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少年》眠羊lsa

63、夜空的明眸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你今天会这样。我是想答应的，如果你在清醒的情况下说出来，我一定会答应。但是现在……我希望你明天酒醒之后，如果没有后悔的话，我一定答应你。”
　　在沧海兰舟上短暂而欢快的聚会结束了，餐桌旁的人陆陆续续离场，只有残羹冷炙留在桌上。那些朋友都很晓事，乔玄他们先是把喝醉的觞臣携到天台上吹吹风。不一会儿云依和未央也把琪琪引诱了上去。相约好了似的，一群人都凑上安静的天台，就是为了见识觞臣第一次的表白。

　　周末，沧海兰舟。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热情漂亮的服务小姐和来客打着招呼，另外还很客气地递上菜单。
　　“我们有包厢的，贵族大厅三号间。”觞臣接过菜单回答。
　　“冉闵先生的客人是吧？请随我来。”
　　说着，觞臣便带着琪琪随着服务小姐上楼去了。“笃，笃，笃……”包厢的大门被敲响。
　　“进。”房里传出康欣的声音，他们就在里面。
　　二人走了进去，冉闵、乔玄他们看来已经等了很久。
　　“欸，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啊？”他们刚落座，乔玄就开起玩笑：“老早就跟你们打电话了，现在才到。孤男寡女在路上搞些什么？”
　　琪琪自然不肯多说什么，只好撩着鬓发含羞带笑。“怎么？咱们头回聚餐，你还不允许人家打扮打扮？”正在这时觞臣从旁解围，同时还递给她一小碟怪味豆，“呐，你先吃这个吧！餐前小菜，要是不喜欢桌上还有别的。”
　　“就是说呀！我一早就叫了包厢，要早晓得你们两个那么悠闲，我就多逛会儿了。”冉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二人身后蹿出来的，他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两打啤酒，给觞臣使了个眼色：
　　“你等会先自罚三杯啊！”等啤酒上桌，他又问道：“有些菜我们已经点过了，你看还要点什么不？”
　　“不就老三样，清蒸鲈鱼、姜醋油豆腐，还有……”
　　觞臣还没说完，冉闵便立刻打断：“得得得……问你了？我问学姐。你也不知道让着点儿。”
　　他这般调侃倒让觞臣颇有点不好意思，觞臣低头悄悄询问琪琪的建议。
　　冉闵仍就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对琪琪笑道：“你介意啊，这伙计跟我相当熟络了，平常还好，但一到吃饭的时候他肯定比谁都着急——你要的鱼还有油豆腐，我都帮你叫了。至于清炖牛腩么……我们来时喝酒的，又不是喝汤的。怎么？跑这儿来养生啊？”说着说着，便对着觞臣意味深长的狞笑起来。
　　一番嬉戏闲谈之后，桌子上的才都差不多齐了。琪琪坐在觞臣一边，而她的另一边就是未央。
　　未央从来就是一副假小子的模样，而且天性活泼。他可以很快就跟陌生人成为朋友，而且聚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最热闹的那个。而觞臣呢，他平素虽然安安静静的，但要是和跟自己已经烂熟的人在一块儿，也会疯闹起来。
　　只有一直安稳如初的琪琪坐在他们两个中间像个异类，她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盘子里的菜，时不时还会眨着一双俏生生又显得无辜的眼睛窥视觞臣。听他和好友们回味着比赛和演出，聊至兴起时，觞臣还用筷子调皮地轻轻敲着冉闵手臂上的石膏。然而当他们在聊起什么“微光”、“陈大哥”之类的话时，她就实在不是很懂了。
　　并未见到觞臣喝了几杯酒，但他此时已然面色泛红，“菜不合胃口？”桌上的兄弟们的激情一时之间难以退却，他就已经稍显颓色。
　　“没有啊，挺好的。”琪琪回答道：“你喝了多少，怎么脸就红了？”她的声音很小，不想把昏昏沉沉的觞臣惊醒。
　　“我？我不知道。”
　　“我问你喝了多少，你不知道呀？”
　　“一瓶百威……然后还有野格……不知道喝了多少。”
　　虽然觞臣极力想要让自己保持理智，可是脑袋里总是晕晕乎乎的，说话时也是语无伦次的。
　　“我给你倒杯水吧？”琪琪转着圆桌寻着茶壶，“要喝不下就别喝了，酒不能混着喝啊。”说着，便将他面前的酒杯推到一边，又倒了杯水朝他凑了凑。
　　“嗯……”觞臣接过一饮而尽，随后又把纸杯胡乱捏成一团紧紧攥在手中。倏忽之间，他的脑袋又渐渐垂下去，直到倚靠在臂弯处，悠然地闭上眼睛。
　　琪琪坐在一侧静静的看着他，嘈杂的喧闹声她充耳不闻，耳畔边尽是觞臣。那是一种沉重而缓慢的喘息声，他的眉头也随着阵阵喘息而微微皱起。
　　看他这副状态，琪琪不禁担心起来，“你不舒服啊？”她低头靠向他的面颊。
　　觞臣睁开惺忪的眼睛回答她：“没有啊。”
　　“我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想睡了？”她问着，也跟觞臣摆出同样的姿势，将手臂叠在桌上，脑袋倚靠在上面，接着说：“你要睡了吧？要不咱们回家吧？都已经个把小时了。”
　　这很美啊，就是这样的情景。少男少女坐在一块儿，他们倚靠在桌上四目相对，不管周围的环境多么嘈杂，满含笑意的眼眸之中只有彼此。觞臣充满倦意的眼中笼着一层蒙蒙的水汽，这不是泪光，却也闪着晶亮的光点。琪琪一双弯弯的睫毛生得明媚可人，眼神中闪烁着婆娑迷离，少年疏懒的情态倒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二人白皙的面颊上都浮起绯红，男孩凭烈酒彰显豪气，女子借细语抒发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觞臣发出轻微的咳嗽打破了这份静美。他佝偻着背打量了冉闵一眼，大声招呼道：“基哥！尿尿。”
　　冉闵看了他一眼，马上会意。他只跟周围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搀着觞臣向包厢外走去。两兄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还伴着冉闵若隐若现的嘟囔。
　　在洗手间，明晃晃的灯光打在镜子上。觞臣洗了个脸又淑了个口，用力揉搓着滚烫的脸颊和疲倦的双眼。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变了个人，他再也没像从前那般文绉绉的了，浑身上下散发着颓阘之气。
　　“瞧瞧，我就不该跟你们这群酒蒙子喝大酒的。现在好了，丑态百出。”当看到冉闵从厕位出来，觞臣马上抱怨道：“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这个样子，你让我情何以堪？”
　　“哪有？我倒觉得你这样挺帅的，有点儿斯文败类的样子了。”冉闵来到他旁边洗手，“谁叫你一直走的是文艺风、禁欲风？平时看起来还病怏怏、文绉绉的……不过也好，你何不在女神面前趁醉装疯一把呢？”说完他还露出一阵奸笑。
　　觞臣是越发听不下去了，“你喝醉了吧？讲什么鬼话？”
　　冉闵看到他这副傲娇模样，笑得更加放肆了，“你别装，我跟你穿开裆裤就认识，你是个什么人我不知道？别装，千万别装。”
　　“我装什么了！”觞臣不经意的一甩手，水滴全部散落在了冉闵身上。
　　他厌恶的擦了擦脸上的水渍，继续调笑道：“装，接着装，口嫌体正说得就是你。看来你是懂得怎么钓女人的。”说完，他还朝觞臣翻了个白眼。
　　觞臣咂咂嘴，眯着眼睛斜视着身旁这位不大正经同龄人，“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天天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说着，脸上还浮出鄙夷之色。
　　“不是么？我要是喜欢谁从来就是直来直去。你呢？”说话间，冉闵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轻轻摩挲着他的领口：“你这不是在钓鱼？一收一放之间，等到鱼儿力气用光了你就猛地收线，咻——一下，鱼儿就上钩了。”
　　“哪有你说的那样？你是知道的，我好像准备好了，但又好像没准备好。”
　　“那就等着那些妖精们来撕你的衣服呗！原来……原来你是个小受啊！看起来像个不苟言笑的霸道总裁，其实是个傲娇小受……”
　　说到这儿，醉酒的冉闵出乎意料地去揉了揉觞臣细腻的小脸，继续说：
　　“其实你不知道，现在的女性就喜欢你这一款。不过身为身为四哥，还是提醒你一句：喜欢就赶紧上，没必要在这儿折磨自己。现在的女孩子心里都很躁动，别等的那天因为自己太弱被那些小妖精扒皮拆骨又吸髓的，只有你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是的，当说完这句话之后，冉闵就一步一颠如鬼魅般飘走了。整个洗手间，唯有觞臣留在镜子前独自凌乱。果然，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独自在回廊里来回踱步，一直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等再进去时大家都兴味已尽了。女孩子们还坐在一块窃窃私语，冉闵和乔玄他们干脆闭着眼睛就斜靠在沙发上，看样子正在小歇。
　　“学姐，你出来一下。”觞臣走到琪琪跟前，低声打断他们对话，“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他略显胆怯之色。
　　琪琪看着他，“什么？要不就在这里说吧？”看着觞臣醉沉沉的模样，这个善良的女孩十分关切他。
　　“当然……当然不行啊，因为我要跟你说个小秘密。”觞臣打了个酒嗝，伏在她耳边轻悄悄说道。
　　那女孩双颊再次翻红，极为羞涩地侧视着觞臣。男孩子既深沉又蹩脚的样子让她浮想联翩：他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呢？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琪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瞥向几位姐妹，她们脸上都泛起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当她再回看觞臣时，他朦朦胧胧的眼睛里布着细小的血丝，看样子已经很累了。
　　“好吧！”琪琪干脆地答应，当见到觞臣嘴角浮起嗤嗤笑意，她又温情脉脉地掸着他领口的水渍，“我就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可跟我说的。”
　　少女起身，踏着轻快的脚步紧随少年走出门外。房间里瞬间传来一片起哄声。
　　冬天虽然寒冷，但是今晚确实晴空万里。漫天星辰可真美啊，尤其是那颗紫红色的小星。二人来到空阔整洁的天台，脚下是他们的小镇，这样的夜晚，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他们踯躅不语，只是眼含笑意看着对方。不一时，觞臣找了处栏杆仰靠在上面。而琪琪满怀期待，现在她十分羞赧地低着头。头顶还有一两只晚归的鸽子划过，空中传来阵阵悠远的翩飞起舞的声音。
　　“我有一个梦想。”觞臣转过身去，双肘撑在栏杆上远眺着紫竹桥的方向。
　　“什么？”琪琪走到他旁边，迎着微风侍弄着吹乱的鬓发。
　　“我想当一名作家！”觞臣陡然顺风疾呼，然后又陡然消沉下去，“然而，好像我的生活处处都充满着身不由己。我想这可能是我给自己设下了圈套。”
　　“是的，我也觉得。就像这样，把心里话喊出来就好了。”
　　“那么我要是，说那些中二的话，或者抱怨的话，你是愿意听的，对吧？”
　　“是啊，我愿意。可是我就是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倾听。”
　　觞臣回头深深望着这位漂亮的女孩子，“你想要什么身份？你选吧！”问道。
　　琪琪笑盈盈看着他，摇摇头，不置一言。
　　“小姐，你看这个身份好不好？”许久后，觞臣方才开口：“比如……女朋友？”
　　“啊？”琪琪愕住了：“是么？我想……”她漫不经心的打理着自己的头发，刚刚扎好的半花环造型又再次被拆开，如此反复。
　　觞臣自然明白，她是在用这样轻松的行动掩饰内心的尴尬。“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的，其实……”看女孩这般模样，他心里顿时阵脚大乱，但还是极力维持着表面平静：“其实，我也就
　　是随口一说，当然……你要是不想的话，就不用回答了。你就当我开了个很恶劣的玩笑吧！”
　　要是不想的话，就不用回答了。觞臣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她的回答，可是回答的内容若是拒绝的话，就等于是把他推向万丈冰窟。为了不让你拒绝，你还是不要说话了。什么都好，就是别让性格逼仄的小丑鱼露出海面吧。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说……”
　　琪琪刚要解释，一束灯光打在二人脸上，来的人正式那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他们站在楼道那边向这边观望，看样子已经很久了。
　　冉闵喝高了，也不分现在是什么场合，只想赶紧过来帮自己的落魄兄弟解围。他踱步过来，犹豫再三之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不是这样，我只是想说……”琪琪见众人没什么行动，又看着失落的觞臣，走到他近前细声说道：“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你今天会这样。我是想答应的，如果你在清醒的情况下说出来，我一定会答应。但是现在……我希望你明天酒醒之后，如果没有后悔的话，我一定答应你。”
　　哈哈哈……
　　觞臣看着她靓丽的脸庞，不知是自嘲，又或是情绪过于失落，哂笑道：“瞧瞧，干嘛还犹豫呢？我呢……平时就寡言少语，他们很多人都希望把我灌醉，为的就是让我多说两句……然而今天，对不起了，确实略显唐突……”
　　他说着，又无奈地瞟了一眼冉闵，继续说：
　　“这就是你说‘趁醉装疯’，果然好主意啊！”
　　当说完这句后，他便抛下众人，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朋友们看着他渐渐遁入黑暗中的孤零零的背影，都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星星，不要走那么匆忙。你要是坚决等在原地，我必然不惜一切也要向你奔赴。然而你要轻轻后退，哪怕小小一步。我可能就要惊慌失措，就像掉进无边的深渊。

　　说来也是活该，过程如此糟糕，结局怎么会圆满？就连我能拿得出来的唯一成绩——那只小巧的奖杯，我都忘记带了。但她要是毫不动容，可能就是价值不菲的钻戒，也要丢弃吧。

　　——一七.一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