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楼痴梦中》听雨三境

5、雨

　　待服务员有条不紊地上完菜离去后，包厢内又落得个寂然无声。

　　三个人就好像真的只是勉强聚在一起，各用各的餐，聊天的时刻并不多，气氛实属怪诞。

　　杭永时不时要出去接电话，回来再坐下，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这时便会主动问一问杭潇的近况。

　　徐青则时不时要哄一哄怀里的小宝宝，只有在孩子短暂地睡着，被阿姨接过去，她空闲下来，才关注一下坐在一边的女儿。

　　徐青夹了一筷子春笋给杭潇，柔声道：“潇潇是最爱吃这个了。”

　　杭潇原本静默地用着餐，看着碗里的春笋，心中五味杂陈，抬眼对上徐青的目光，却见她很快地转移了目光。

　　杭潇望向另一边的父亲，在骤然对上她的目光后，他也极快地侧了侧脸，尽量装作自在地笑着问：“潇潇，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吗？”

　　杭潇想弯眼笑一笑，弯不下来，沉默地摇了摇头。

　　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他们还是不愿意直视她的眼睛。

　　杭潇只能感觉到像是有万根针齐刺她的心脏，骤痛，真的好疼。

　　杭潇垂眸，神色冷静，脸色却白了几分，佯装无事发生。

　　杭永和徐青默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情绪，想赶紧结束。

　　很快，一道电话铃声在静寂的包厢内响起，是杭永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杭永倒没有出去接，在匆匆几分钟的通话间，也透露出了他要离场的讯号。

　　挂了电话，杭永颇感歉意地笑了笑，对杭潇说：“潇潇，爸爸现在可能要回一趟公司处理工作，有点紧急。”

　　杭潇只看了面前的人一眼，他像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其实只不过是在下达通知。

　　“爸爸先去吧。”

　　杭永脸上的笑容扩大，起身，拿起西装外套，走到杭潇身旁，轻柔地摸了摸杭潇的发顶，此时的眼中倒是掠过了一丝心疼。

　　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徐青在一旁像是在无聊地看戏一样，不说话。

　　杭潇微微出神着，感受着离开前杭永才施与的一点久违的来之不易的父爱。

　　“潇潇，等过段时间，爸爸再去看看你，好好照顾自己哈。”

　　杭永说着，心里倒真的又泛起了怜惜，但目光在触及到女儿的那一双腿时，却闪烁了一下，原本慈爱的神色凝滞了一下。

　　杭永忍不住瞥了一眼一边的徐青，却收到了冷眼，脸色不由一沉，不再多说什么。

　　一顿饭，最终还是以杭永的匆匆离场而潦草结尾。

　　在杭永走后，难得察觉出杭潇的落寞与寂静，徐青睫毛颤动着，眼中瞬间溢满了愧疚与怜惜之意，不由得轻握了握杭潇的手，声音轻柔：“不用管你爸，妈妈再陪你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杭潇不由得一怔，目光一直停留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而后才有了一句嗯。

　　徐青见状，起身，看了一眼阿姨在的方向，而后正准备去推杭潇的轮椅一起出去，却听到了阿姨提醒自己孩子醒了。

　　果然，孩子一醒便是要找妈妈，徐青不得不把他抱在怀里，亲了亲，哄着。

　　这样一来，徐青就没办法去推杭潇。

　　“妈，我自己可以，出去吧。”

　　正想吩咐阿姨去推，徐青却听到了自己女儿这样说，不由得停了一下，最后遂她意。

　　等到杭潇和徐青一起出到外面的休闲乐园，才发现天居然完全黑了下来，不像先前的阳光明媚，然而一看时间，也才下午两点。

　　然而，乐园里的人也只寥寥几个，杭潇并没有注意到唐栩他们，反倒是安静坐在一角的唐栩一眼便看见了她。

　　王叔原本还想着和唐栩继续聊一聊，跟随着他转移的目光，很快也就见到了杭潇和徐青，原本爽朗的面容上不可察觉地滑过了一丝忧虑。

　　杭潇和徐青散步的方向恰巧与唐栩所在的方向相反，一路上，徐青怀里的孩子倒显得有些闹腾。

　　孩子看着些花花草草，会伏在徐青肩头上奶呼呼地磕巴地说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字、词，忽然拂过一阵风，也会让他咯咯笑着。

　　孩子闹着、笑着，倒让徐青心情越发好，一边慈爱地笑着逗着他玩，一边也不忘跟杭潇聊一下天，虽然多是跟小熙有关。

　　杭潇更像个安静的听客，努力跟着自己母亲的步伐，听着她们嬉笑玩闹的话语，看着她们和乐融融。

　　杭潇在徐青笑着看向自己时，也会平和地扯了扯唇角笑着，然而笑意多数不达眼底。

　　杭潇几人走了一段路，园里那一棵百年古树伴随着阵阵风吹，瞬间从树上飘舞下许多青黄叶子。

　　“夫人，要下雨了。”

　　一直跟随着徐青的那位阿姨在这时提醒了徐青，然而话音刚落，黑沉的天幕猝不及防豁开了一道口子，大滴大滴的雨点砸落，砸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开了一朵朵雨花，砸得生疼。

　　徐青惊呼一声，第一时间便是去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生怕有一丁点的雨淋到了他身上。

　　孩子被掉下来的雨点吓得哇地哭了出来，紧紧地缩进妈妈的怀抱中。

　　那阿姨也十分地醒目，还没等到徐青会对她发火前，立刻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了雨伞，给徐青她们打上。
　　大滴的雨点串成了珠线，雨越下越大，远处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有了伞的遮挡，徐青就没那么惊慌失措，也才想起自己忘了的女儿。

　　徐青赶紧抬眼看去，却见杭潇在她旁边已经被雨淋湿透了，紧皱着眉头，脸色苍白，右手死死地抓着左手小臂，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不动也不说话。

　　徐青心想坏了，一时懊恼愧疚多过心疼，赶紧把伞移过了一点，也为杭潇挡一下。

　　“徐阿姨，包里还有没有伞，赶紧拿出来！”

　　徐青不禁把气撒到了阿姨身上，现在这把伞在大雨面前挡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实在是很勉强，杭潇一大半身子还被雨淋着。

　　“夫人，包里就只有一把伞，没有多余的伞了。”叫徐阿姨的，自己也淋了个透心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赶紧回了徐青的话。

　　徐青脸色更加不虞，却也无可奈何，雨越下越大，她们的位置离餐厅门口有点距离。

　　徐青只能抱着孩子，一只手腾出来握上了杭潇的肩头，摇了摇，“潇潇，潇潇，你还好吗，回应一下妈妈！”

　　徐青叫了一小会，杭潇才慢慢有了回应，抬头看她，眼中源源不断地溢出了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直叫人分辨不清。

　　徐青是分不清的，只是听到了杭潇回应，悬着的心松了一下。

　　原本黑漆漆的天空猛地划过一道闪电，亮了一下，接着一声暴雷，直接惊吓到了徐青怀里的小孩。

　　她们被困在雨里到现在也才四五分钟，雨越下越大，附近也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

　　徐青看着怀里被吓到都忘记哭的儿子，眼睛一下就红了，抱紧了他，手也不忘抚拍着。

　　徐青再看了一眼还有点被魇住的女儿，咬了咬牙，心里想到了一个在这种时刻里最好的方法。

　　自己和小熙先由阿姨撑伞回到餐厅，再叫阿姨拿伞去接回潇潇，一来一回绝对不用很多时间的。

　　“妈…”

　　然而，徐青在心里盘算着，却听到杭潇用微弱的声音叫着自己，身体突然像触到了电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她忍不住想尖叫，脸刷的白了下来，一些自以为尘封的记忆随着滂沱大雨被冲刷出来。

　　白茫茫一片的雨幕让杭潇觉得窒息，她好像又可以感受到那双残废了的腿传来了痛觉，好痛，呼吸不过来，全身都在颤抖着。

　　杭潇无法忍受，毫不犹豫地叫着爸爸妈妈，一如当初，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然而，杭潇挣扎着抬眼，却看到了自己妈妈眼中无法遏制的惊恐和厌恶，眼泪瞬间如断线珠子一般滑落，根本止不住。

　　不待徐青将想法付诸行动，一把黑伞为杭潇划出了一方完全安全的天地，退去了所有想要攻击她的风雨和不善的目光。

　　杭潇泪眼朦胧，却也强撑着，慢慢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是唐栩。

　　杭潇下意识地偏过脸去，心里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脆弱不堪的模样，然而却能准确感受到他用洁净干燥的帕子为自己擦着脸侧的雨水。

　　“我来晚了，让大小姐淋到雨，这次就请大小姐记我不守职责一次，怎么样？”

　　杭潇听到他的轻叹，直视着他，他蹙着额，发端沾染了明显的湿意，眼里含着歉意，的确是在烦躁自己没有及时出现，脸上并没有对她的探究、介意。

　　被唐栩忽略的徐青却觉得心头完全一松，根本不在意他有没有关注到自己，甚至还想感谢他的出现，之前的那个想法完全可以取消了。

　　徐青也知道了这位出来救急的黑西装男人应该就是杭永为潇潇新请的管家，更加安心了，现在她得赶紧带孩子回去，还得要叫家庭医生来看看孩子才行。

　　徐青打定主意，便赶紧开口对杭潇说：“潇潇，既然有人来接你了，妈妈就先走了。你弟弟好像受到了惊吓，现在雨还越下越大，我得赶紧把他带回去了。”

　　“妈妈”，杭潇看向徐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哀切。

　　不待杭潇再说什么，徐青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抚慰，“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爸爸妈妈。”

　　一说完，徐青便叫身后的阿姨撑着伞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杭潇凝望着越来越模糊的母亲的身影，一言不发，也就看不见唐栩看了一眼徐青的身影，而后长久地注视着她，眸光微动。

　　杭潇收回目光，脸色越发不好，胸腔猛烈起伏着，原本右手一直抓着左手小臂，这时也无力地松开，在左手小臂那一处，蓝色袖子上映出了丝丝点点的不明显的红。

　　身前的唐栩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杭潇的不对劲，撑着伞，半蹲下来与她平视着，又拿出了另外一张干净的手帕，急着递给她，故作镇静的语气中透露出掩饰不了的慌乱与温柔。

　　“受伤了，是不是哪里伤到了？”

　　杭潇没有接他的帕子，耳朵开始嗡鸣着。

　　她已经不怎么能听清唐栩的话，反而淅沥哗啦雨声一声强过一声，响如惊雷，折磨着自己。

　　杭潇喘。息着，咬了咬牙，摇了摇头，抬眼看着唐栩，断断续续地说着：“轮椅……坏了，带…我走……”

　　杭潇的声音微弱，但唐栩还是可以第一时间听清，立刻去查看了一下轮椅，发现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了故障，不能再走了。

　　杭潇喘着气，努力地呼吸着，感官对于身边的一切都染上了模糊感。

　　突然，杭潇便觉得自己腾空而起，被人紧紧地抱进怀中，耳边淅淅沥沥磨人的雨声小了很多，肺腑中涌入了足够呼吸的氧气，还有那一股清凛安神的香草檀木香，身上心里的痛苦褪去了不少。

　　意识昏沉间，杭潇听到了一句话。

　　“好，别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