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女帝》Jfeelings

8、护国寺探访

　　霍玉听到主子否定的答案，心彻底放了下来，其实他也不愿意再去怀疑少年郎，只是过往曾有刺客为了毒杀主子，先是成为了主子的心腹，获取了信任后，才选择下毒。
　　况且，少年郎终究来历不明，身上武功深厚，却对主子善心大发，救下主子，接着又一路护送到京都，在他看来，确实很诡异。
　　然而，在这两个多月来，从与少年郎的相处里，他是越来越欣赏，越来越钦佩的。
　　只是主子的安危，大过一切，由不得他的个人权衡。
　　心思几转，他继续策马，缓缓开着马车，驶向宁安侯府。

　　马车内，回答完霍玉的问询，霍之云神思凌乱。
　　其实当他抱着小恩人进入马车休息，他放任自己跟随心中的欲望，同时，也是给小恩人一次最方便他刺杀自己的机会，但是他从沉睡中苏醒，挣开眼对上的，就是一双为他容颜而惊艳的墨眸，然后那墨眸里好像装着一条清澈的河流，让他不由地深陷其中，一下子就看到了河底，河底正盛开着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
　　他承认，在那一刻里，他就确定了，小恩人真的不是来刺杀他的细作。
　　分别之时，他和小恩人之间，没有互通真实姓名，但是他知道，小恩人如果想来找他，那就一定能够找到。
　　压下层层思绪，霍之云坐姿端正，一脸淡漠，眼视前方，眸里深沉，诚然，他已经又恢复成了世人眼里成熟稳重、优雅高冷的宁安侯世子，或者说是大理寺少卿。

　　小草骑马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那座建立着护国寺的高山山脚下，一阵阵钟响声，从高处的寺里传来，仿佛能够看到和尚们席地而坐，进行念经，神情庄严又肃穆。
　　一位又一位信徒从她的身边走过，眼神信赖又敬畏地看着高山上的护国寺，口里絮叨着一声声“佛祖保佑”。
　　看到这样的情景，她心里很厌恶，因为她知道，在那座护国寺背后的另一座山，就建立着一座暗无天日，每日上演着杀戮的雪楼，而令百姓敬仰的护国寺，在掩护着一个杀戮地狱，埋葬着最底层的百姓血肉。
　　仿佛感受到了她心中的浓浓杀意，断生在剑鞘里，微微震动。
　　她抚摸了下断生，平息心中的杀意，接着策马上山，准备拜访护国寺方丈，一探真相。
　　走进护国寺，跨过几道大门，踏着层层阶梯，才走到主殿之中，巨大的金身佛祖端坐高台之上，垂首闭目，仿佛在低头聆听世人悲苦，然后不忍注视，在香木的烟气中，显得一片朦胧。
　　台下，香客信徒，源源不断的进入主殿，虔诚的焚香，虔诚的跪拜，祈求佛祖垂怜，获得庇佑。
　　她站在台下，抬头看着高台之上的佛祖，一片淡漠。
　　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她活到现在，时间已经过来十四年，这十四年来，她从来没有信仰过任何神明，她只信她自己，而且世上这么多人，都想获取神佛的庇佑，神佛真的每一个都能应允吗？
　　而且，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幸运儿，是会被神佛选中庇佑的人。
　　或许是她与众不同的反应，又或者是她带剑入寺的原因，她引起了主殿主持的注目。
　　主殿主持无念，右手数着念珠，左手做单掌礼，缓缓走到她的身旁，轻声问道：“小施主，可是对我佛慈悲，有不解之处？”
　　她侧头看向突然停留在自己身旁的老和尚，双眼澄澈如水，摇了摇头，语气清冷：“我佛慈悲，所以渡众生，但是众生已然不包括我，所以我来此，无所求，也无所不解之处。”
　　“竟然没有来此为何，那小施主因何而来？”身穿袈裟的无念，摸了摸自己的长须胡子，眼神慈善，温和一笑发问。
　　“因雪楼主人而来。”她没有犹豫，直接回答，一双清冷的眸，如两把锐利的剑芒，冲破黑暗的天际，誓要追寻光明。
　　在听到她的答案后，老和尚眼睛闪过一丝锐利，接着又闪过一道悲悯。

　　主殿主持无念听到“雪楼”二字时，双眼望着这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的脸容，视线在掠向她腰间佩戴的利剑，仿佛嗅到了剑上的浓浓血腥味。
　　他这一刻，忽然明白今天破晓之时，他在房间里为自己占卜到的凶卦，是因为什么了。
　　“阿弥陀佛，小施主请随老衲前往厢房一谈。”无念双手合十，诚恳地请求。
　　她点了点头，无畏又坦然地跟随而去。
　　在厢房里，坐在软垫上，桌子对面，老和尚宁静地泡着茶，取过茶杯，一一倒满，取过其中一杯，放到她的桌前，慈祥一笑，语气和蔼：“小施主，贫道法号无念，现在可以详细相谈了，无念知道的，必定全部相告。”
　　她一脸清冷，没有拿起桌前的茶杯，语气郑重：“无念方丈，您为何要陷入其中呢？”
　　明明已经出家多年，修行有道，早已与世俗脱离，为何还是留恋红尘？为何还是要任心中欲望横生？为何要深陷泥潭？
　　虽然只是刚刚接触，但是无念方丈那双历经沧桑、充满智慧的眸，不应该明知道山中有虎狼豺豹仍然往山中而去，这实在让她困惑万分。
　　在她的质问下，无念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嘴唇翁动：“大昭王朝建国一百多年，历经三任皇帝，第一位、第二位皆是明君，带领我朝百姓，走向繁荣安定，然而如今这位，毫无政治才能，沉迷美色，昏庸无道，朝政之局，掌控在世家贵族手中，最重要的是，他追求长生，为了仙药，大肆劳民伤财，国库日渐空虚，边疆的兵将，没有银子，就买不了粮食，造不出精巧的武器，所以敌国来犯，屡屡战败。”
　　“元沉上位之后，百姓深受饥饿之苦，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边疆将士，又有多少人白白送命？无念是出家和尚，不理世俗之事多年，但是仍然不忍看百姓受苦，因此当雪楼的主人来此相求之时，无念应下了。”
　　“无念知道此举，会造下杀孽，但是当时，我只想以杀戮，去阻止更多的杀戮。”
　　“贫道，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成功，只是如果我不开始，那么，我将会愧疚一生，修行再无涨进。”
　　“为了百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无念眼神坚定，一句又一句掷地有声。
　　她沉默地倾听着，心中不是不震撼，只是她对这个国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即使她生在这片土地之上，但是多年的飘零，多年的历经生死，多年的杀戮，她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个国家的命运。
　　然而，她曾经面对老头的死亡，也是曾感到愤怒的。
　　如若真的是太平盛世，老头的生活应该是富足的，也不会是以乞丐的身份，凄惨死去。
　　可是，事已定局，就算想改变，那为何偏偏就是要建立在他们这些最底层的痛苦之上，去成就国家兴亡呢？
　　她理解他的为了百姓，但是她不能替在雪楼不断杀戮的那些人，去原谅他这位帮凶。
　　“无念方丈，您之大义，小草知晓，但是雪楼的存在，有多少人被迫杀戮，成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又有多少人，凄惨死去，成为阴魂不散的鬼魂？您有去看过吗？”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算不如天算，您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如今的雪楼，早已背离您的初衷了，它已然变成了一个杀手组织。”
　　她神情淡漠，句句刺心。
　　“不会的！他当时说的是，要通过雪楼，培育强国之军，只是难免会有死亡，怎么会是训练成杀手呢？”方丈无念手中的茶杯，不由从手中脱落，茶水倒湿了身上的袈裟，神情惊恐，声音颤抖。
　　“无念方丈，您被欺瞒了。”她双眼澄澈，语气冷淡又残忍地说破这个事实。
　　他摇了摇头，连连否定，左手快速地数着手里的念珠，脸色苍白。
　　“雪楼主人，是谁？”她没有理会他因知晓真相的痛苦情绪，而是再次发问。
　　被问的无念方丈，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是当今太子殿下。”
　　或许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被欺瞒的事实，眼神清醒地看着她，字字清晰地陈述。
　　“原来如此。”她淡淡一笑，喝下桌前的茶，再轻轻地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淡淡道:“谢谢无念方丈解我心中之惑，告辞了。”
　　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冷静下来的无念方丈，转身离开。
　　这护国寺，她第一次踏进这里，但是以后，她再也不会踏进这里了。
　　神佛慈悲，却只会偏爱眷顾心中仁善之人，而她，剑下阴魂众多，已经不配被视为好人了。
　　所以佛渡众生，她不把自己归为众生之中。

　　她身后的无念方丈，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厢房中，忽然大口吐血，串着念珠的线也因为他的大力而扯断，散落一地。
　　桌面上，被他的鲜血染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道心已碎，修行已破，他不甘的视线，看着远方，轻声呢喃：“我佛慈悲。”
　　话毕，他呼吸停止，厢房彻底陷入一片寂静，
　　等寺中的小和尚发现之时，无念方丈已经圆寂了，虽然他没有功德圆满地笑着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