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山卑笔

1、第一章 “什么意思

　　蒋郁辉推开书房的门。他平白地觉得这白色的木门比从前沉重了些。

　　菀清的书还是那样凌乱地放着。郁辉想起她从前说过，要填满这整整两面墙的书架。

　　一角的绿萝还是无知地盛放自己的繁茂。

　　书桌上放着一本书，是菀清那会儿正在读的《宋词》。

　　郁辉拿起来，书一下子跳跃到有书签的那一页。

　　是页一首《卜算子》——

　　“秋色到空闺，夜扫梧桐叶。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

　　十二玉阑干，风有灯明灭。立尽黄昏泪几行，一片鸦啼月。”

　　旁边还有几个小字，“一生郁爱，终将后悔；至后清明，惜之晚矣。”

　　郁辉不知为何菀清会写这两句感悟。却与此刻惊人地丝丝入扣。

　　恍然间，他形同枯槁，像窗外断裂掉的枯树干，重重地落在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菀清天真淳朴的笑脸，两行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涌出来。

　　夏菀清在一家技术公司做工程师。蒋郁辉自由职业，边创业边跑出租车。

　　郁辉原来也是个工程师，只是在城市的另一头工作。太远，他们夫妇一个星期才能见一次。

　　总是在吵架。兴许是距离的原因。

　　一起住到新装修的房子这里，郁辉辞掉了工作，打算自己创业。菀清是支持他的，她喜欢有事业心的男人。

　　还是吵。

　　郁辉并没有像菀清以为的那样风风火火地创业，以一种否极泰来的方式。她嫌他做事拖沓。

　　郁辉永远是个慢性子。他的观念里，今天做不完的事情明天做，明天做不完的事情后天做。吃饭睡觉为大。

　　而菀清的行为习惯是计划了今天要做完的事情今天就必须要完成。宁可减少吃饭和睡觉的时间。

　　她脾气急，他性子慢。

　　虽然有了这明显的矛盾点，最关键的是菀清觉得郁辉并不在乎他。否则，他是会为了她做一些改变的。而不是一意孤行，从来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菀清回到家。屋子里乱糟糟的。拖鞋就摆在客厅中央，吃了饭的碗都没有洗。

　　菀清很生气。大事做不好，小事也不做。

　　她看了看热水器，还是“厨房模式”。她跟他说了多少次了，每次用完“厨房模式”一定要调成“洗澡模式”。她已经有几次地被不热的水冲得气呼呼。

　　就这么点小事情，他都不肯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他心里果真是没有我的。菀清心里有一种决然的失望。

　　最近她在害红眼病。要赶在早晨九点半上班前去医院冲洗眼睛。她让他开车送她去，他起不来床，却让她自己坐公交。

　　这样他不在乎她的小事情，太多了。她恨他。

　　她又想起闺蜜说，你一个月给你男人4000，简直就像包养，你给我4000，我啥事都给你做了。

　　因为有房贷和装修房子用的借款，郁辉又没有固定工作，所以菀清一个月要拿出她工资的一大半来支撑家庭开销。

　　她想到闺蜜一个月也才4000，却全部自己花。自己的工资差不多是她的两倍，却要拿大部分用来养家。

　　她觉得辛酸。

　　可是这都是她答应他的。又懊恼起来。

　　为什么我要这么负责呢？我也是个女人啊！为什么我不可以任性地只顾自己呢！

　　想到这里，菀清的手心里有点汗。她激动起来，决心做一些改变。

　　她觉得不平衡，不愿意支撑大部分开销。可是郁辉没有工作，那么就一人负担一半吧。这样至少是平等的。

　　“郁辉，你早点回来，我有事要告诉你。”菀清在电话里讲。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

　　“我的好奇心都被你吊起来了！你快说吧，现在车上没人。”

　　“我打算每个月只给你3000。我算了下，房贷和装修欠款还有另外一半你自己解决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4000的吗？”

　　“没错。我现在改主意了。因为你不仅不积极做事，还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的什么话我没放在心上了？”

　　“反正就这么说好了一人一半。我闺蜜一个月才三四千，自己花；我的工资是人家两倍，还要把一大半给你！”

　　“一人一半？那什么开销都一人一半？”

　　“是的！”菀清不觉得这是一个难题，1000的差距，跑车跑勤点就可以赚回来。

　　“那我们在一起过还有什么意思？”

　　“本来就没有什么意思？！”

　　“那就离婚了？”郁辉说出了“离婚”2字。

　　从来都是菀清气着要闹离婚。他从来都没有说过“离婚”。而现在为了一千块，他却要同她离婚。菀清心里冷意泛滥。

　　“你想要离，就离。我无所谓。”她表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而从前菀清闹着要离婚时，郁辉也是这个态度。她照搬，以牙还牙。

　　“好，就离！我一会就回来！”郁辉挂掉了电话。

　　郁辉回到家里的时候，菀清刚好洗漱完毕。

　　郁辉瞪圆眼睛看菀清，就像不可置信一样。他以为他是可以把控她的。

　　“那就离婚是吧？”郁辉带着一种认真又试探地表情讲。

　　菀清打算以被动的方式面对这次矛盾。“是的，你说离婚就离婚。”她笑了，“不是一向要听你的吗？”

　　“真是搞不懂你？今天这样明天那样？我们本该一起努力的！”

　　“前提条件是你在乎我，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那我说的话你又什么时候放在心上了？”

　　“总之，我不打算承担大部分开销。我不觉得一个有担当的男人需要老婆来养！”

　　“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靠你来养了？”郁辉走到菀清面前，眼睛都要跳出来了。

　　“那为什么我只不过说少给你一千，你就要离婚？以前吵成那样你都没说过离婚？”菀清认为这是问题的关键。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问题！”郁辉大声说，快要吼起来。他从来不发脾气，今天却发脾气了。

　　就为了那一千。菀清心里凄然地心酸。

　　“从今天起。我们一切平等。我也不再支持你创业，剩下的一半你自己搞定！”她笃定地说。

　　“妈的！这样房贷都不够！”郁辉除了跑车，目前并没有其他的收入。他觉得这是釜底抽薪。而菀清竟然说出他要靠她养这样伤男人自尊的话。一个从来不发脾气不说脏话的男人。

　　郁辉的脸阴沉得可怕。“一个女人在男人创业时不加力还老是使跘子……”他转向菀清，说出了一句血口喷人的话，“你这样的女人就是克夫！”

　　菀清心里如同中了一枚冷箭。她想起从前谈恋爱的时候，郁辉就给他灌输过女人不能老是同男人吵架，不然兴旺不起来。所以女人一旦生气闹起来，就是克夫了？她心里笑起来，又恨起来。

　　“一个女人就因为少拿了一千家用，就是克夫，呵呵，太好笑了！”她凄然地冷笑起来。

　　“我说了不是钱的问题！你就是自私！什么都喜欢和别人比！”郁辉似乎把他半辈子的涵养都败光了。他从前是从来不说狠话的。

　　“仅仅就为了一千。原形毕露。”菀清心里痛楚又厌恶。

　　“无法同你这种女人沟通。你今天就跟领导请假，明天我们去民政局！”

　　刹那间，菀清觉得离婚是最明智的结局。可是，她要得到她应得的财产。

　　不过真的竟然走到离婚这一步了？仅仅就因为她决心少拿一千块的家用了吗？

　　离婚了房子车子欠款怎么分？菀清回想着一些现实的问题，却镇定地给自己调了一杯助眠牛奶。注定今夜是个辗转难眠的夜。

　　她想起上次她主动闹离婚时，父母都在场。父亲一向看不惯女婿，很开心她终于决心要离婚了，而母亲说，这就是你的命，你离婚了，一个人，病要搞发了，谁来照顾你？

　　想到这里，菀清的心活动了一下。是啊！她脑子有病，不能独居，而病情复发是个那么可怕的事情。

　　那次她坚决要离，却被郁辉以赖着睡懒觉的方式逃过去了。后来，他们又和好了。也许是因为爱，也许是因为其他一些现实的因素。

　　菀清语气缓和地对郁辉讲，“那明天你一定起得了床，别像上次那样赖着。”

　　“你放心！我明天绝对起得来！”郁辉不屑一顾。

　　“好！就这么说定了！”

　　菀清并没有同领导请假。如果请了一天假，明天又去不了民政局，就浪费了一天时间了。

　　她不觉得郁辉能起得了床。不论是懒还是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