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平》蓝调时间

3、 不安

　　回到司令府，已经有些晚了。
　　司令府灯火通明，来了客人。
　　云生生左思右想猜不中是谁，累得半死不活靠在铁门上好一会，管家姗姗来迟来开门，有些为难地禀报道：“夫人，二姨太来了。”
　　黑夜里，管家?着她的眼色，众所周知，云生生素来与二姨太郁小萱不和睦，他字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触碰到云生生的逆鳞，若是惹恼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云生生脸色又阴郁上几分，平常她若在，是连门都不会让郁小萱进的，可他们这些当小的的，没本事拦郁小萱，不敢拦，也拦不住。
　　云生生心情本就不佳，听到是郁小萱心里登时像被泼了一盆凉水，窝着火问：“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做什么？”
　　郁小萱是她母亲去世五年后，云父招的第二任夫人，当年百乐门红及一时的歌星，当年想一睹她芳华的男人豫州城中一抓一大把，而她从中选了家大业大没了发妻的云延华，也就是云生生的生父。
　　云生生的母亲死了八九年，云延华续弦合情合理，可云生生对她，是一点也喜欢不起来。
　　“回来了。”郁小萱一改往日的姿态，见她进屋殷勤站起身迎她，笑容灿烂。
　　“来者是客，刘管家，好好招待。”云生生将披肩搭在沙发上，直奔浴室，从进门就没正眼瞧过郁小萱。
　　一来真的浑身不舒服，二来存心晾她。
　　她磨磨蹭蹭在楼上呆了一个小时。
　　郁小萱等的神色厌厌，云生生才略带一丝舒心下楼。
　　“你找我什么事？”云生生开门见山问，既没用敬语，也算不上和气。
　　郁小萱习以为常，无心和她计较：“前些日子你爸从随州得了些好茶，托我给你拿过来。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吧？”
　　云生生低头觑了眼精致典雅的包装纸，的确是好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云生生又不禁想笑，郁小萱对她又是嘘寒又是问暖，又当又立，真就是一把贱骨头。
　　郁小萱保养的好，不怎么见老，模样没得挑，可云生生一见到她那笑容堆砌的脸就联想到她的虚以委蛇，令她作呕。
　　“当了顾夫人什么时候日子过得不好。”云生生存心噎她。
　　“说来也巧，您来的日子，偏偏是顾平璟不在的日子。他才头一天走，你就第二天闻风来了。”探望是假，求事是真。云生生听不得假惺惺的托辞，难为郁小萱求她，她自不会放过讽刺的机会。
　　郁小萱不搭腔，看得出在强忍不爽，岔开话题：“一个月后你父亲六十寿辰，顺道给你提个醒儿，到时可别忘了。”
　　郁小萱和她一直不对付，两看生厌，专程跑来找不痛快，云生生不信。
　　况且她父亲的寿辰她会记不住？
　　“好，我知道了。”云生生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走，说：“话也带到了，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我派人送您回去。”
　　云生生刻意咬重“您”字，话间大有赶人的架势。
　　郁小萱明显急了，吞吞吐吐，难以启齿地开口：“来找你呢，其实……是弯家港的码头出了点事，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是一家人，你得帮帮你舅舅。”
　　不是什么大事还上赶着跑她这来了，说出去谁信？这会子成了她舅舅了？郁小萱温声细语，云生生听着更不舒服。
　　陈盼南、郁小萱，偏偏都是这个时候，可真是会挑时候。
　　“我是云家养的一条狗吗？”云生生反问。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唯一的价值就是物尽其用吗？”
　　“那是你弟弟，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可不是我舅舅。”弯家港，云生生一听，就知道缘由，“我和你也不是一家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郁小萱自嫁进云家，她娘家人可就翻了身，她弟弟从地痞流氓摇身一变成了弯家港码头的管事，好不荣华，可世人都说，没有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他弟弟烂泥扶不上墙，没少给她捅娄子。
　　“随便花钱打发不是你惯用的作风吗？”云生生说的口干舌燥，浅呷一口茶，“怎么，没钱了？”

　　云家是豫州城富甲一方的大商贾，郁小萱嫁进门也从为受过薄待，云家一间铺子普通人就够衣食无忧一辈子，没钱，就是讽刺的笑话。
　　“这次……不一样”郁小萱有些犹豫开口，“我那混账弟弟在运船上放了东西，不干不净，教当兵的查到了。”
　　不干不净的东西。
　　云生生手一顿，面不改色笑说：“警察查到了，那我可管不了。”

　　不干不净的东西，他们怎么敢的。现在大敌当前，全豫州城都人心惶惶，顾平璟他们这些当兵的全在紧锣密鼓筹备抗日，严查祸国贼。云生生心里恨不得削开郁氏姐弟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浆糊，云家操持经营半辈子的家业可得毁在他们这些奸人手里了。
　　“你不能这样，这件事或多或少会牵涉到你父亲！”
　　见云生生无所其谓的态度，郁小萱急了，抓住云生生手，云生生手一不稳，茶水洒了一地。云生生眼神幽幽看着她，转言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就跟街上撒泼打滚的泼妇差不多。”
　　“你弟弟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把云家的家产瓜分干净都不关我事，可得管好你底下的人，知道什么东西碰的什么碰不得！”
　　“现在什么时期？他还敢帮外国佬运鸦片，他是想做什么？祸害整个豫州城的百姓吗？”
　　郁小萱泪眼汪汪，一副可怜样，“生生，你得救救他。”
　　可惜她不是她父亲，不是能被她色迷心窍的人。
　　“否则牵涉的可是整个云家的脉系，你让你父亲怎么办？”
　　“少拿我父亲压我！”
　　云生生平静的脸出现一丝裂痕。
　　云家，她唯一的温情，来自她的父亲。
　　父亲是她的软肋，虎毒尚不食子，她哪怕再无情无义也干不出狼心狗肺的事。
　　一个郁氏，倒了就倒了。
　　就凭她，怎么会渗透到云家各个脉系。
　　她父亲，可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怎么会容忍郁氏那两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小人毁了他经营几十年的生意，云家的百年基业。
　　云生生讽刺说：“想当初在云家，郁夫人最看不惯的就是我，最苛责的也是我，奈何现在女儿远在重洋，天高皇帝远，儿子是个不争气的废柴。”
　　云生生句句戳她郁小萱的心窝窝儿，“到最后还得靠我。”
　　“可凭什么？”云生生冷静片刻，沉声问。
　　“我断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她补充道。
　　郁小萱明白了，来找她云生生，就是个错误的选择，不仅自取其辱，还于事无补。
　　见云生生油盐不进，郁小萱也恼了，立马撕破脸皮，语气恶毒，骂道：“好你个云生生，当年好手段，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顾平璟这个金龟婿，现下享尽荣华，连生你养你的本家都不要了，简直是蛇蝎心肠！”
　　云生生充耳不闻，慢悠悠的打量茶杯，待郁小萱发泄完，才凑近郁小萱，隔着咫尺之距，阴恻恻的盯着她，“那还得多亏了您，将我养成了白眼狼。
　　郁小萱一时噤声，愣坐在沙发上。
　　她忘了，云生生，是个狠丫头，她没有心的。
　　最毒不过妇人心，郁小萱是云生生含金汤匙长大的人生中遇到的实打实的恶人。
　　郁小萱从小在穷人窟长大，不得不承认，她有魄力，敢拼敢闯，但她也带着市井小民的尖酸与狠毒。她坏，是暗里整死你的坏，绝对不会放在明面上。
　　她是个聪明女人，在云生生父亲面前表现出母慈子孝，从小到大，面上账做的漂亮，背地里什么手段都使过。
　　“臭丫头，你够狠！”
　　郁小萱自知云生生不会伸手帮她，理也讲不赢她，反倒自讨不痛快，坐着也缓过劲，提包起身就走。
　　“云家养了个白眼狼，狼心狗肺！”从主厅到门外只百来步的距离，郁小萱却骂骂咧咧没停嘴，到了府外还在骂，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对她怪异地瞟两眼。云生生算是体会到，人一旦被逼急，连脸面也没了。
　　整个顾府陷入了死寂，仆人们大气不敢出。
　　云生生轻笑，嘲弄自己表演了一出滑稽可笑的闹剧。
　　郁小萱简直是上天给她的磨难，她临走时那双怨毒的眼睛，仿佛又把她拉回从前，无时无刻提心吊胆，无时无刻使心计的日子。
　　等她羽翼渐丰，她为了摆脱，嫁给了顾平璟。
　　云生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她承认他嫁给顾平璟的目的不纯，有功利，有算计，想得一方庇护，可若不是顾平璟，这一切的考量都是作废的。
　　她嫁给顾平璟，确实是的到了安逸日子。可太过安逸，以至于她燕雀处堂，忘了一切种种。
　　郁小萱的到来，恰恰给她敲响了警钟。
　　今天的闹剧，开端毋庸置疑是郁氏两姐弟利益蔽眼，可云父到底知不知情，是不是默许，是个令她深思的问题。前者无非是弯家港查封，郁晓风获罪。可如果是后者，那证明不法交易有可能已经渗透云家各个领域，他们云家，正做着现下最不该做的事，其后果，不堪设想。
　　害的，是整个豫州城。
　　整个云家会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