐在蒲团之上。

　　“贤侄的身子骨怎的如此虚弱？”

　　“我以为，你应当知晓。”纪昀低笑一声。

　　法华张口便是一副熟人模样，“贫僧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这一天我等了十年。”

　　纪昀循着佛祖像，站在了法华的旁边，摘下兜帽回道，“是啊，十年了。”

　　二人来回交涉着。

　　大殿上十几支寸把高的矮烛台燃着烛火，有的只剩蜡烛烧尽后的一点点油脂。

　　“我只问一句，当年季家满门被屠、恒城被灭，是不是跟那位有关，你又是否参与其中。”

　　“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回来我回去过，那座城就像从来都不曾存在。甚至这些年，我都觉得季府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如今只是梦醒了。”纪昀颤抖着嗓音说到最后，像是疯了般仰天长笑。

　　“你可知道！无数个日日夜夜，恒城百姓凄烈的惨叫声就在我的耳边不断的回响！”

　　法华闻言，神情俱灭：“贫僧这一生，背叛友人、背离亲族，业障满身。”

　　大殿上佛祖雕像细眉垂眸，身前三指，悲悯哀叹。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留着这条命，等该等之人取走。”法华和尚已年过半百，这几年辗转各地，终是落了个伤病缠身，“贫僧自知对不住季家，在拿走这条命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相告。”

　　“恒城一战，非凡人之力所扰。”

　　“圣人执棋，你我早已是局中人。”

　　崔融随着纪昀走出了大殿，未出几步，只听见身后闷哼一声，法华应声倒下，血迹浸透了蒲团。

　　湛卢面若阎王，收起长剑，再次没入黑暗。

　　纪昀停住了脚步，低声低吟了一句。

　　“孤鹤归飞，再过辽天，换尽旧人。”

　　“师叔，走好。”

　　他就这么站着，想起了十年前的诸多往事。

　　【十年前】

　　【恒城】

　　彼时的他姓季，四季分明的季。

　　“阿明！你看谁来啦！”季昀领着一个大概年有半百的男子走进季府大堂，正在大堂翻看书籍的季明拖着病体起身，他的身子是幼时打娘胎里带的，季将军遍访名医，也只能是靠着些稀世的药材吊着。

　　“师叔。”来人是崔融的同门师兄蔡及，

　　蔡及连忙让季明坐下，“这次来找季兄有要事相商。”季昀泡了上好的雨前笋茶，这也是恒城的特色。

　　他饮茶小憩了一会，又询道：“你父亲呢？”

　　季明闻言说：“在军营吧。”话毕，便轻声唤了一声阿昀，季昀刚刚练完武，正好满头大汗。

　　“是，我已让崔叔去请义父回来了。”

　　时间过了约莫两刻钟，门外传来浑厚的一声。

　　“蔡兄！”季文柏挥手之间，燕尾枪借着一股浓厚的起势，已然出现在兵器架上。

　　步履匆匆，只是打了个招呼，把人带进了书房，崔融便在门外守着。

　　蔡及刚坐下，似是斟酌了一会，继续说道：“不知季兄是否还记得河洛印？”

　　“哦？”季文柏心中一颤，已有了决断。

　　“宫里那位已经派人，恐怕不日就能到恒城”

　　“你觉得还能躲多久？”蔡及边说边盯着季文柏，二十几年的兄弟情，这也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说完蔡及起身准备离开，只是走了几步，却转身多说了一句。

　　“文柏，对不住。”

　　说完便推门而去，崔融进门看季文柏蹙着眉头。

　　“领主，事情如何？”

　　季文柏沉重的叹了一声……

　　趁着长辈书房议事的功夫，季昀一溜烟跑到季明身边：“阿明，最近桃花盛会，义父是不是新得了几壶好酒！”

　　季明此人性子温润，不似季昀活泼，这时候竟也开起了玩笑。

　　“别以为爹不知道他房里上好的天香醉都去了哪儿，你啊，小心又挨揍。”

　　“哈哈！我皮实得很，再说了不行我就自己买！银两还是攒了一些的。”

　　正好这时候，季文柏一个人先到了大堂，身后跟着崔融。

　　“阿昀。”听到义父唤他，季昀生怕是不是自己偷喝酒的事被察觉，立马收起了狐狸尾巴，装作乖巧听话的样子。

　　季明宠溺的摇了摇头。

　　“义父唤我何事？”季文柏慈爱的看着自己的义子，三年之前天降大旱，流民四起、尸横遍野。他在焚城边界的森林中，看到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娃娃举着火把驱赶饿狼，小小年纪便显示出不凡的智谋。

　　之后，他还是出手救了这个孩子，并取名季昀。

　　“北师门飞书，琴仙现身。”

　　“什么！”

　　季昀师承当世琴仙玉川鹤，只是琴仙近两年却好似消失了一般，杳无音讯，连他这个亲传弟子都见不着踪影。

　　“义父，我想……”季昀自然是想要去见师父，他那个师父行踪不定，下次再见面更不知何时。

　　“你去吧，也带阿明出去转转，崔叔会陪你们。”

　　季明有些震惊，他这身子骨平日里父亲从不许他出门。

　　“那义父你……”季昀忽然心里有些不安稳。

　　“无事，近日公务不多。”季文柏催促着季昀尽快出发，“再说你的羽弦谱已入扶灵境许久，我这不是担心你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又偷偷溜走了，那可就真的无人能指点你修炼咯。”

　　听着义父的话，季昀简直就是一个跟头直接窜起，拉着季明就直接往外走。

　　崔融却郑重的行了个离别礼，面色沉重的离开。

　　季文柏看着自己两个儿子的背影渐渐的在面前消失，久久为曾离去。

　　只是季昀没有想到，这一别，便是永生永世。

　　前日刚下过大雨，路上崔融驾着马车，车内铺着软垫，熏着药香，季明身着锦衣，披着狐裘，心里却满是疑问。

　　为何父亲突然肯让他出城，甚至不惜把贴身侍卫崔叔也派给他们。

　　季明手持书卷，叹了口气：“阿昀，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怎么了？义父好不容易放我们出来一次，再说我那个师父也是个不靠谱的，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逮到他老人家了。”季昀吃着果盘，悠闲的回道。

　　“阿昀，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留在府中才是最好的安排，况且父亲从来不会让崔叔单独离开他这么久。”季明皱紧了眉头，一切恐怕没那么简单。

　　另一旁的季昀慵懒的回道：“问问崔叔不就得了。”说罢，季昀向马车外大喊了几句崔叔，得来的却不是回应……

　　马车外，崔融穿着一身黑色大氅，头戴斗笠，一柄剑背在他的身后，剑身闪着危险的光。

　　他听到了，握着马鞭的手轻轻一颤，回道：“怎的了？”

　　“崔叔，义父怎会突然允许阿明离府？”季昀是个直爽的性子，话里也从不掩饰半分。

　　崔融心中大骇，鞭打马儿的速度都快了许多。季昀就算是个大咧咧的男儿，也该察觉到异样。

　　“义父是不是出事了！”季昀欲起身，跃出马车。身后的季明浑身冰冷，双肩不停抽搐着，神色愈发痛苦。

　　“公子，对不住！”崔融怒喝一声，更是握紧手中缰绳。

　　此刻刚刚出恒城，几架车马渐渐隐于竹林，远方却是红光乍现，黑色的飞絮漫天飘零。季昀等人根本来不及回城，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少年郎们，终究还是背井离乡。

　　纪昀彻底惊醒……

　　烈火焚城，何其惨烈。

　　“阿昀，别想了。”

　　崔融看着纪昀站在一轮孤月下，寒风瑟瑟。

　　“崔叔，你说阿明他，会不会恨我。”

　　纪昀的身影仿佛融进了如州城的夜里，孤月压的他愈发的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