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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鸿玉坊(六) 我想我对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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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被发现了,顾虞摊手,干脆破罐子破摔,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萧言装无辜。
对于装可爱这件事,她也算是轻车熟路,上一世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安然骗过这么多同门师兄弟。
那段时间,顾虞简直是玉墟上下有名的乖巧师妹,无论师兄师姐还是师弟,对着她那张姣好的脸,和那无辜脆弱的表情,都生不起气来。
在玉墟待了四年,随着她眉眼长开,一些师兄总寻着法子偷偷过来看她,后来和那些搭讪萧言的女子一起,被周度提着扫帚赶了出去。
如果不是最后一刻,他们冷眼旁观看着她受刑,顾虞可能还会觉得,这些师兄是真的喜欢她,这些师姐也是发自内心爱护她。
呵,都是假的,一个魔女的身份,怎么能奢望和修士做朋友。
他们以除妖降魔为己任,手中的剑为他们所谓的正道,那心中的剑呢?
顾虞眼眸微眯,近乎娇笑着问萧言:“既然萧师兄发现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只是好心过来救个人,出了些小状况,你过来帮帮我。”
只是过来救个人?
萧言敛眉笑了一声,语气微讽,“你救下一个天生异灵根之人,却和我说,你只是好心过来救个人?”
顾虞收不回镯子,反被妖气灼伤,痛得她心脏发紧,拧眉,心里大呼一声:好痛。
这厮果然什么都知道!
顾虞倒是想解释,奈何根本解释不清。
陆羽娆的灵根异于常人,需要本人心甘情愿奉献才能取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陆堰一直将她锁在此处的原因。
陆堰不想这灵根落到他人手里,这样他的皇位会受到威胁,他也不愿意陆羽娆死,最好,她能做他的皇后,孕育出下一个至强至纯的异灵根。
世人对力量的渴望已经超乎对生命的渴求,能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就能永远将别人踩在脚下,谁不想要呢,谁都想要。
高高在上的皇帝已经不满足至高的皇权,他能稳坐江山,那妖呢?魔呢?再不济,那些人族修士呢?
如若他们想要皇权,他难不成还要大方地让出这个皇位!
倘若顾虞说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灵根,萧言大抵也不会信。
她真是破罐子破摔到底了,竟然敢质问萧言:“那萧师兄呢,你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她的灵根?”
如果萧言说是,事情兴许会有些难办,因为她还不想让陆羽娆死,但她又打不过萧言。
虽然不知他现下修炼到了什么程度,但凭他在寒冰之川以一己之力就收服了一只千年道行的大妖,还让对方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金丹期弟子可以做到的事。
顾虞心里打鼓,想着要是等会打起来,怎么个打法才能保住小命。
萧言懒懒地笑了一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这笑话激不起他的兴趣,他指尖微捻,随即上前几步。
近乎好心地回答了她,“我对她的灵根不感兴趣。”
她松了口气,“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萧言:“我想我对你,会比较感兴趣。”
顾虞:“……”
艹,这种话这样轻松说出来真的好吗?而且还是在这种状况下。
莫非是因为上次所中的七花毒?这毒也真是厉害,竟然能让萧言对情爱起心思。
顾虞一边抵住四处奔走的妖力,一边关注陆羽娆的状况,还要分出心思和萧言虚以委蛇。
实在是有些乏术。
冷静不过几息,她毫无负担地脱口而出,“师兄既然对我感兴趣,不妨就动手帮我一下?”
萧言本是气定神闲地站着,听到对方同意,倒是有些讶异,指尖都微颤了下,他抬头,问她:“你需要多久?”
多久?这也不是想多久就能多久的事情。
萧言平时看着冷心冷情的,玩套路倒是挺懂啊!
上辈子她真是一点也不了解这位师兄,真的是一、点、儿也不了解。
顾虞硬着头皮,脑中天人交战了一番,不自觉撇过头,声若细蚊:“你给我一点时间,大概……”
顾虞算了算时间,不确定地伸出一根手指。
前世她蛰伏四年才将一切安排妥当,这一世因为净化反派恶念,灵力增长得很快,或许一年之后,她就能去闯一下天星夺魂阵了。
萧言手指握紧,似乎没想到对方就这样同意了。
“你真愿意将魔骨给我?”
什么?魔骨?
顾虞生气了,要不是她此时分身乏术,她真想冲上去抓着萧言的领子质问他: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萧言跟踪她到这里,是为了她的魔骨。
他要她的魔骨干什么?怎么想都有些诡异。
前世抽出灵髓她都等于去掉半条命,抽出魔骨,她可就死了啊!
萧言这是要她的命。
士可杀不可辱。
看来今日是谈不拢了,今天她和萧言只能活一个。
既然如此,她也不怕暴露身份了。
顾虞伸手揩了揩嘴角血迹,指尖凝聚魔力,暂时放弃收回手镯,直直向着萧言攻去。
萧言见对方攻过来,手指几乎下一秒就要戳上他的眼睛,他只在最后一刻偏头躲过。
顾虞又调转回来,这一次直逼对方脑门,顺势召出剑。
萧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目光略带挑衅。
顷刻间,一把剑落入顾虞手中,带着万钧之力扫过去,擦过萧言侧脸,打得墙壁裂开了一道口子,又因为阵法的原因自动合上。
此后她挥出的每一剑,就连萧言的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没了手镯助力,实力差距悬殊,对方完全是溜着她玩的打法,顾虞开始吃不消。
眼见手镯华光大盛,竟然已经将陆羽娆的恶念吸取得差不多了,那道黑气顺势进入她的心脏,一层一层包裹住识海。
像上次一样,顾虞久违地又感受到了那股发散的灵力在体内波动,一点一点充盈起来。
手中的剑因为主人灵力的增强而光芒大盛,越发灵巧,这一剑过去,竟然砍下了萧言好几根头发丝。
顾虞大喜,顺势刺出下一剑,这一次,萧言提前躲避。
亲眼目睹顾虞内力在顷刻间增强,萧言怔了怔,看似岿然不动,那抹讥诮的笑意却僵硬在脸上。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半路师妹的伪装!
本来只是试探一下她的深浅,此刻却真起了比试的心思,他抽出配剑迎了上去,“铿锵”一声,两把剑相撞,迸发出火花,映照出两张同样姣好的面容。
只是,萧言这次并不打算收着,那把剑直抵上了对方纤细流畅的脖颈,生生离着一小寸。
顾虞手中剑被震断,莫名想到了上一世。
上一世也是这样,他举着剑,她引着颈,以一副决然的姿态。
不对,不一样了,他们在寒冰之川时已经命格相牵,萧言是没办法杀她的,至少现在不行。
这一世她不再是坐以待毙的一方,随着她手腕翻转,一缕魔气从指尖飞出,顾虞在剑尖下面不改色,却将那缕魔气顺入萧言后背。
萧言体内的恶念被这魔气一牵,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脑海里走马观花一般闪现过很多画面,都是他平时藏在内心深处,极其不愿意回忆的。
此刻却不知为何,控制不住地出现在他脑海,仿佛被人恶意操纵一般。
不知何时,顾虞的手镯又回到了她手上,正一闪一闪地将萧言的恶念吸进她的身体,转化成灵力。
这一次,眼前出现的不再是萧言提剑覆灭仙门的画面,而是一副非常非常美好的图景。
这一次,顾虞透过模糊的水珠,看清了牌匾上的名字——白鹭洲。
萧言和白鹭洲有关系。
顾虞为下意识的猜测感到心惊!随即画面一转,带着她到了一个新的节点。
人间四月芳菲尽,世间已经进入夏日,但白鹭洲却不是,因为灵气实在旺盛,那里的花四季常开,人间没有的花,那里都有,人间没有的许多小玩意,那里也都有。
彼时洲主在人界结实了一位叫做荀笙的女人,哪怕族人都不同意,他仍然力排众议将之带了回来。
他们举办了世上最盛大的婚礼,连大婚的婚服,所用都是最美的鲛纱,绫罗绸缎、天南海北的珠宝就这样随意地铺在海草上,大殿中满室华光。
这位新娘似乎极讨花草喜欢,因为大婚那日,满室的花瓣围绕着她,那个男人的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白鹭洲族人见这对夫妇如此恩爱,加上事已成定局,渐渐不再计较这位洲主夫人人族的身份。
只是她是人族,虽然在这灵地生活,却还要许多年才能吸收这灵地的灵韵。
这本是块被赐福的神地,极为隐蔽,白鹭洲的人可以自由跨越灵地和人界,因为他们自身就是这块灵地承认的著民。
而荀笙不行。
她没有灵力,飞不出这片小天地,就算能出入,想要再回来,也得不到这灵地的承认。
唯一的法子,就是在想家时,这个男人带着她出去,又将她带回来。
她爱着洲主,已经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但是有谁回家,还要被拦在外面。
不过这些又有什么要紧,她愿意为了这个男人,忍受这些。
又过了两年,她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可爱的男孩,生活开始有了盼头,在洲主外出办事时,她就带着孩子玩,给他讲这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听得多了,男孩长到九岁,偶尔会抬起头来问她:“娘亲,我想到外面去玩,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带我去可以吗?”
“乖,等你爹爹回来。”
后来洲主果然回来,他们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出去玩,去了好多地方。
夕阳西下,落出一家三口从街头客栈相携而出的剪影。
彼时是人间的花灯节,街上处处挂着花灯,江边渔火如豆,一些年轻男女在放灯祈福。
两岸火光将他们的容颜衬得极为相配,妻子温柔美貌,丈夫清隽贵气,两人眸光含笑,眼里只装着对方。
中间牵着的男孩似乎知道自己融不进这对夫妻的世界,又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他从两人手中挣脱出来,自顾自地在河边放着灯玩。
周围之人无一不是艳羡的神情,这对夫妇并没打算久留,放了灯就打算走。
只是一转眼的时候,男孩却不见了!
“阿景呢?”荀笙见儿子走丢,眼中笑暗淡下去,目光在人海中逡巡。
洲主忙安抚,“别慌,他乖,应该就在这附近,不会走丢的。”
说完,还是不忍妻子担惊受怕,于是当着众人面,不管不顾地施了个寻灵术。
周围人都被定住,他的视线快速在城中穿梭,透过万千楼宇,经过众多接道,随后定在郊外。
喻景,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到郊外去?
“找到了吗?”荀笙凑上来。
洲主眉头紧锁,已然猜到了一些,“有人抓了他,在郊外。”
“不行,阿景绝对不能出事,我们赶过去。”
男人将她拉了回来,“你没有灵力,在客栈等我,我去,一定将儿子平安给你带回来。”
荀笙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死活不肯点头,非要跟着丈夫一起,对方只好同意。
两人御剑,从都城上方飞过,划过一道白光,周围人恢复热闹,仿佛这片天地从未有过任何异状,街上人流如织,一如既往的热闹。
可城郊,却是另一幅血腥景象。
抓了他们孩子的,是妖族。
他们将之用妖术绑在树上,俶尔一道道雷电凌迟着他的身体,但在见到父母来救时,却半声未哼。
“萧寒山,妖族想要一个修炼的机会,只要你愿意给,我我们就放了他。”
原来这位洲主也姓萧。
萧寒山将妻子护在身后,眼观八方,伺机寻求救人的机会。
“不可能,白鹭洲是上古灵地,怎能让尔等染指。”
“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你儿子的命,还比不上一个白鹭洲?”
这是难以抉择的问题,白鹭洲是灵地,有族人的期望,有世代的安宁,但萧喻景,是他的亲骨肉。
眼见对面妖族越聚越多,方圆百里的妖都为了这个不可告人的企图来到了这里,他们将刀架在一个孩子身上。
“怎么?选不了?你要知道,纵使没有你,我们也有一百种办法能将这灵地的入口找出来,只需要你的儿子一滴血。”
萧寒山:“那你就试试,用这滴血,能不能找到你想去的地方。”
“你们是狐族,却甘心被人类驱使,做出这种丑事,就不怕天罚吗?”
白鹭洲是灵地,孕育着龙族,龙族这些年潜心修炼,已有不少人是半步神游的古仙。
而九尾狐族不过是妖类,纵使统领着妖族,在这些古仙面前,却永远低人一等。
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上界怕是奈何不了他们。
“既然这个孩子无法让你动容,那你的妻子呢?”
战斗一触即发,不少人朝着女人涌过来,萧寒山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暴戾横生,一剑起竟然有荡平万军之势。
这就是仙人一剑,当真有石破天惊之力,妖邪对此剑,几乎是以卵击石。
还好他们今日做了十足准备,足够让这灵地洲主死在这里了。
其余大妖带伤而退,狐族族长手一挥,立刻就有一团黑气从背后涌上来。
那些黑气落地,变成一个个面容姣好的狐女,她们比一般的大妖强上许多。
这是魅,从上古时期,就已经消失的魅,无论是人、妖、还是魔,都只在各路典籍中听说过这种东西。
萧寒山自觉事情不对劲,急忙将妻子从阵中送了出去,自己却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笙儿,你快走。”
荀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哪怕最艰难、最不被承认的时候,她都没有流泪,却在丈夫倒下时,她不住地哭。
能将一个灵地古仙伤成这个样子,对方一定有周密的计划,她的丈夫活不下去了。
那时女人这样想,但是她仍旧奔向丈夫,男人见妻子奔过来,眼里盛满难过,他想抬起手让她不要过来。
他被阵法困住了,这阵法一个古仙还能承受,一个凡人定不堪忍受。
她死在了最幸福的一年。
妻子死在眼前,这位古仙含泪将涌上来的妖族,全都杀尽。
那些妖见通过这对夫妇不能成事,带着他们的孩子迅速撤离。
他拖着最后一口气也没有找到那位男孩,许是没有保护好妻儿的自责,使他最后一点灵力也散尽。
许是怕有心之人找到白鹭洲的入口。
他连死的时候,都死在了外面。
顾虞想,接下来一定是那个小孩的下落,但她眼前蓦地一黑。
萧言看穿了她的把戏,不再放任自己入戏。
她的刻意窥探,也自然没有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