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女帝》Jfeelings

20、重逢君不识（三）

　　金乌西坠，直到最后一道光，在天际中彻底泯灭。
　　雪月守在主卧室的门外，神情顾虑，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主子。
　　这是她第一次见主子在陌生的地方里，放下戒备，睡得这么沉，时间上又过了这么久的，室内的熏香，她之前检查过，并确认是没有问题的。
　　或许主子是太过疲倦导致的。
　　心中猜测到这点，她决定还是默默地守护着，等待主子的苏醒。
　　室内金丝木打造的拔步床上，小草本来是一脸平和地沉睡着，但是进入梦魇后，她的双眉却时而紧皱，时而放松。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她不愿醒来，因为这一次的梦，她再次见到了老头。
　　老头还是从前的模样，穿着破洞的布衣，席地而坐，坐在她的身旁，告诉她怎么钓鱼，看她一直没有钓到鱼，又絮絮叨叨着说她笨，后来她钓到鱼了，又夸她不急不燥，乃是大智慧，她一时恼怒，又一时愉悦。
　　把鱼放到草笼，她低头时那双漆黑的双眸，在抬头时已经满是冷厉，悲切地诘问：“老头，我是谁？”
　　“你是谁？你就是你，你是小草呀。”老头一脸疑惑，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出这样吊诡的问题，开口淡淡地回答。
　　“老头，我是小草的话，那霍明月是谁呢？她在哪里？”她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她眼底的失落。
　　老头沉默了很久，才低沉地陈述：“小草啊，她早已被我埋在了洛河边的土地下了。”
　　她抬头，一脸淡漠地发问：“她是因为什么而死？”
　　老头闭口不言，那双慈祥的眼眸凝视着她，倒映着她淡漠的脸庞，诡谲一笑。
　　她与老头对视，在他那双慈祥的眼眸里，如坠深渊，最后粉身碎骨。
　　从梦中惊醒，她冷汗涔涔，头发丝都是湿湿的，用手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靠在床架上，她神情厌戾，心里有个恐惧的念头，但是她不愿意直视。
　　窗外早已被黑暗笼罩，空气中莲香淡淡，但是更沁人心扉。
　　“雪月，我要沐浴。”她双手环抱着自己，感觉自己身躯颤抖，更用力地抱着，极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声音清冷地吩咐门外守着的雪月。
　　“是，小姐。”雪月听到门内传来主子的吩咐，赶紧让丫鬟们准备沐浴的温水，进入室内。
　　安排好一切，她走进主子睡卧的拔步床，打开纱帘，望着主子神情惨白的模样，神情担忧：“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嗯。”小草苦涩一笑，没有任何隐瞒。
　　雪月心疼地望着主子，恭敬地为主子更衣，伺候主子沐浴，动作轻柔又体贴。
　　她跟在主子身旁，最是知道主子一旦梦魇，就会非常的脆弱，陷入崩塌的情绪漩涡中。
　　“他们可有来寻我？”在温水中沐浴，小草侧头问向背后站着的雪月。
　　“小姐，宁安候夫人有派人来，告知晚席时间会推迟，霍世子明日休沐，今夜会回来一起吃晚席。”雪月缓缓禀告。
　　“霍世子啊。”小草心里平静的湖面，仿佛突然被人丢下了一颗石头，泛起一阵阵涟漪，不由低喃。
　　以女儿之身，以霍明月之名，站在霍之云的面前，他可能认出自己？
　　或许，她希望被他认出来吗？
　　一旦被识破身份，等待她的，会是来自滔天权贵的复仇。
　　她又多了一个强敌，对于天下阁来说，这个时机并不好。
　　想通了这点，她眼底隐隐有笑意，心里不由好奇，成为他的妹妹，是不是可以成为他的软肋之一呢？
　　沐浴完毕，穿上罗裙，头发一半用一根明月玉簪所扎，碎发在额头两侧洒落，清秀淡雅的轮廓，更显玲珑剔透，那双清冷的眸，墨色纯粹，灼灼明亮。
　　雪月打开房门，刚好看见侯府夫人身边的亲信——李嬷嬷踏上三层，往她的方向疾步而来。
　　“雪月，小姐一切准备好了吗？世子已经回府，侯爷与夫人让在下前来相请，准备开始晚席了。”李嬷嬷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眼神和蔼，轻声发问。
　　未等雪月的回答，室内传出一道声音，声音清冷：“雪月，我们走吧，不要让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久等了。”
　　小草从室内走出，在雪月身后站着，视线穿过雪月，与李嬷嬷对视，礼貌地说：“有劳李嬷嬷了。”
　　李嬷嬷神情拘谨，连忙低头避让，开口阐述：“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请李嬷嬷带路。”小草走到李嬷嬷身前，声音温婉地请求。
　　李嬷嬷退后几步，拉开距离，才抬头道：“小姐，请随我来。”
　　跟随李嬷嬷的脚步，走出明月楼，再往清安院走去，穿过拱门，走过长廊，再进入院门，她一眼就看见了正从主屋出来迎接自己的慕容离。
　　“母亲，”她加快了步伐，越过李嬷嬷，走到慕容离身前，神情抱歉，语气自责：“月儿，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慕容离用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嫣然一笑，否定道：“怎么会呢？才刚刚上菜，你来得正好。”
　　她担忧的情绪一扫而空，欢快地说：“母亲，那我们快点进去吧，月儿也饿了。”
　　“好好好！”看着女儿睡了一觉后，整个状态都比较精神，慕容离心里无比高兴，想到里面坐着等待的夫君和儿子，连忙牵着她的手，缓缓而行，进入主屋。
　　踏步进入主屋，厅堂桌上，早已摆好珍馐美馔，桌侧一旁，坐着两位男子，龙章凤姿，各有千秋，但是眉眼相似，一看就知道二人之间有血缘关系。
　　在桌侧的另一旁坐下，她抬头看向对面的青年男子，眼眸灼灼，不由出神。
　　早已成年的霍之云，历经官场沉浮，气质稳重端庄，长眉若柳，眼眸幽邃，鼻梁高庭，唇薄透红，微微笑着，如朗月入怀。
　　“月儿，这是你哥哥——霍之云。”慕容离看到她一脸痴迷的样子，无奈地出声，试图唤回因儿子容颜而痴迷的女儿。
　　霍之云的容貌之美，比之从前更甚了。
　　她心里感叹了一下，接着回神过来，对上男子的打量目光，腼腆一笑，双眸眨了眨，小声地称呼：“哥哥。”
　　空气里，有酒香四溢，有食物香气，还有沉香。
　　在她的视线里，霍之云眼眸一片潋滟，凝视着她，嘴角的弧度稍微有了变化，声音愉悦地道：“妹妹，欢迎回来。”
　　她感觉他对自己的到来，表面并没有抗拒，不禁灿烂一笑，眼眸如两轮弯月，一片澄澈，就像得到了糖吃而极度欣喜的少女。
　　对于这个忽然回来的妹妹，霍之云是意外的，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个丢失的妹妹，父母也一直在寻找，他羽翼丰满后，也有派人寻找，只是迟迟都找不到人，他甚至想过他的妹妹是不是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是母亲心里的禁忌，令他不敢触碰，因为母亲一直觉得妹妹还活着。
　　母亲已经亲自辨认过身份，那就证明她的确是自己的妹妹，只是对于这个结果，他还是心存怀疑。
　　然而，这些，他相信父亲会去查明的，毕竟霍家的暗探，不容小觑，设局之人做得再天衣无缝，假的就是假的，真的还是真的，真假无法相互替代。
　　因此，他决定暂时不插手此事，静待观察。
　　“月儿，你看看，你想吃什么？这些都是霍家厨子的拿手好菜。”慕容离亲切地说，眼睛专注地看着她，神情期待。
　　她视线从桌上的每一道珍馐看去，双眸瞬间氤氲，眼泪夺眶而出，心里一股如大海般无边无际的悲伤，向她涌来，让她觉得很窒息。
　　“怎么了？月儿，你怎么哭了？”慕容离面对她的落泪，感到惊谎失措，不由脸色苍，声音焦灼，双手欲碰触她的脸颊，却又不敢。
　　她抬头，看向对面霍之云那双如玛瑙般乌黑的眸，右手轻轻触碰自己的眼角，感受着眼泪的湿润，神情疑惑。
　　这是她的眼泪吗？原来她也会哭。
　　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她擦干泪痕，侧头看向妇人，安抚地陈述：“母亲，月儿没事，是太过高兴了，能够与家人重聚，是我梦寐以求之事，现在彻底实现，心里无比喜悦，然后喜极而泣。”
　　慕容离愣了愣，接着握着她的双手，郑重承诺：“月儿，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永不离弃。”
　　永不离弃吗？
　　在这个繁华下暗藏阴谋诡计的京都里，她成为霍明月，就真的可以被保护着吗？
　　这永远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心里无比清楚，那曾出现的心软，彻底恢复冷硬，再无半点波动。
　　“好，永不离弃。”她双眸孺慕地凝视着妇人，温软一笑，声音软糯。
　　霍庭君坐在妇人身侧，沉默静坐，锐利的眼眸，闪过一丝暗光，心里隐忧。
　　对面端坐的霍之云，挑了挑眉眼，视线一直凝视着她，神情坦荡，温润如玉。
　　他没有忽视少女眼泪坠落之后，那出现的奇怪神情，就像她从未哭过那样，第一次看到了眼泪。
　　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啊。
　　在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时，他无比确定，并且，无比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