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人死如灯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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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一百五十日，谓之寒食，禁火三日。
今年的初春冷得出奇，许是倒春寒的缘由，整个咸平城内寒气肃神，冷风如冰锥一般呲呲往人太阳穴钻。
恰逢寒食，底下的老百姓只得熄火冷食，家中困顿者若有条棉被也是活下来的希望。
一切像是映着当前顺朝的境地，衰败式微，似是撒手人寰之前的回光返照。
当朝皇帝虽不至于昏庸，可皇储未立，朝政不稳，且朝外腹背受敌。
北方月野族日益猖獗，时不时在边境处挑衅一二。
南方水梵族看起来不惹世事，未曾明面上与顺朝撕破脸面，但其繁达的贸易版图竟不知何时越过了中原的顺朝与月野族往来密切。
两族的朝贡早已抛之脑后，顺朝与月野的边境更是战乱纷飞。
世人常言道，时事造英雄，顺朝本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百姓一直期许着或否有枯木逢春的转机。
......
“爷爷，您撑住，明日天一亮，我便早早去回春堂前等着，定能抓药回来......”
夜幕早早便覆盖了这厚土，打更的人儿已走了四遭，子时三更，万物都静悄悄的，忽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划破了这凉夜的寂静。
咸平城内一处残败的寺庙，房顶早被经年寒风掀走了多数的瓦砖，几块木头抵住的房门吱呀作响，呼啸的北风偷偷从缝隙射进来，如同冷箭一般，瞄准了穿着潦草的穷人们。
庙里供奉的大佛金身早就满身锈迹，整座寺庙也这佛殿尚可容人居住，因而此处像是着了虱子，四处是以乞讨偷盗为生的乞丐。
早已入了深夜，周围鼾声四起，墙角根里一对老幼瑟缩在一起的场景着实惹人心疼。
刚刚出声的小孩衣物堪堪遮过膝盖，衣服像是捡的布条缝制在一起，杂乱的毛发铺盖着圆鼓鼓的后脑勺，只稍稍用一根红绳挽着。约莫十岁的年纪，小孩脸色枯黄，冷风皴得那张脸上全是片片细小的裂纹，双颊更是红得发紫，不过一双眸子却亮得很，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男女，但这清脆的奶声却出卖了她。
刻意压低的声音掩盖不了微微的哭腔，小孩子紧紧缩在年迈的老头身边，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老人不时地吐出长气，胸腔随着呼吸大幅地上下移动，实在疼痛难耐时，似是鼻腔口腔一起用力，强憋着本该痛苦的呻吟。
千万不能吵醒了其他人，忍着饥饿和寒冷入睡对于他们这群穷人是极为困难的事，若是吵醒了其他人，又该免不了一顿胖揍。
“丫头，爷爷挺得住，”老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满是老茧的手如同枯木，覆上了女孩的脑袋，眼睛里却满是欣慰的笑意，“莫要乱花银两，爷爷同你讲过......”
话音未落，老头猛地咳嗽了起来，几滴鲜血渍了嘴角，那血迹在月光下极为灼眼。
女孩吓了一跳，声量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忧心忡忡的那双明眸瞬间被眼泪充盈，豆粒大的泪珠滚了出来。
“爷爷，爷爷，不要抛下丫头......不要！您放心，明早......”
“大半夜你们这对死爷孙吵什么吵啊！”
不远处，凶神恶煞的几个男人果真被吵醒了，烦躁地咒骂了几句。
“你爷爷早该死了，拖到今天已是他的福气，”男人似是梦呓般嘟囔道，“老不死的，早该死了，襄阳庙冻死病死的多了去了，老天爷早就该收了这个吃白饭的老头。”
“你胡说！我爷爷不会死！”
女孩瞪大了双眼，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丝毫没注意到老人劝慰她的眼神。
她平日里忍让惯了，也一样被打骂，今日这群人咒到爷爷的身上，气焰一下盖过了恐惧。
“明早我便去回春堂拿药，我爷爷会好的！”清脆的声音异常坚定。
女孩这话一出，周遭都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买药？你这小丫头片子可真是异想天开，饭都吃不饱，还有钱拿药？痴人说梦！”
“谁说我......”女孩捏了捏口袋里的几块铜板，突然气焰消了大半，理智归位，她深知断然不能让这几个饿死鬼知道今日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公子，不然这钱她真的守不住，更何谈为爷爷治病。
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女孩忍着怒气，转过身不想再与这几位纠缠。
可不曾想，衣物本就潦草，口袋又怎会是什么坚固之物，转头的瞬间不慎将几枚铜板夹杂着一块银锭子抖漏了出来。
叮——叮——叮——
银子忽地落了地，悦耳的声音一时让这庙里陷入了安静。
这声音对于乞丐来说就像是恶犬闻到了肉腥味，瞬间几个瘦骨嶙峋却又人高马大的男人兴奋地站了起来。
“小丫头，有几分本事啊，竟藏着这么多银两。”
女孩心头一紧，立马俯身去捡，可哪怕她速度再快，力气又怎能大得过成年男人。
拉扯之中，女孩早不知被踹了几脚，银两落进了那几个男人手里。
“钱真不少啊，这得是一个月的酒钱了！”领头的男人笑的猥琐，哈出一口冷气，擦了擦手中的银两，丝毫不将死死拽着他小腿的女孩放在眼底。
“不要，这是爷爷的治病钱，”女孩强忍着泪意，抬头恳求道，“二叔，若是您需要，丫头接下来几天讨来的财物都上交给您怎么样，可这钱是爷爷的救命钱，您能不能还我......”
“丫头，不要......”老人从墙角勉强撑起身子，目光里满是担忧，“快回来......”
领头唤作二叔的男人得意地看了老人和女孩一眼，耀武扬威道，“看你爷爷多懂事，这钱如今可是我的了。”
“还给我！”
女孩顾不得别的，张嘴狠狠地往男人的腿上咬去，血腥味瞬间充斥了女孩的口腔。
“啊！”
男人始料未及，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他一下将手中的银两扔了去，周遭的乞丐此时都像蓄势而发的恶犬，一拥而上争抢着那几块铜板。
“我看谁敢拿！”
男人呵斥住了平日惧他的那群人，疼痛地扯了扯嘴角，一手抓起女孩的辫子，腿狠狠一甩，哪知女孩此刻狠得像是山中的饿狼，竟生生撕咬下来一块肉。
“啊！！我的腿！”血淋淋的伤口让人感到恶心，顷刻间，血瞬着男人的腿淌了下来。
顾不得自己的伤口，男人凶神恶煞地盯着女孩，“你找死！”
这次他使出了浑身力气，毕竟是成年人，那条健全的腿就足以将女孩一脚踹飞。
砰的一声，女孩的身子砸到了旁边的柱子上，剧痛让女孩眼前突然晕了过去。
男人却不想就这样放过女孩，一边招呼着平日拥护他的人收好银两，一边踉跄地向着女孩奔来。
老人嘶喊着，求男人放了女孩，求周围的人能出手相助，然而他收获的只有漠然。
也许是回光返照，老人竟拖着残破的身体扑了过去，护住了此刻被拳打脚踢的女孩。
“死老头，想要找死就直说！”
男人似是冷血惯了，霸道惯了，对着眼前的一幕完全没有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下早就没了声音，他的恨意也发泄了，低头望去，发现那老头竟死了。
男人不仅毫无愧疚恐惧之心，倒是对眼前一幕充满了自豪，因为他深知，经此一战，他的威严更甚了。
“看什么看，银两给我！看到了吗，这就是招惹我的下场！”男人颇为得意，接过了递来的银子，转头啐了一口，“襄阳庙这个晦气地方，接连死了好多人了，兄弟几个以后跟我换个地方接着干！”
......
女孩醒来早已是清明第一日的晌午时分，虽头痛欲裂，昨晚的记忆却是格外清晰。
可此刻襄阳庙里人走茶凉，只剩一个妇人和她的孩子。
“你醒了。”
妇人瞥了一眼火堆旁的女孩，回过头来继续给自己的孩子喂奶。
“李婶，我爷爷呢？”
女孩全然顾不得虚弱的身体，急切地问道。
“死了，”妇人叹息了一声，“二顺子他们昨晚抢了钱就离开这了，你爷爷被我埋到了城郊东边数第五棵柳树下。”
“我不信！你骗我！”
女孩的泪水突然决堤，虽然她才十岁，记事以来却从未这么痛快的哭过，声嘶力竭的声音将吃奶的孩子吓了一跳，哇哇地也跟着哭了起来。
“人死如灯灭，你这样子只会让他在天之灵无法安息，”妇人面带倦色，轻轻晃着怀中的孩子，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紫色的玉坠，“你爷爷临走前让我务必交于你，你是个好孩子，当了这块玉找个生计好好活下去吧，这也是你爷爷的遗愿。”
妇人的话让女孩慢慢平静了下来，是的，她知道妇人不会骗她，爷爷他死了，真的永远离开她了。
漠然地接过那块玉，甚至还没看清那玉的样子，便将其揣在了怀里，女孩向妇人道了谢，起身离开。
“对了，”妇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爷爷说当年捡到你时，你的襁褓金贵得很，那块玉便挂于你脖间，许是大户人家遗落的孩子，有机会的话可以去寻你的亲生父母。”
女孩听了这话，怔了怔，莞尔自嘲道，“既是丢了，便是不想要，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
不过李婶，若有一天我发达了，断不会忘记您对爷爷和我的善心，只要有能力，我一定会报答您。”
女孩的声音冷漠又坚定，唬得妇人都愣了一下，不过她只是望了一眼女孩离去的背影，便低头继续逗趣小孩了。
妇人深知，乱世孤儿，能活下去已是幸事，又怎会图她回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人死如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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