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少年》眠羊lsa

52、初雪

　　这是觞臣回来之后第一个冬天，比以往时候更早的一个冬天。
　　南江这地方，四面八方皆处平地，冬天一到便要直面来自北方的冷锋，再加上四周水网发达，变更显得阴冷潮湿。
　　“北方？北方还好吧！你没去过？”
　　“我去没去过你不知道？真是！”
　　“那什么东京，什么下关，什么仙台，不都是北方？你没去过？”
　　“我说的是气候带。日本才多大地方，四面环海，能有什么气候差异？”
　　“那倒是。气不气候带我不知道，不过北方那边不像我们这里，他们那边冷是冷，但是干燥。不像我们这儿似的，又冷又湿，冷到骨头里去了，穿多少都没用。”
　　父子两个不知走了多久，半路打开话匣，开始讨论着气候问题。他们父子俩不常闲谈，若把他们放一起只能是大眼瞪小眼。铸云为了活跃气氛就只能聊着儿子的话题。
　　想想儿子还算是优秀学生，就只能聊聊学校里的科目。可尴尬的是自己上学的时候没有安安静静上过一堂课，再加上自己那时代离现在相去甚远，今天突然谈起学习来才发现，自己就像一只拙滞的野牛。
　　“我还以为呢。”觞臣得意地说。
　　“以为什么？”铸云问他。
　　“我还以为你去了那么多地方，什么都懂呢？”觞臣看到父亲这般憨气，便更加得意了。
　　铸云听这话，反而一脸敬慕：“那你读了那么多书，肯定什么都懂吧？”
　　觞臣听出这是在反讽自己，刹那间便无话可说，虽然很生气，但也没有什么可反驳。心说：这老豆不愧是管理外务的，语言之上讨不得半点而便宜。
　　“听说你们和胤楚准备搭伙了？”见他面有难色，铸云随之岔开话题。
　　觞臣迟疑片刻，他是怎么知道的？本来想隐瞒，可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是啊。”他干脆回答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啊！果然，金鱼缸里就是显眼。”
　　“瞧你说的！你们几天前就合计了吧？江夏老梁总什么都告诉我了。”现在轮到铸云这个做父亲的得意了。
　　“他说什么了？”觞臣此时正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
　　“他说你们这群小朋友想抬你们的好大哥当李世民。”铸云笑道。
　　虽是笑，可觞臣分明就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严肃，“谁说的？我们原话可不是这样。你们大人也真是，说什么都喜欢添油加醋。”他想用抱怨赶紧把这话题打住。
　　“什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什么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还要另起炉灶……”铸云摆出一副正欲高谈阔论的样子。
　　“爸，你别说了……”听到父亲的复述，觞臣瞬间感觉无地自容，本来白皙的脸马上变得通红。
　　铸云大笑：“你的原话？”一脸狐疑地问。
　　“哪能够啊！这是……领……领袖的话。”觞臣不好意思地搓着发烫的双颊，话说得支支吾吾。
　　说完，他便暗自埋怨：这陈胤楚怎么回事？他想做的，还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那天谈及这件事，自己还一脸庄重，怎么这么容易说出来了？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呢？”他正走神间，铸云又不假思索地问他。
　　“什么？”
　　“玄武门。”
　　觞臣当然知道他问的不是李世民在玄武门篡政的事。
　　“没想清楚。”他回答。事实上，自那天回来以后，他就在想漫画的事情，至于那件事情，他压根没想。
　　“那你到底想不想入他的伙？”
　　两人走到路边，寻了把条椅坐下。
　　“不想。”觞臣回答很干脆，但是却有很纠结，“哎呀～别问了，我不知道。”
　　“哈哈哈……”铸云觉得好笑，“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没有。”
　　“三两句话就把你们套进去了？”
　　觞臣抬眼看着昏暗的天空，默不作声摇了摇头。暗忖，这不是还没进套嘛！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铸云看着陷入迷惘的儿子。
　　觞臣讷讷点头。
　　“我是建议你可以试一试，毕竟你看李慎道不就是这样做的？”他抚摸着觞臣的肩膀，“说不定日后真的可以有番作为。”
　　“其实我并不想。”
　　铸云看儿子否决如此干脆，他自己反倒怅然：“是啊！你妈妈打一开始就不希望你们卷进来的。”
　　“是啊。”觞臣摇晃着脑袋。
　　“但仔细一想，谁都没法走脱他们的命运吧？”他抬头看着亭角处破碎的蛛网，“蛛网之上的昆虫从来就没有逃脱的。”
　　“该来的总要来的，逃脱没什么用吧？”一阵冷风吹过，觞臣双手揣着兜里。
　　天色比之前更加昏暗了，乌云也沉重地压叠在一起。一颗白色颗粒从凉亭外飘进来，落到觞臣的肩膀上融化掉。渐渐的，这样的白色颗粒下得越来越多，体积也越来越大。他一点点看得清楚，是雪花。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啊！”铸云感叹，“好久都没有这么早下雪了。”
　　“走吧，回去吧。”觞臣觉得越来越冷了。
　　铸云起身伸了个懒腰，便和儿子朝家里走去了。
　　几年的雪花落的早了一些，气温也比往常低很多。一到这时候，就连被子也显得那么冰冷，南方也没有暖气，虽然室内开着空调，但还是感觉浑身湿哒哒的。
　　觞臣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觉。想灰色窗帘外黑压压一片，耳边不断传来雪花敲打玻璃的细细簌簌的沙沙声。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眼前不断闪现着一人面孔，谁呢？
　　揉揉眼睛之后才看的清楚，忽然心里一紧：那是一张蜡黄瘦削，左颊上有大块伤疤，瞎掉的左眼，深凹的眼窝，灼烧的伤痕从脸颊延伸至太阳穴……
　　谁都无法走脱他们的命运，我是不会逃的——觞臣闭起眼睛不愿回想那人摸样，但他却在心里暗暗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