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月》念兮

7、不得安生

　　最后三天班，中间休息，“小万姐，一会你帮我看会前台可以吗？我有点不舒服，想提前下班。”球馆前台小王捂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了的说道。

　　也就十来分钟的事，万元爽快答应了，下了课万元坐在前台，叮嘱学员带好球拍，还剩两三个学员在球馆里玩耍，等待家长来接。

　　一个老头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满脸谄媚的笑着，“你好啊，小姑娘。”

　　万元直觉这人不像好人，他整个气质给人感觉阴阴的，邪邪的“大爷，你有啥事”万元暗自警惕，故作轻松的问道。

　　“我想问一下，成人可以打球吗？”老头若有所思地问道。

　　来问打球啊，是不是自己多虑了，万元放松戒备“大爷，不行，只能孩子打，大人得去体育馆打。”

　　球馆里，这几个孩子俏皮的站在球台上往下跳，万元吓了一跳，匆忙跑过去，有个孩子看见教练来了，慌慌张张的往下跳，把脚崴了，哭的撕心裂肺。

　　万元赶紧查看情况，右脚踝通红一片，心跟着砰砰的狂跳，冷静下来，万元赶紧联系家长，拿出医药箱，取出云南白药气雾剂，简单的处理了一下。

　　这边忙完，想起老头，才发现也不知道啥时候走的，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也没多想，焦急的等待家长到来。

　　过了二十来分钟，夫妻俩人急匆匆的跑来，蹲下来一看儿子的脚踝肿的有半个拳头大小，气的指着万元的鼻子“你怎么当老师的，连孩子最基本的安全问题都保障不了，什么玩意。”

　　万元赶紧赔礼道歉“张立冬爸爸实在对不起，是我工作疏忽，咱们赶紧把他送医院吧，别耽搁了”万元一心想去医院，挨几句骂，倒也无所谓。

　　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钥匙怎么也找不到了，算了算了，赶紧锁门去医院吧，明天让沈教练来早点开门好了，万元想好对策，急忙来到医院。

　　来回折腾，拍片，等片，取药，折腾完回到家马上九点了，累得她躺床上都觉得幸福的不得了，突如其来的电话声，吓了她一跳，陌生号码，谁啊，别再出幺蛾子，万元祈祷着。

　　“万教练你好，我是云尊物业的，你们球馆请人来涂鸦了吗？”什么啊？万元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啥涂鸦？”

　　“有个老头在你们球馆涂鸦，在梯子上，移来移去的有些危险，我们敲门，完全不理啊”万元听完又好像没有听完，老头？涂鸦？梯子？移来移去？她仔仔细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突然有了个猜测，赶紧拿好手机钥匙，安顿好万景春，飞奔过去。

　　“大爷，开门啊，大爷”不出所料，就是那个阴阴的大爷，透过玻璃，看见他坐在人字梯上，往墙上画着什么，万元使劲拍着玻璃，大爷楞楞地看着她，一动不动，那神情透着淡淡的迷茫，吓得万元汗毛倒立。

　　这大爷啥情况啊？大晚上干啥呢，他咋进去的，“我操”万元忍不住爆了粗口，钥匙估计被他顺走的。

　　“小姑娘，快进来吧”万元正发呆呢，大爷把门打开，和蔼可亲的笑着，咋不敢去了呢，万元胆战心惊，但是看他骨瘦如柴的身板，估计也打不过我，利利索索的进去了。

　　万元看着地上一堆颜料画笔扔的到处都是“大爷，你这啥情况啊？”

　　大爷嘿嘿笑了笑“姑娘你别生气，钥匙是我拿的，我让她带我来看看，就是不同意，没办法，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她？“大爷他是谁？”万元听的稀里糊涂的“还能有谁，当然是萧贝了，哼，我自己来”傲娇的说完，身姿矫健的爬到人字梯上继续画画，万元闲的无聊，把地上的画笔，颜料分类放好“大爷，你是萧教练啥人啊？我要不要跟她联系一下？”万元本来想直接联系，但还是想问问他的想法。

　　“别别别”大爷在人字梯上站了起来，紧张的连忙摆手，吓得万元赶紧扶稳梯子，“她一来，肯定把我带走了，求求你，你别给他说可以吗？”大爷双手合十，像个小朋友似的祈求道。

　　万元看他模样，算了，大不了我留下来陪他好了，看万元没有说话，大爷这才放心继续画画，万元搬了张椅子，坐在她画的涂鸦下面，目不转睛的看着。

　　“大爷，你这是天花板级别啊”万元看他画画，左手拿着画板，右手拿笔，下笔起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打底稿，直接画，每画一处都有种无中生有，点睛之笔的效果，实在是高手。

　　万元越看越兴奋，坐也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仰着头兴高采烈的观摩着。

　　“嘿嘿，姑娘你倒是慧眼啊，我这才画了多大会，难道你也是干这个的？”大爷停下来，高兴的看着她，多少年没画了，再摸起来，依旧亲切无比。

　　万元指了指身后的涂鸦，“大爷，这是我画的。”

　　“哦？”老头灵活的转动人字梯，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面的涂鸦，看大爷看的出神，万元抿着嘴唇，竟有点像被老师检查作业的感觉，忐忑不安的。

　　“哎呦，大爷你慢点”老头突然要从梯子上下来了，吓得万元赶紧跑过去扶梯子。

　　大爷去衣服兜里掏出手机，站在中间拍了几张，神情专注的看着万元“小姑娘好生厉害啊，师从何人？”

　　万元咧着嘴巴“大爷，我自己瞎摸索，哪有什么师傅。”

　　哎呀，好多年没有被人夸奖，猛的一夸，怎么这么开心呢，啧，感觉真好。

　　“我来当你师父怎么样？”老头搓着手，满脸期待的望着万元。

　　看他认真的模样，不像开玩笑，万元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哎，使不得，使不得，我安于现状惯了，不喜欢被约束，你找别人去吧！”

　　说完赶紧借故溜到前台，她又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认个师父领进门，画画那么久了，早就有自己的风格，强拧的瓜弄不好给拧死了。

　　“小姑娘，你帮我递个颜料”大爷坐在人字梯上，不疾不徐的喊道。

　　万元挑了挑眉，反正打死不同意，洒洒的过去乖乖的递颜料，索性大爷再没提，万元依旧坐在老位置看他画画。

　　“大爷，你不是生病了吗？你好了？”万元看他摆弄颜料，连忙问道。

　　大爷错愕的看着她，有些结巴的问道“她，她，她给你说的？”

　　此刻他心里五味杂陈，因为自己，从小到大给她带来了无数的嘲讽，没想到她会主动告诉别人。

　　“嗯，她说的”万元轻声说道。

　　“哎，我也不知道咋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都处在混沌状态，天天在床上躺着，不吃不喝一动不动，活死人一个”大爷笑了笑，“死了倒好了，难就难在活不好死不成。”

　　万元看他状态挺好啊，感觉不像他说的那样“大爷，我看你状态挺好啊，不像你说的那样。”

　　“我在床上躺了快20年了，从一开始情绪低落，到后来不想动，不想活，有一天一只麻雀闯进病房，它在窗户上拼命的扇动翅膀，奋力的想找到出口，无数次撞到玻璃上，仍旧义无反顾，我看了好久竟没觉得吵闹，一丝不忍，艰难的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窗户打开，麻雀没有立马飞走，它站在窗台上，定定的站着，我笑了笑，跟它说走吧，走吧，别留恋了，外面春光无限好，它想听懂了似的，飞走了，那一刻我顿悟了，我在干嘛，外面春光无限好，我赖在这里干嘛，浪费大好时光，连只小麻雀都在奋力向外，于是我一天比一天好了”

　　大爷朗声说着，万元打心底里觉得开心，整个人也跟着明朗了。

　　“爸，你疯了吧，几点了，你瞎搞什么？”厉声责备的声音吓了她俩一跳，缓过神来，萧贝气急败坏的跑了进来，大爷见她，顿时喜笑颜开“哎呦，闺女，你咋一头的汗”看见萧贝满头大汗，紧张的拿手小心翼翼的擦着，像呵护个宝宝似的。

　　萧贝看父亲手上沾了些颜料，抬头看满墙的涂鸦，墙的上面是：黑云翻涌的天空，几道闪电穿过云层倾泻而下，大海汹涌澎湃，到这戛然而止，显然没有画完。

　　“爸，你能画画真的太好了”萧贝眼睛有些泛红，亲昵的搂着他的脖子，“咱们回去吧？”问完爸爸，萧贝看着万元“你在这睡，那也不许去，等我回来”万元撇了撇嘴，满眼羡慕被搂抱着的大爷，有爸爸真好。

　　“我想进去看看你睡的地方”大爷满脸希冀的表情，“哇，宝贝，你这里这么多画啊？”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油画，大爷眼睛都亮了，“万元的，没地放，暂时放我这了”萧贝简单的说道。

　　大爷此时被眼前的油画吸引过去，满幅向日葵花海，只有角落里的一支向日葵，份外娇艳，让人心生欢喜，大爷看了良久，意味深长说道“这就是爱情吧，芸芸众生，唯有你最美。”久久驻足。

　　“小姑娘，我走了哈，有缘再见”大爷说完，被萧贝挽着胳膊离开球馆。

　　万元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满眼都是他们离开的背影，从小到大，没有父母在身边，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仅限温饱，心里爱的缺失，就想沟壑，无法改变，只能接受，夜深人静的时候，孤寂无望的时候，内心连道光也没有，那滋味，妙不可言。

　　迷迷糊糊中，萧贝蹑手蹑脚躺进万元被窝，从后面抱着她，“对不起啊，又让你想起往事了吧，你有我啊，只要你肯转过身，我会张开双臂，给你满满当当的爱。”她在她耳畔轻声细语的说着，旁边的她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枕头上，幸亏无声，可以肆意。

　　萧贝五味杂陈，她以为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以为无声就是没发生，明明在落泪，明明很伤心，近在咫尺，又怎么会不知，于是她把她抱的更紧了，整个身体都贴在她身上，她想把自己满满当当的爱全部给她，想把她心里的沟壑磨平，也想让她心里开满鲜花。

　　早晨万元从里面出来，万景春兴奋的跟其他学员炫耀，“看吧，看吧，我就说我妈在跟萧教练谈恋爱吧，她俩都睡一起了，你们总该信了吧”他满脸自豪，傲娇的模样有点欠揍，万元隐约听到，微微笑了笑，全然没当回事。

　　上完今明两天的课，暑假班就结束了，筋疲力尽的她只想着快点结束，熬到中午下课，在球馆门口送学生，有几个家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着说着，还满脸鄙夷的翻着万元，啥情况，万元懒得理会，去教练休息室等萧贝吃饭。

　　“萧教练，我们有事要说”几个家长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休息室里的教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哪有萧教练，这几个家长明摆着找事啊。

　　萧贝从宿舍闻声出来，一脸殷勤的说道“几位妈妈，有什么事？请说”

　　“你和教练在这公然搞同性恋，影响我们孩子成长，误了我们孩子的性取向，你们担得起责任吗？”一个家长气势汹汹的人说道，后面跟着的家长纷纷跟着帮腔。

　　此话一出，万元头皮发麻，四肢酸软无力，大脑嗡的一下，只觉得脸庞又红又胀。

　　其他教练面目愣愣的看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萧贝神情完全没有变化，她笑了笑，特别温柔的说道“我是喜欢万元，这是我的事情，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孩子喜不喜欢同性，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反问一出，家长们激动起来“你说跟我们什么关系，你真是变态，死变态，退钱，什么东西，垃圾”。

　　“还有万元，你是什么奇葩变态，男女通吃吗？既然都跟男人生了孩子，还能跟女人搞一起，这么不要脸的事情，你是怎么做到的。”

　　指名道姓骂的越说越难听，吓得万景春号啕大哭，他只想炫耀一下，没想到会这样，万元咬着牙站起来，赶紧把万景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安抚着他“好了，别哭了，没事，没事，没关系的，妈妈在啊，妈妈在。”

　　从容不迫的萧贝看见万景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万元默默的安抚着，心里的火瞬间升了起来，她怒目圆睁，恶狠狠的说道“嘴巴都给我闭起来，再骂一句，别怪我动手”说完直接进休息室，把门反锁，萧贝脸色冷的吓人，打了报警电话，又给云尊教育打了电话，片刻安静后，家长在外面又不断地拍打着门，谩骂声此起彼伏。

　　萧贝气的嘴唇都在颤抖，索性把门帘拉了起来，眼不见为净。

　　某一瞬间，觉察到万元异样，萧贝毫不犹豫的过去牵起她的手，柔软炙热的手心，让万元心惊胆战，她恐慌的甩开她的手，满脸惊恐的看着她，这一刻像一把利刃刺进萧贝心口，疼的快要昏厥，她强忍悲痛，大脑一片混乱。

　　大厅里七嘴八舌，辛苦一个假期，最后换来了这种局面，真让人寒心，已经不想再废话了，警察，云尊教育，教育局，还有各位吵闹的家长，四拨人现场调监控，“你们慢慢看哈，我们先去吃饭”萧贝和颜悦色，冷冰冰的说道，不等他们说什么，众人利落起身离开，唯独万元没有起来，她依旧呆楞在原地。

　　萧贝看她那样，心疼不已，全然没了心思，只觉得胸口被石头堵的密不透风，索性又坐了回去“你们去吃吧，别影响了大家心情，下午还要上课”萧贝让教练去吃饭，她们三个呆楞的坐在一旁。

　　下午课继续，只是休息室里，大家严肃的盯着显示屏，目不转睛的看着，最后一节课结束，万元从画廊出来，直奔球馆，看了一下午的监控，也不知道看出个什么，哎，一股难掩的烦躁挥之不去，心里空落落的，谩骂声一直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刚好用来自己折磨自己。

　　刚到球馆门口，有几位家长似乎也听到了风声，义正言辞的说些什么，万元蹙眉细听，意思同早晨一样。

　　“万教练，别来无恙啊，今天约个球，练练手”突如其来的声音充满了浓浓的不怀好意，万元微微笑了笑，当下明白各位是来雪上加霜的。

　　来的几个人正是之前比赛，质疑万元是外援的教练。

　　“今天球馆不太方便，各位明天下午再来吧”萧贝从球馆出来，毫无掩饰，落落大方的说道。

　　真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太会挑时间了，显然有人有意为之，真是棒极了。

　　几个人眼神交流了一下“哎呀，你这球馆热闹啊，咋还有警察啊，出啥事了？”假装关心的关切着，“嗨，几个家长，觉得我喜欢女人，喜欢我们万元，会影响他们孩子性取向，在这调监控不知道找啥呢。”萧贝像诉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似的，让万元心里微微一暖。

　　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想到萧贝这么洒脱，倒是让他们另眼相看，来前看热闹的小人心态，瞬间变成打抱不平的真君子。

　　“你喜欢谁，跟他们有啥关系，还影响孩子性取向，跟爹妈从出生就在一起怎么不受影响，在你这打了两天球，就受影响了？还不如说受球的影响欠抽呢”其中一个教练看着周围三五成团的家长，故意提高声音，惹得家长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