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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鸿玉坊(五) “师妹,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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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堰虽然走了,但是这阵法中却还有他留下的妖兵,那些妖兵一哄而上,多如过江之鲫。
顾虞一边躲避这些妖,一边尝试用灵力一下下砸着地牢坚固的牢笼,直到将之砸到弯曲,慢慢地又复原,周而复始,也不停歇。
人皇在她面前消失,导致这牢笼也跟着合上了,眼见着源源不断的黑气朝她涌过来,顾虞一个侧身躲过,没想到却暴露在不远处大妖的障眼法之中。
就在她腹背受敌,即将被砍中之时,陆羽娆出声提醒,“小心后面。”
从她进来,陆羽娆就没主动和她搭话,此时视线终于从破败腐朽的斑驳墙皮上,慢慢转移到她身上,顾虞只瞥了她一眼,见对方又恢复内敛的神色。
那副清冷的模样了,像高山雾霭中冰冷的泉,冷冽到了骨子里,仿佛刚才的柔软只是错觉。
顾虞凝神蓄力,继续攻着这牢笼,眼见着豁口越来越大,却在下一秒又给堵住了。
陆羽娆:“没用的,这是天底下最坚硬的玄铁,最牢固的灵阵,再这样下去,你的手就废了。”
顾虞长得好看,指尖也如青葱一般细长白嫩,此时被灵力灼到的创口变大,变成一道道血痕蜿蜒在手背上,滴落在石板上开出一朵朵血花。
她却没有计较,只道:“命都快没了,何必在意这些。”
可陆羽娆像是终于忍不下去,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在此时问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来:“对于你来说,出去并不难,你为何非要带我出去?”
为何非要带她出去,大概是因为,她不想欠人人情吧!
顾虞上一世得她相救过一次,虽然陆羽娆执着于报恩,并不将那点小事放在心上,但却差点因为她,被丢进了妖窟。
顾虞不躲不避地回望过去,双方视线在这暗无天日的法阵牢笼中沉默交锋。
她想:陆羽娆一直都是一个通透的人,但她对人心的窥探,并不令人生厌。
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当成工具,从未被人真正爱过,从未被人理解过的人,她怎么会讨厌她的窥探呢?只恨不得她更冷清薄性一些。
但对方偏偏,拥有那样柔软热烈的一颗心。
会因为别人送的一把伞,终日惶惶,只想着要还给对方一盏暗夜灯;也会因为别人一场邀约,哪怕迎着一场风雨也要相赴。
此时,顾虞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这眼神落在陆羽娆眼里,却无端地令人动容。
这个人,是在可怜她吗?
陆羽娆垂下眼睫,自顾自把话题绕远:“或许是因为我体内的灵根,这些妖物不敢靠近我,但是我双手被捆住,没办法帮你。”
全天下想要她灵根的人太多了,利用她灵根的人太多了,陆羽娆本不该说的,但此时也不知是什么心理,她对一个只见一面的人托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此时顾虞抛出手镯罩住妖物,趁着它们分身不出的间隙,她来到牢门前。
“这里的阵法伤不了你,等会阵法被勘破,你必须头也不回地往南边走,不用担心井水漫下来,直接游上去,只要坚持住不呛水,就能出去。”
“那你呢?”
“我想到了对付这些妖物的方法。”
顾虞扭头打量着这里的墙壁,布满雕刻的石壁固若金汤,依稀能听到墙外有水声淌过,有时候是细流,有时候又是急切的湍流。
看来当时人皇担心事情暴露,有意将这阵法放在水中,因为有意掩藏,当水流包围时,阵法灵气不会外溢,但哪怕出现一点小状况,这阵法一破,里面的人也会被淹死,不给世人留下一点证据。
就算人皇一时抽不出手过来,随着经年累月的水慢慢渗透进来,往日固若金汤的阵法就不再是无法破解的禁地,又加上有这些妖物,他们的灵力太强,一旦惹怒它们,这方空间承受不住,忍过一炷香的时间,必定塌陷得彻底。
此时就是第二种情况,顾虞只能通过唤醒这些妖物,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法攻克这阵法。
那些妖物在她的镯子地下现出泼天的恶念来,因为被封了灵智,恶念涌出时,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些痛苦到极致的,甚至抵头抢地,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本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要将恶妖身体里的恶念吸空,他们就自然变成最温顺,最良善的野兽,但猛然间,顾虞身后传来一股黑气,毫无预兆地飘进了镯子中。
本来还收着妖气的镯子,察觉到有人有更深的恶念,于是自发转向对准陆羽娆,像一个永远吸不饱的罐子一般倒倾,大口大口地吞吃着源源不断的恶念。
顾虞视线随之看过去,骇然。
她将视线重新拉回,头一遭,好好地审视着陆羽娆。
真是百密一疏。
她实在没想到,陆羽娆看起来良善,上辈子还会为她做那样的事,如今,却已被恶念折磨,差一点就要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前世,今生,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她死后,陆羽娆的结局,又是怎样的呢?
这一世天道让她能看到,能吸取他人的恶念,又是为什么呢?
陆羽娆和萧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萧言身负恶念,却从未表露在世人面前,因为他于修炼一道实在是天才,有灵力傍身,再加上心智坚定,就算被恶念影响神魂,但他能稳住心绪,是绝计不会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的。
若不是顾虞恰好入了他的梦中,在他最松懈的时候遇到了他,凭着这镯子,也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发现他的秘密。
但陆羽娆不一样,她的恶念不但得不到纾解,也得不到控制。这些恶念慢慢衍成魔气,魔气滋生,凡人之躯承受不住。
若是她是修炼之人倒也就罢了!可偏偏皇族中人不让她修炼,这些年来累积的恶念被她的镯子一牵,就毫无预兆地暴露出来。
顾虞收不住势,慌得大喊:“停下。”
这镯子刚好几日没东西吃,好不容易舔到一些肉渣,根本不听主人命令。
顾虞扶额,真是令人头疼!
这镯子这般激进的吞吃,陆羽娆肉体凡胎,必然是受不住的,顾虞因为收不回来手镯反而被冲击,受了内伤,嘴里嚯地涌出一腔鲜血来。
顾虞还来不及做点什么来弥补,就听见远远传来的一声冷冽清润的嗓音。
“师妹,你可真是让我开眼。”
顾虞嘴角带着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她缓慢回头。
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的眼睛竟然有些灼热,血顺着嘴角流下,就像刚喝完地上那人的血一般。
随后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脸,那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甚至耸了耸肩,仿佛对她这般情形并不意外。
顾虞方才对比过陆羽娆和眼前这人的恶念,当下又见到萧言,才恍然明白过来。
前世萧言灭了玉墟满门,还搭上了命,她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坎,能让一个克制隐忍到这种地步的人,不管不顾地入了魔!
她已然说不出话。
有太多,太多迷局,她在局中,而这些人,在局外!
萧言凑近,走到她面前,也不理会身旁那些妖物的血,只一步一步,白靴踏上那些血迹,有的还溅上他的袍摆,他却始终是云淡风轻、气定神闲。
再次开口时,他是带着些许戏谑的,“瞧我看见了什么,你伪装的面孔,被我识破了!”
顾虞忍着上呼了一口浊气,想强行欢笑却笑不出来,轻扯着嘴角。
“师兄、怎么会来这……”
萧言却不配合她的伪装,只如往常一般如沐春风地笑,这笑直接染上他的眉眼,越发衬得人清隽,只吐出口的字眼还是一如既往地冰冷。
“师妹,不如你猜猜,我为何会一直跟踪你,然后来了这里?”
顾虞咬牙,“所以,你上山除妖,是骗我的,只是为了让我放低戒心。”
萧言:“说的不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虞想,一定是在客栈的时候表现得太急迫了,早知道就将计划推后。
却没想到,她从眼前之人口中听到另一个让她惊讶的答案。
“当然,是在寒冰之川,你肆意接近我的时候。”
他竟然,那么早就发现了!
那这段时间,他是在将她,当猴耍吗?
***
夜中,外头月光晦暗,好不容易露出的一点华光被乌云遮挡,一场风雨来得毫无预兆。
鸿玉坊后院本来有一颗海棠,经过春日的雨水浇灌后开得极好,却在夏日时,以极快的速度谢败,在这场雨打风吹中,彻底失去生机,花瓣满地飘零。
数日前住进宿眠楼二楼的不速之客,一次也没下过楼,此时从床上跌坐起来,颤抖着套上衣服。
唰一下推开门,手掌一翻,周围噤声。
大家脸上或多或少的挂着惊讶,却都不敢直视,只有刘娘视线不小心顺着他止不住颤抖的手慢慢往上攀爬,看到江闻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尊主,发生了何事?”
江闻别开眼,带着些颤音道:“我找到她了。”
也不知为何,只有这个时候,刘娘才能从他脸上找到些当时年少的影子,她心里一惊,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唤了身边的人,要他加速召集人马。
“尊主,敢问人在哪?”
等她回头时,却早已看不见江闻的身影,不自觉往楼下找,只见他用他此生最快的速度朝后院奔去。
看来这次,他们可以不用待在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