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人天相》Boolo

1、001

　　粤州最大的商圈齐悦广场，车如流水马如龙，人头攒动不分昼夜。不管是来追求新潮的都市丽人，还是想要消磨时间的市井闲人，抑或只是来一饱口福的饕客，都能在这占地十多公顷的繁华天地里得到满足。
　　前提是兜里有钱。
　　而宗安吉作为一个持续性山穷水尽，间歇性温饱自足的贫困户，倘若没有白嫖的机会，就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今天也是好兄弟王宣吟大手一挥要请他吃饭，他才认了这位临时义父，屁颠屁颠跟了过来。
　　取了号，两人勾肩搭背地逛了一圈，再回到餐馆门口。几把供客人休息的椅子都已经坐满，两人就靠在玻璃围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中途有两个女生从他们面前路过，都已经走出去几米了，又转身折回来，表面大方其实还是有些羞涩，笑着问宗安吉能不能交换联系方式。
　　王宣吟见怪不怪，但还是微微耸了耸鼻子，夸张地“哎呀”两声，打趣地看着宗安吉。
　　宗安吉淡定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翻盖手机，“等下，我的手机反应比较慢。”
　　两个女生的笑容僵住，缓缓瞪大了眼。
　　“这个……可以上网的吗……”
　　说实话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款式了。
　　宗安吉盯着屏幕，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可以了……也可以下载APP，缺点就是反应慢而已。”
　　那真是相当的慢。慢得两个女孩子都开始怀疑这只是个借口，并带着这份疑心慌乱地说了几句“算了不麻烦了”，就匆匆逃离。
　　宗安吉便收起挡了他无数桃花运的老翻盖。
　　“你真的不考虑换个手机？”
　　“二手也要大几百呢。”宗安吉再次强调，“这个真的能上网啦。”
　　毕竟还要查收班群消息、填各种表格什么的。
　　真有那个闲钱，宗安吉宁愿吃几顿饱饭。
　　王宣吟也不多说什么，慈爱地摸了摸好大儿的脑袋。
　　眼看店家的叫号越来越接近他们的号码，宗安吉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想着怎么宰义父一笔，却忽然听见商场内播放的轻音乐忽然停下，转而切出一个甜美的客服女声:
　　“亲爱的顾客朋友们大家好，现收到紧急通知，商场内部分水电设备严重故障，需立刻进行维修。半小时后商场将紧急闭馆，请顾客朋友们快速有序撤离。如为您的购物体验带来了不便，敬请谅解。”
　　水电设备紧急故障？
　　许多人都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灯光，和周围烟火气十足的餐馆，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出了故障。
　　只是来shopping的还好，在宗安吉和王宣吟前面有一桌一家三口，菜都点好了，又一脸蒙圈地站了起来。
　　店家显然也很蒙，低头看了看商场的业主群后，很无奈地开始走动起来，安抚着还没吃上饭的饿鬼们。
　　等餐厅叫号等得饥肠辘辘的王宣吟在听见商场广播后恨不得一拳打爆玻璃墙，“搞什么啊！”
　　比王宣吟更失望的是来蹭免费晚饭的宗安吉。为了这顿饭他中午甚至把两个素菜的餐标降低到了一个，此时此刻已经宛如饿死鬼投胎，只恨不能用呼吸摄入能量。
　　看着不远处正走过来疏散人群的保安，两人终究还是只能无奈地准备离开。临走前宗安吉顺手在餐厅门外的“十秒钟挑战”机器上摁了一把，默念几个数后信手叫停，电子屏上的数字正正好好，10.0000。
　　上一秒还骂骂咧咧的王宣吟见状，吃惊地围了上来欣赏这一排整齐的数字，然后回头招呼店家，“这有什么奖品吗？”
　　餐厅前台的服务员和出来镇场子的老板都有些震惊，缓过神来后，老板一连声回答“有有有”，服务员则赶紧抽了一张奖券递给宗安吉，“有效期一个月，欢迎两位下次再来本店用餐。”
　　宗安吉眼前一亮，笑眯眯地接了过来，“谢谢。”
　　他长得高挑，肤色雪白，看背影会让人觉得是比较斯文的那类人。可正面撞上时，那高挺眉骨下一汪水似的笑意，却又让人疑心他有些无伤大雅的算计。
　　服务员耳尖微微一红，连忙摆手:“欢迎下次光临。”
　　两个男生眼里却只有大红色的奖券，以及上面明晃晃的“叁佰元整”。王宣吟激动地一拍宗安吉，“欧皇啊你小子！”
　　宗安吉珍重地把餐券揣进王宣吟外套口袋里，“下次我要多点几个菜。”
　　“你小子哪次吃的少了？”王宣吟揶揄地笑了笑，也没拒绝，“明天帮我抽个卡吧。”
　　“说不定这两天的运气这就已经用完了呢。”
　　王宣吟听了，立刻改口：“也是，那明天抽卡的时候你离我远点。”
　　晚饭没吃上的痛苦眨眼间烟消云散，狐朋狗友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走了。

　　最后一批离开的就是商场内餐饮店的服务人员们，其中一个回望了一眼已经被门口保安利落锁上了的大门，奇怪地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刚刚震了一下？”是那种巨物在身后骤然掠过，衣服在身上被猛地扯动的风震。
　　同事看着工作群眼皮都不抬：“经理说提前下班这几个小时事后要补回来！”
　　“啊？！”

　　空无一人的商场内，断电后的黑暗让空旷显得更加幽邃。
　　刚刚追着妖物从地下通道进来的罗天赫身法矫捷，转瞬间循着那道气息掠过了已经停止运行的扶梯，来到了商场的一层。这里有一场车展、一场摄影展和宽阔的室内滑冰场，再往上数就是上百家各式各样的商铺。但凡换个人来都会觉得在这里打斗不甚理想，一拳一脚下去都指不定要赔多少钱，但罗天赫毫不犹豫，直接就掷出了自己新做的三个木偶。
　　“繁芜苦难，入此容表。闻我询唤，诸灵速来！”
　　三个木偶都只有巴掌大，雕琢得极为精致，莫说四肢，就连手指都一节节灵活可动，与真人相比欠缺的似乎只有一副面容。木偶落地猛地弹起、升至半空，刻在人偶身躯上的符文应声催发出力量，金光一闪，便自虚无中生出足有两层楼高的庞大身躯，如同三个无面的金刚力士，在商场内自如地活动起来。
　　面对此情此景，狡猾妖物仍然强装淡定，奸笑声混混沌沌，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小子有几分实力，我怎么却从未听闻你的名号？”
　　这狐妖花言巧语，最喜蛊惑人心，罗天赫本不欲理会，但话到耳边，却还是惹得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细微的表情也被捕捉，狐妖再接再厉：“无名小卒，莫不是气运不济，命中注定干不了这一行，才一直庸庸碌碌？”
　　狐妖本以为罗天赫会气急败坏，却看见少年漆黑的眸子猛地一转，伸手向它藏匿的方向虚虚一握：“擒！”
　　三位盲目寻找的金刚力士立刻掉转方向，朝着罗天赫所指的方向飞扑过去。那是商场的三楼，名为“江边鲜”的饭馆外挂着一串红彤彤的灯笼，在昏暗的商场内倒是有些惹眼。三位幻化金刚探出六只巨大的手掌，宛如莲花合抱，罩向那红艳的灯笼。
　　狐妖再不能安心躲藏，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啸，寻了个刁钻的角度试图从金刚手下逃脱。
　　楼下的罗天赫不知是看破了狐妖的行动还是早就料到，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当即一勾：“起！”
　　金刚的手腕应声一转，本来存在的破绽眨眼间就被封死，顷刻间滚滚金光兜头罩来，逃窜的妖怪被拍了个鼻青脸肿，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出去老远，灰溜溜地现出了原形。
　　是只有着漂亮赤色毛皮的狐狸。
　　嘴碎的狐妖蔫头耷脑，自嘲倒霉。
　　它十余年没有做过乱，难得出了一次手就被这小子盯上，算起来已经被他纠缠了小半个月。今日它在城郊的野山里吓唬游人，不料转头就撞上这小子，一眨眼已经从城郊转战至市内。
　　狐妖自知不是对手，本以为混进人潮就能趁乱脱身，却不知这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类集市今天怎么半个人影都没有，好似请君入瓮，只等它来钻。
　　三层的玻璃围栏已经哗啦啦震了个稀碎，罗天赫躲着那掉下来的晶莹碎片，气定神闲地一纵身，几下就登上了三楼，稳稳站定。
　　赤皮狐狸被阵法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努力眨眨眼睛不让玻璃碎片扎进眼珠子，模样倒是有些可怜。它逞强地翻起眼皮与面前剑眉星目的冷面少年对视，心里却悲凉又慌张。
　　吾命休矣。
　　狐狸绞尽脑汁想着是求饶，还是在临死前抓住机会再嘲讽两句——虽然这小子心理素质奇佳，看上去不吃它这套。
　　罗天赫无视了狐狸圆圆的眼睛转瞬即逝的一万种算计，蹲下身来。
　　骤然靠近的人类吓得狐狸轻轻抖了抖大耳朵。
　　说起来狐狸就有些郁闷。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就已经能同时驾驭三个丙字级的傀儡，面对它的嘲骂也不为所动，能力心性在同龄人中算是一等一的。粤州竟有如此人物，它却从未听说，不然肯定绕道走。
　　真是吃了个哑巴亏。
　　本以为就要被少年当场斩首、魂飞魄散，眼前的少年却忽然从怀里抽出一张金光浮动的上品符纸，用最冷漠的声音说着最客气的话：“狐妖前辈，请与我交换活子。”
　　那张一看就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的符纸，少说也是出自甲级天师之手，简直闪瞎了它这村野狐狸的眼。
　　“……”
　　狐狸的小脑袋有点卡壳。
　　狐妖前辈？你刚刚追着我揍的时候，喊的好像是“孽畜”！
　　另外……
　　“你追我本个月，就是想要活子？”
　　罗天赫点了点头，“与我而言，那十分重要。”
　　所谓活子，其实是妖怪的内丹，对寻常天师来说都是无用的毒物，少部分邪道会以之进补，不过副作用很不可控，也不太受欢迎。
　　如果说除了妖怪自己，还有谁会需要这东西，想来想去，的确也就只有操控傀儡的偃师了。
　　普通的傀儡，灌注灵力就可以驱使，这也是普天下所有偃师都在用的法子。
　　但在那本被奉为偃师真经的古书《偃术集》中提到过，最上乘的傀儡，能够脱离主人的灵力，自行“运转周天，通达神念”，发挥出倍于普通傀儡的巨大威力。
　　而要做出这种灵傀，前提条件就是为其选择一颗合适的妖怪的内丹作为“活子”，如同画龙点睛，使没有生命的傀儡“活”过来，拥有基本的灵智，从此行动自若，进益无穷。
　　“没有内丹我会死的！”狐狸气鼓鼓地表示抗议，浑然忘了自己这个境地本来就难逃一死。
　　可罗天赫却挑了挑眉，夹着那张符箓的手指略微抬起，“前辈可知道这是什么？”
　　“真不好意思啊，我是乡下狐狸，没见过这么潮的玩意儿。”
　　罗天赫没理会狐狸的阴阳怪气，正经地解释着:“这是换元符，能为前辈重塑内丹，保前辈性命。”
　　狐狸沉默了。
　　它听说过这玩意儿。
　　失去了内丹，妖怪当然是活不久的，但是如果有换元符就另当别论。换元符相当于一颗人造内丹，只是一切修为都需要从头来过。这符纸的珍贵程度即便是狐狸也有所耳闻，而此刻这只在传闻中出现过的东西，正明晃晃地捏在罗天赫指间。
　　狐狸大概知道为什么这小子能让偌大一个商场说关就关了。
　　这大概就是人类常说的富二代吧。
　　“有这个，你不会死。”罗天赫高冷地重申，“我没想杀你。”
　　他态度倨傲，但语气很真诚，像是不屑欺骗。
　　“你要用空易拉罐换走我的大瓶可乐。”狐狸幽怨地盯着罗天赫。
　　从来不被允许喝可乐的罗天赫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淡定点头，“但你至少可以活下去。”
　　狐狸多疑，“你不是天师吗？斩妖除魔可是你的职责，万一我答应了又被你背后捅刀怎么办？”
　　罗天赫先是嗤之以鼻，“想杀的话我没必要准备换元符，这东西不便宜。”而后又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更何况……我还没有拿到天师的身份。”
　　狐妖有些吃惊，但还是抓住机会嘲讽：“你这样籍籍无名的偃师确实是拿不到资格证啦。”
　　本来就不甚愉快的气氛骤然降温至冰点。
　　狐妖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在心里狠狠道了句，爽！
　　建国后人类弄出来了一个叫灵局的组织，通过了灵局考核的天师能领到一张资格证，从此拥有一个铁饭碗。灵局有最好的资源、最多的任务，再加上吸引来的最优秀的天师们，逐渐就在修者界形成了一种垄断。在灵局的势力之下，没有资格证的天师竞争力日渐式微，最后剩下的也就是些江湖骗子，提起来都要加个“非正规”的前缀。
　　罗天赫当然不想与江湖骗子为伍。但偃师在修者界地位本来就不高，灵局的考核又极为严格，正如狐狸所说，籍籍无名的小辈是不配得到那张资格证的。
　　他自认天资不差，如果取到了自己想要的活子，应该早有机会加入灵局——可他偏偏就是没有。
　　被没素质的狐狸跳脸嘲讽了这么久，罗天赫的拳头捏得越来越紧，他试图让这只大难临头还嬉皮笑脸的小东西明白自己不杀它是因为没兴趣，而不是因为不可以。
　　然而狐狸精不愧是狐狸精，一察觉到气氛不对头就及时刹车换了个话题：“事已至此，我也没别的选择，就姑且信你一回。”
　　罗天赫沉默片刻，拳头放松，冷冷道了句“得罪”。
　　反手从袖中掣出银刀，手起刀落。
　　狐狸甚至还没看清，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下腹微微一痛，转而一切归于寻常，只是身体里充盈的力量轻飘飘地离去了。
　　都追着它那颗倍儿圆润倍儿好看的内丹，落入了眼前少年的手心。
　　狐狸明知道自己捡了条小命，但完全高兴不起来。
　　罗天赫收起刀，召回了那三个金刚木偶。木偶顿时没了那伟岸的外壳，变化回原本小巧精细的模样，轻轻落回了罗天赫面前。
　　从左手边数起，罗天赫掐起法诀，试图把内丹融入木偶体内。
　　“人更三世，再历三古，精此造化，活彼死物，敢窥天地洞见借垂恩降世，敕之令之！”
　　狐狸也是头一回见到活子傀儡的制作现场，虽然门票代价过高，但它还是目不转睛地看了。
　　看自己的内丹焕发着金光，慢慢沉入木偶身体内，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在罗天赫作法之下缓缓交融，每一分毫的难度都在暴增。
　　眼看就要彻底融入，罗天赫却眉头紧皱，任凭他再怎么施术，竟是寸进不能了。
　　“哦豁。”狐狸及时送上嘲笑，“失败了。”
　　这木偶和它的内丹相性不好，强行融合只会让两者互相损毁，得不偿失。
　　罗天赫果断收手，沉吟一瞬，继续试下一个。
　　正常来讲，傀儡是不太挑活子的。灵傀的主导权在于活子而不在于傀儡，区区容器，即便会有排异反应，一般也无关痛痒。
　　可是罗天赫尝试的第二个，也失败了。
　　别说是他，就连狐狸都心生疑惑。
　　然后又看着第三个也失败了。
　　不是融合之后有排异反应那么简单……这已经完全是排斥了！每一个木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来拒绝接纳一颗活子。
　　狐妖强烈谴责这种浪费行为！
　　以至于甚至追问:“还有别的傀儡可用吗？”
　　罗天赫没说话。
　　狐狸眯起眼睛，有些吃惊。
　　一直冷静自持的少年，在连续失败三次后，手捧活子看着地上排成排的三个漂亮傀儡，有种除了我一切都好的悲凉。
　　换句话说，这非酋裂开了。
　　“活子换成功的概率应该还挺高的吧……”狐狸犹豫了一下，没选择用最屑的语言去激怒，而是温声问“你这是失败多少次了？”
　　回应他的是少年冷着脸收拾木偶的动作，想来是不想回答。
　　压在狐狸身上的沉重阵法也在此刻被撤去，狐狸一滚身子爬起来转身就跑，蹿出去一大截后又诡异地停了下来，甩了甩凌乱的皮毛，回头看着少年有些萧瑟的身影。
　　罗天赫看着商场内一地狼藉，给出了一个听上去十分离谱的数字：“这是我取出来的第三十五颗活子。”
　　像是在回答狐狸，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整整三十五次，他费尽心思猎到合适的妖怪，却无一例外在最后融合活子的这一步功败垂成。
　　这是一场看上去赢面很大的概率游戏，而对非到极致的罗天赫来说却不公平，因为没有保底。
　　狐狸逃窜的身影停了下来，不远不近地回望。
　　倒不是它圣母，要同情一个夺走自己内丹的人类，只是狐妖本来就是善于共情的妖物，再加上这小子的确倒霉得令人唏嘘，不由得生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感慨。
　　它也不走了，厚着脸皮蹲坐在地，由衷赞叹：“哇，非酋。”
　　它不走，罗天赫转身就走。
　　于他而言这只狐妖已经没有价值，从目标降级成了“捕捉过的讨厌的话痨”。
　　至于什么“狐妖前辈”，更是绝对不会承认有喊过。
　　狐狸也不再多说什么。它看得出来，这少年心志坚强，没有沉湎于失败的习惯，可能用不了三天就会把它忘记，然后找到第三十六个目标。
　　在灵局手底下寻找漏网之鱼，的确是不太容易。不过罗天赫不能算是一般人。他一边离开此处一边掏出手机拨打电话，刚一接通就急匆匆地交代道:“齐叔，尽快帮我找到下一个目标。”
　　电话那头的老人意外地没有立刻答应。罗天赫直觉有事，果然齐叔沉默了一下后温声说:“天赫少爷，老爷要见您。”
　　在罗天赫推脱之前，齐叔又坚定地补充道:“老爷要和您谈谈关于进入灵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