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女帝》Jfeelings

1、乞丐小草

　　她，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里，被人抛弃在洛河河滩上密闭的草丛里，那天还下着大雪。
　　这意味着丢弃她的那个人，一开始就是没有想让她活下来的心思。
　　老头捡到她的时候，说她当时都被冻得双唇发紫，手脚冰凉，要不是她时不时地发出哭声，被经过的他听见，或许她就死在了那天里。
　　那天，是大昭王朝元和十一年冬十二月二十二日。
　　这个故事，老头总是会在她可以认人的时候，在她耳边唠叨给她听，她静静地听着，神情却冷淡至极，然后没心没肺地一笑。
　　老头捡到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良心作祟，忽然就大发慈悲，把她带在了身边，一养就是八年。
　　他叫她小草，说她命如草芥，生来就无亲无故，从此之后，她就是小草，跟着他乞讨生活，走过大街小巷，住过寺庙草屋，吃过馊饭烂菜。
　　对的，她说的老头，是个乞丐，还是个奇怪的乞丐。
　　小草穿着脏污的布衣，头发杂乱，脸上漆黑，躺在洛河河滩边的草丛里，听着青蛙呱呱，一双透亮的眼睛，望着天上的明月，心里一片平静。
　　她从不想自己的来处，也不去想自己的去处，只是在这个世界里，呼吸着，然后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小草，老头......叫你赶紧......回家！”来人拨开野草，慌里慌张地说，眼睛恐惧地扫视周围，就是不敢直视着她。
　　她早就听到了接近的脚步声，也听出来的是谁，但是她没有理睬，直到来人发出声音。
　　“石头，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她双手撑地，迅速站起来，视线看向紧张的男孩，心里疑惑，不禁问了出口。
　　被那道淡凉的声音念着他的外号，石头心里“咚”的一声，脑海里闪现前些天，看见女孩用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野狗，那张漆黑的小脸，被鲜血溅染，却残忍一笑的那幕，脚步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却又强撑着，把视线对上女孩的眼睛，倔强地说：“没！我...没有害怕你。”
　　双眼凝视着他，她没有遗漏他退后的脚步，心里有点失落，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杀了想要伤害追着伙伴们的野狗，伙伴们从害怕野狗变成了害怕她，包括眼前这位叫做“石头”的男孩，明明是她，救了他们。
　　“我们...走吧。”小草没有选择再继续追问了，而是一边迈开脚步，从男孩身旁走过，一边淡淡地陈述。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小草走在前面，石头走在她后面的一丈之处，默默地跟随着。
　　石头望着前面安静走着的女孩背影，心里莫名难过。
　　从前陪伴女孩的那些伙伴，除了他，再也没有主动过来靠近她了。
　　穿过河滩，走进竹林，深处有一间茅草建起的屋子，那是老头自己做起来的。
　　小草在屋门前停下了脚步，一缕灯火在房里的桌子上照亮着，她冰凉的身体，不由地感觉到了一股温暖。
　　“是...小草吗？咳咳...还不快进来？”一道老者声音从房里传出来，夹着咳嗽声，带着一点关切。
　　她愣了愣，双眉紧皱，平静的心，有点彷徨。
　　老头的病，断断续续的咳嗽，在这两个月里，她一直都有看见、听见，前几天，她还看到了他咳血。
　　他，是不是要死了？
　　模糊意识到这个即将要成真的想法，她忽然不敢迈步进去了。
　　“小草？”在里面等待的老者，看着迟迟没有进来的丫头，不由地再喊了一声。
　　“是我，我回来了。”被老头再次喊着，她回神过来，迅速回应，并抬起脚步，坚定地向屋里走进去，即将踏入房里的时候，她回头，看向外面的男孩，淡淡地道：“石头，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在这里等。”石头没有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脸坚持。
　　她怔了怔，低眸看向地上，淡淡地说：“随便你吧。”
　　关上房门，她走到茅草铺就的角落，在边沿地上盘膝坐下，凝视躺在茅草上的老头，对上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眸，轻声问：“老头，你是不是要死了？”
　　“哈哈...小草啊，你怕我死了吗？”老者压抑着咳嗽，好奇地询问。
　　在老头的眼里，她摇了摇头，却又不由地陈述：“老头，我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我可能只是不习惯，不习惯你没有陪我一起去乞讨，不习惯夜里的这个家没有你给我留灯，不习惯再也没有你陪我一起中秋看灯会。”
　　老者慈悲的面孔，和蔼地一笑，肯定地道：“小草啊，会习惯的，你想我了，就回来这里看看我，我就留在这里，一直看着你，看你走去哪里，看你走多远。”
　　“好，我会回来，老头，你要一直看着我，不要撒谎。”她许诺，心里却滚烫如火，好像是愤怒的情绪，又好像是仇恨的情绪，对于这个王朝。
　　“咳！咳！！咳咳！！！”老者突然重重地咳嗽，吐出一大口血，溅染了胸前的布衣，像一朵彼岸花，要吞噬人，才能凋零。
　　俄而，咳嗽才平息，老者的脸色一片苍白，右手伸向她，声音虚弱无力，却又渴盼地嘱咐：“小草啊，要活着，无论多难，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好，我会活着，我答应你。”她伸出双手握着老头那瘦骨嶙峋的右手，轻声地再次许诺。
　　老者得到答案，闭上眼睛，身心放松，最后呢喃：“那我...就放心了。”
　　紧紧握着那只属于老头的右手，她全身颤抖，感受着他越来越冰凉，越来越僵硬，月亮的光，从窗外照到他的脸上，那个温暖的微笑，让她不由地闭上眼。
　　她恨想哭的，但是眼泪，却吝啬得一点都不给她流下，明明她失去了他。
　　老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即使她与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在今夜，在此时此刻，她永远的失去了他。
　　然而，她还是不会哭，感受不到疼痛的情绪，就像她的身体那样。

　　时间在她的沉默里，黑夜渐渐褪去，破晓降临。
　　天边的一抹白，从窗口照进来，她抬头，双眼布满血丝。头疼欲裂。
　　“老头，天亮了，是新的一天，可惜了...”她凝视着永远沉睡的老者，喃喃自语。
　　“吱呀”的一声，她打开木门，眼睛一片清明，神情淡漠，一片平静。
　　随着门开，靠着门睡觉的石头，身体一下子掉到地上，因撞击引起的疼痛而惊醒，迅速睁开眼睛，站起来，才发觉她从屋里出来了。
　　“小草，老头...他...怎么样了？”石头揉揉眼睛，听不见里面的响动，语气难受地问，接着一脸悲伤。
　　“他睡了，说要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让我们不要打扰他。”她看着少年难过的表情，委婉地回应，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石头呆愣了很久，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深意，眼睛湿润，留下泪水，哽咽道：“小草，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面对他对于她的提问，小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在他的视线里，点了点头。
　　“老头，他知道你会离开的，他让我跟着你。”石头好像早已知道她的答案，执拗地诉说。
　　是想让她和这个男孩，相依为命吗？
　　老头的用意，是怕她了无牵挂吗？
　　倾听着石头固执的话语，她学着平日老头开心的表情，微微一笑，眼睛里的冰山，稍微有点融化，轻声道：“跟着我，可能会死，你不怕吗？”
　　“怕的，但是我最听老头的话。”石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退却。
　　“那就跟着我吧，直到你死。”
　　话落，她越过少年，视线看着门外堆着的茅草，眼神幽暗。
　　拿起一大把干草，小草走进草屋里，放置在老头的脚沿边，接着从中抽取一缕，放到灯芯里点燃，然后再放到干草上面，松开手中燃烧着的干草，火开始肆意的燃烧起来...
　　感受着火的温度，看着红色的火越来越大，她慢慢的退后，视线最后一次看向已经没有呼吸的老头那张解脱痛苦的脸上，她转身，一步一步的离开这个由老头一点一点建起的草屋。
　　石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说话，沉默的伫立在一边，最后擦干眼泪，随着她离开，接着关上木门，也隔离了身后燃烧的大火。
　　这一次，谁都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石头也自觉的加快了脚步的速度，随着她迈出竹林，走到洛河，才沿着河边，缓缓而行。
　　天空中，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仿佛天上的神明也在为老头的死亡，而低头垂泪。
　　头发沾上了雨丝，慢慢变得湿润，她停下脚步，坚定地说：“石头，我们去京都吧，老头时常会说京都繁华，那里的人，衣着华丽，我想去看看了。”
　　看看他说的京都有多繁华？看看那里的人，衣着有多华丽？是不是像他说的，是梦中天堂？
　　脑里思绪一念到此，她心里涌起自己从未有过的一股冲动。
　　身后的石头，心里抑制悲伤，听着她想去的地方，神情犹豫，语气忧愁：“京都，离我们这里...路途很遥远。”
　　她能够听出石头的担忧，但是对于最可怕的死亡，都已经置之度外，还有什么可以让她退却的呢？
　　“有什么关系呢？总要看看老头的家乡的，他说他生于京都，他曾经从京都走到了这里，那我们，也一定可以走到京都，不过就是时间长了点罢了。”
　　对于遥远的路途，她没有丝毫畏惧，坦然地陈述她对于这个决定的想法。
　　不过，想到了石头的犹豫，她轻声说：“石头，你还有机会反悔的。”
　　石头明白她言外之意，沉默不语。
　　稍顷，没有等到身后男孩的肯定回复，她没有在意，心里仍然一片平静，踏步走向她要去的地方的方向。
　　然而，在她走了十几步后，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眼睫不禁颤动了一下。
　　身后的男孩，面对反悔的机会，没有选择反悔。
　　老头，果然擅长揣测人心，却又败在了人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