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金枝》逆旅小舟

6、第 6 章

　　四更天起，京城东市里的人家陆陆续续亮起了灯来。这一片住着的都是够资格参加朝会的阁臣。
　　玉林巷的沈家在这一片大宅中并不起眼。作为新朝的从龙功臣，能够在这天潢贵胄云集的东市里占有一席之地已是难得，作为清流人家，自然不能跟天家亲眷一般排场。
　　沈家的府宅在玉林巷的尽头，宅门自是比不上身边几所有爵位的府宅气派，但这府邸本属于一位前朝大儒，改朝换代之后，大儒的家眷避世而去，沈家便接手了这座宅子，一来是府邸占地不算太大，沈家能够负担得起，二来也是为了能够沾一沾这位大儒的光，好在清流读书人中更有声望。
　　这座三进的宅院被分为东西两边，东边自然是家主沈孝儒的院子。沈孝儒官拜三品吏部尚书，朝会是必须要参加的。五更天便要道宫门外待漏，所以四更天就是这些上朝的官员家中奴仆起床准备服侍主子们的时候了。
　　沈家门庭看着袖珍，内里却别有洞天，花园、水榭、假山应有尽有，园林之美颇有章法，楼阁清丽，一步一景，尽显诗书气韵。
　　沈孝儒四更天半时起身，由夫人程大娘子服侍着穿好内袍，春天的早晨还颇有寒意，沈孝儒会披上斗篷到花园中走一走，想想今日要处理的事务，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理清思绪，完全清醒过来之后，回房用早膳，之后才穿上官袍，坐轿去到宫门口，与同僚们待漏。
　　他做事极其遵循礼法，一丝不苟，连皇帝都佩服他的自律与操守，当年就是看中他这份近乎迂腐的板正性子，才将他从礼部的那个清水衙门调到了吏部这个繁花似锦的大染缸。
　　沈孝儒自然知道陛下让他去吏部是为了什么，这么些年来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不苟言笑的做派，便是再能调笑的同僚见到他这张夫子脸也要肃整下面容来，收敛态度。
　　而能让沈孝儒从礼部调往吏部的原因，除了因为他的性格，还有当年那场立储风波。
　　当今圣上少年起事，而立登基，正当盛年，皇后是他微时的发妻，生于市井，娘家没有势力，跟着他征战这些年，亏了身子，一直没有生育，于圣上登基三年后死于一场风寒，而后皇帝一直没再立皇后。这就导致所有在世的皇子都不是嫡子，当初皇子们都还太小，加上新朝刚立，地方上总有叛军作乱，政权并不算稳固，前几年都还以清缴招安各地叛军为要，等朝政稳固下来，海内渐有太平之势，陛下已过不惑之年了。
　　年逾不惑其实也不算特别老迈，因此纵有三两声音提到立储之事，陛下都能应付过去，偏偏癸巳年冬，江淮暴雪，大皇子奉命赈灾，竟然薨逝在一场雪崩里。
　　大皇子忠义仁孝，本是呼声最高的立储人选，竟然就这么死了，皇帝与贵妃伤心欲绝，朝臣们仿佛抓住了由头一般，纷纷开始痛陈厉害，催陛下立储。
　　由于陛下没有嫡子，其余皇子们虽年未及弱冠，却也有几位过了十七岁，开府建衙的王爷。朝堂上立储的声音顿时大起来，而应当立哪位皇子却还没人敢说，任谁都看得明白，这朝局中暗流涌动，该选那条路走，几乎是摆在左右官员面前的一道题。
　　大皇子薨逝，那么按照无嫡立长的祖宗法度，该是二皇子上位的呼声最高。而二皇子的母家正是辽东大族曹氏，曹家追随皇帝开国颇早，家中私兵两万，且曹家作为辽东的世家大族，姻亲广布北方三州，为陛下招揽了不少兵马，因此开国后，吏部尚书的职位就给了曹家。
　　当初大皇子甚得陛下青眼，曹家安居吏部，虽说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却也暗暗在几个要紧的岗位上安插了自己人，除了军中插不进去手，几个沾亲带故的州郡都被曹家的人把持，皇帝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说起来也不算错，毕竟刚刚立国，地方上的派系能够安定地支持中央就是陛下最想要的，这时候让出去一部分利益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而等大皇子薨逝之后，曹家竟然联合了六部数十名官员并外放州郡的数位知州联名上奏请陛下立二皇子为太子。
　　当时京城禁军刚刚建立，人数不到三万，曹家的两万兵马刚刚打完建国之战还未离开京畿，此时又有群臣上书，顿时成内外夹攻之态，惹得陛下勃然大怒。
　　当年宴小王爷在边关历练，接到京城急报，飞鸽传书京畿附近的兖州大营出兵，自己则日夜兼程带一队心腹精锐从边关赶回，与兖州兵马汇合在京师附近，他让兖州大营的五万兵马压制曹家军，自己入京勤王。
　　这场似是而非的逼宫还未走到图穷匕见那一步，便被宴小王爷的神兵天降消弭于无形。皇帝还算仁厚，对跟自己打江山的故旧不算太刻薄。曹家经此一事虽没有被阖族黜落，但吏部的职位和之前提拔的人选自然都保不住了。
　　有了这次发落，吏部尚书这个位置顿时成了烫手山芋，哪个皇子的人都不敢去碰，唯恐陛下认为自家的皇子有染指储位之心，惹得陛下不悦。于是，这职位便落到了沈家这样看似无欲无求的清流门第中了。
　　沈家得了这个位置不算意外，却也让人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似乎只在清水衙门里打闲差的沈家竟然能入陛下青眼。自从沈家大房沈孝儒进吏部尚书之后，沈家二房沈孝先也跟着上了一阶，成了能参加大朝会的臣子了。

　　这天参加完朝会后，沈孝儒处理完吏部的事务，回到家中用午膳。他除了发妻之外没有能上族谱的妾室，与夫人程氏可算是齐眉举案的恩爱夫妻。
　　程大娘子出身书香门第，世族大家，虽然到这一朝门庭有些凋落，除了她父亲任国子监祭酒外，家中与她同辈的兄弟并没有特别出众的，倒是她嫁的这个沈家庶子颇有出息，得了陛下宠信一路从礼部的小官当到了吏部尚书。
　　身居高位之后，沈孝儒对妻子的态度依旧如故，只是对二房的态度略显微妙起来。午膳后，夫妻俩要小憩片刻，程氏帮丈夫更衣时，沈孝儒低声问她：“纪家人走了？”
　　“嗯，前天走的，这会儿该到河阳了吧。”程大娘子为夫君换上午休时的寝衣，招呼丫鬟将茶送进来。
　　沈孝儒接过夫人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抿上一口，舒服地闭上眼，养了会儿神，开口道：“老二这几年面上虽不说，私下似乎是在为宣王办事，他那个妇人是个没主见的，只会对他唯命是从，纪家的那几个庄子似乎已经让人盯上了，这时候若是将庄子还给纪家，说不定还能脱身。”
　　程氏端着茶盏，闻言微微出神，好一会儿才道：“未必吧……也要看是何人盯上了，若是的……”
　　沈孝儒眸中晦涩难明，他容貌俊烨，唇上蓄了三寸长的髯须，细心修剪过，打理得十分雅致，一副清贵士大夫做派。对这个嫡子弟弟他一向恪守礼数，虽说沈家没那么看中嫡庶尊卑，但他自问这些年来对这个弟弟一直尊礼友待，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如今尚未分家，他自从升得比弟弟高之后更是不好提分家的事，不然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得了天子青眼之后，拜高踩低，看不起比他官职小的弟弟而要求分家，所以只要他在高位一日，便不可能主动提分家一事。
　　正因如此，沈孝先瞒着他为皇子办事才显得格外敏感。外人看来他和弟弟感情极好，若是他弟弟为某个王爷所用，自己的立场在外人眼中便也就暧昧起来。
　　沈孝儒碍于嫡庶身份无法亲自管教弟弟，因此这事情自然落到了程氏头上，让执掌中馈的妇人去敲打二房，总比他这个身居高位的家主出面要温和得多，也不惹眼。
　　程氏的性子跟她丈夫很像，两个人都是心思深沉又谨慎的，沈孝儒能够平步青云绝对有程氏的功劳。这会儿丈夫开口说二房有猫腻，程氏听一耳朵便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当初纪家那位娘子去的时候，纪家人就来闹过一回，后来他们带着三娘子去河阳，我们也没能说什么。如今三娘子的母亲的嫁妆又出了岔子，虽然那些庄子已经还了纪家，但若真心要查，恐怕立时就能查到老二头上去。”
　　程大娘子想了想，又道：“只是，执掌中馈说到底是妇人的职务，老二自然还是有办法能脱了这层干系的。”
　　沈孝儒微微皱了皱眉头，却也没发话，他虽不说，但心里也是同妻子想到一处去了。
　　既然沈家不能出事，那么到时候自然就有人得来担这个责。只是这纪家，到底是运势差了些，偏偏这时候来要嫁妆，偏偏这嫁妆里的庄子又出了这么些事。
　　沈孝儒闭眼靠在躺椅上，冷冷撇了撇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