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人天相》Boolo

2、002

　　“老爷想和您见一面，聊一聊关于进入灵局的事。”齐叔言简意赅。
　　罗天赫没立刻应声，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非要今天吗？”
　　他不太喜欢和父亲单独谈话。尤其是他今天……心情算不上很好。
　　“老爷已经把今晚的时间都腾出来了。”齐叔话里话外劝着罗天赫速速就范，“您还有别的事急需处理的话，请交给我。”
　　还能有什么事，今天最大的一件事已经搞砸了。
　　知道无法蒙混过关的罗天赫不安地拉扯着袖口，有些麻木地应允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
　　从来没听说过胳膊拧得过大腿。
　　得到回答后，齐叔的语气顿时松弛下来，流露出一丝怜爱，“好的，我会告诉老爷。至于您需要的妖物，我会去重新挑选合适的目标。您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罗天赫脑子里出现了片刻空白。
　　聊聊关于他进灵局的事……还能怎么聊？
　　劝他放弃？他毕竟已经快要成年了。
　　罗天赫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的父亲罗衡，如今罗家的掌权人，据说当年为了逃避家族遣他去当天师的安排，和长辈们闹得很不愉快。
　　这么多年罗衡从来没对他做偃师的决定指手画脚，但那不冷不热的姿态，让罗天赫疑心父亲心里颇有微词。
　　更何况罗天赫始终一事无成。如今罗衡无论是支持与否，罗天赫都开心不起来就是了。
　　面对妖物尚能进退自如，但一想到要去见罗衡，罗天赫却很难保持平常心。
　　做孩子的总希望自己能让父母感到骄傲。
　　而不是感到焦虑。

　　半个小时后，粤州城西天水通府。
　　远离了尘嚣的湖光山色间，错落地分布着几座规模堪称庄园的建筑。其中最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座就在十珠湖畔，码头连着宽阔的行车道，工艺精致的铸铁大门后是郁郁葱葱的庭院，仿古的欧式洋房青瓦红砖、楼窗繁复，中心的塔楼高耸着，平静地远眺雾气蒙蒙的水面。
　　罗家是太京人氏，产业也多在北方，粤州这一处房产也只有罗天赫偶尔在住。罗衡这次不知道是出差顺路还是特意来看他。
　　罗天赫胡思乱想，然后不巧在主宅外的回廊拐弯处和罗衡迎面撞上。
　　真是撞了个满怀。罗天赫猛地后退一步，手肘处却被轻轻扶了一把，总算是站定了。
　　罗衡收回手，居高临下看了罗天赫一眼，“心事重重。”
　　不然也不至于脚步声都没察觉。
　　“父亲。”罗天赫僵硬地低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局促得满脸通红。
　　罗衡淡淡应了一声。他已经四十多岁，但不知是保养得极好，还是天生就不显老，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整个人冷冷清清的，不苟言笑也不爱正眼看人。
　　沉默了两秒后，罗天赫不安地抬起头偷看了一眼，却发现罗衡侧身看着远处，非但没有开口训话的意思，倒像是走神了。
　　“……父亲？”罗天赫又叫了一声。
　　罗衡这才回过神来，“嗯……我有事和你说。”
　　罗天赫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
　　“今天的事我听你姜伯伯说了……”
　　罗天赫心里“咯噔”了一下。姜伯伯是指今天刚被罗天赫打砸了一番的商场的老板，接到罗天赫电话后也不追问缘由，二话不说就叫人去关门，但保险起见还是转头联系了罗衡。
　　罗天赫快速接过话茬:“商铺的损失已经在统计了，估计很快就能出结果。”
　　罗衡并不在意这个，“好。我是想说……”
　　“一切赔偿费用请从我的私人账户里扣除。”
　　“随你。”反正也赔不了多少，“重要的是……”
　　“临时关闭商场的官方通告也已经发出了，借口说供水设备故障检修，不会太惹眼。”
　　反复被插话让罗衡闭上了嘴，眉宇间的宽和逐渐冷却。不了解他的人会觉得他一般都是面无表情，只有那些见识过他动怒的人才知道，面无表情的时候他其实是温和的。执掌一个商业帝国的领头人，不怒自威的气场甚至不需要特意去表现，就已经来势汹汹。
　　罗天赫感觉肩膀似乎都变得更沉重了，再也不敢随便插话。
　　终于可以完整说出内心想法的罗衡却不说了，盯着儿子黑如点墨的眼睛发问:“我知道你又失败了。我并不以此为耻，因为我知道你尽力了。你又在羞耻什么？”
　　这话问到了罗天赫的痛心处。
　　“……失败就很可耻。”罗天赫小声说着，不甘心地把头扭开，“我这个时候应该在学习怎么管理家里的产业吧？但我却在考什么天师资格证……甚至没有拿到入场券。”
　　这个年代，和他同龄的天师要么早就拿到了资格证，要么早就放弃挣扎踏踏实实地干正经行当去了。天师这门职业很古老，讲究师承与家传，以及最重要的，天赋。
　　十八岁还没拿到一颗活子，诚如那只狐狸所说，或许是他命里就不该干这一行。这个事实会让所有同行觉得，罗天赫是个没有天赋的偃师。
　　“我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评价你的。”罗衡不明白，“我貌似没有教过你，要依靠别人的评价为生。何况每次听他们说话我都觉得他们在偷换概念……你只是太倒霉了，不是没有实力。”
　　作为一个父亲，如此直白地说儿子太倒霉了，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罗衡就怕罗天赫钻牛角尖。
　　果然，已经被负面评价pua透了的罗天赫张口就反驳:“过程再顺利有什么用？成与败是根据结果来衡量的。”
　　罗衡笑了一声，大概是气笑了，“你倒是很像你爷爷。”
　　顽固得一塌糊涂。
　　这明摆着不是夸奖，罗天赫不好回答，便倔强地保持沉默。
　　罗衡烦躁地撇开眼神，心不在焉地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香烟。
　　他本来就是躲出来抽烟，被儿子撞见了才没抽成。
　　现在一生气更想抽了。
　　还是赶紧解决这事为好。
　　他是个商人，一向以利为重，这时候说些什么过程更重要之类的话也难以服人，他也没有给人喂鸡汤的爱好。
　　果断决定先绕开讲大道理的部分，“总之，你确实还想进灵局，对吧？”
　　罗天赫声音闷闷的，“想。但是如果今年还没能……就算了。”
　　他还有三个月满十八岁。十八岁之前拿到的资格证，和十八岁之后拿到的资格证，虽然在形制与名目上并无区别，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人尽皆知——前者的含金量远高于后者，整个灵局内部的资源都是向那些天才少年倾斜的。
　　罗天赫何等倨傲，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如果十八岁之前不能通过考核，就当这些年是荒废了，从此再也不踏上偃师这条路。
　　少年屡经挫败，身上有种沉郁的气息，但在立誓时，眼睛里却有鹰隼般的狠戾。
　　罗衡直觉这样不妥，年纪轻轻的就有这么重的心结，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只是眼下也解不开，罗衡不欲强求。
　　只道：“既然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有什么特别的准备么？”
　　罗天赫讷讷的，“我在找下一个目标。”
　　罗衡“嗯哼”一声，声音微嘲。
　　“既然你觉得成功是100，可你只能做到99，那就让别人去做最后那个1好了。”
　　罗天赫一怔，抬头看罗衡。
　　“你不要不情愿。”罗衡扫他一眼，“虽不至于让你不择手段，但你也该多想些办法，而不是一次次重复一条路走到黑。”
　　知子莫若父，他早猜到罗天赫不会喜欢这个提议。这孩子从小就要强的厉害，似乎一件事从头到尾都必须是他一手经营出来的才能算得上是成就，否则就算不上圆满。
　　或许是因为……太笨了？
　　罗衡想了想，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聪敏人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这么多次么？早该成功，或者早就回头。
　　笨蛋还在挣扎，“可我独来独往惯了，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罗衡皱眉，“我又没让你找老婆，你就当是……找了个助理。”
　　把找人合作说成找个助理，反倒让罗天赫明白了。
　　或者说自以为明白了。
　　罗天赫脸上阴霾顿消，眼睛里恍惚闪过的不是灵光，更似正在起草的劳务合同。
　　“……总之你明白就好。”罗衡稍稍宽心。
　　“是的，父亲。”罗天赫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雇一个人帮他回答问题，能花钱来解决的事，听上去真是简单多了。
　　问题在于人选。
　　罗衡看着罗天赫踌躇满志蠢蠢欲动的样子，倒像是已经想好去哪里找这么一个人了。
　　罗天赫察觉到罗衡再看自己，连忙承诺道:“父亲您放心，我已经有头绪了。”
　　哦？
　　罗衡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罗天赫大概每年能找到三四只合适交换活子的妖怪，按照这个频率，剩下这三个月他也就只剩一次机会。
　　真能找到一个一次就解决问题的人的话……
　　罗衡忽然觉得自己儿子的运气还真是微妙，似乎只有倒大霉和撞大运两个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