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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契约 “……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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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半晌没说话。
金紧张地不敢看他,心下却又有些着急,只得时不时抬眼偷瞄一下他的神情,每次看去他那师兄都是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
几乎是心灰意冷,但金知晓自己若是不过安迷修这关便无法去往藏书阁,于是又想尝试着能否说服他。心里斟酌片刻后,他微张了唇欲要开口,被那道熟悉声音打断了。
往日多可亲的师兄如今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凝伫冷声道:“那你要告诉我,望山被焚尽龙族被灭,旧日的邻国皇族被屠戮,杀了不下百名未做恶事的魔修引发战争……还有其他种种我不多提。”
“这些,当真都是你做的?”
安迷修难以遏制地字字句句道出这些话语时,视线一刻也未曾离开过金的眼睛,像是想要看穿那澄澈蓝眸隐藏着的浑浊的底。他话里的不可置信几乎化为实体将要宣之于口,逼问的意思也扑面而来。
师兄弟几十年的感情怎么能不知晓彼此的想法,安迷修此时有些不敢信了,可金却清楚地知晓他这师兄想听的不过也只是那三个他自己也将忍不住开口道出的字——
不是我。
金少有地沉默了。他自幼入道便是由安迷修这个师兄带大,师兄可以说是他亦亲亦友、最为亲近信赖之人。再没有人能在他心里占据如此地位了,他也清楚反之亦然,他有自信在安迷修心里自己也应当有如此的重要地位。
那么安迷修是在怎样一种心情下对他问出这些话的?当他知晓自己从小教导到大的小师弟,正是祸害了自己无数道友、违背正道逆行的人,正是造成了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的恶人魔修……这时他是如何想的?
此刻滔天烈火熊熊烈烈地燃起在金的胸腔之中,那样沸腾般的灼痛,一时甚至窜上喉咙欲要将那辩解用的三个字喷薄而出,最终被一场自心底突如其来的雨浇熄了个透彻。
那句话终是被别句代替,再无法说出口。
“……都是我的错。”
金压住哽声轻轻道。那颗被束缚了心脏被吊着不上不下的石头终于轰然坠地,麻绳勒紧了心脏划出青紫伤痕,石砾破碎四处磕碰出细长伤口。疼痛扼住了他,在体内踯躅的氧气却找到了出口被喘息带离,他冗长而又轻缓地呼吸。
“……”
安迷修没有作声,眼神却明显地浅淡了下来。他细不可闻地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也罢。”
眼前一袭白衣的男子一甩衣袖,风一时间席卷过秋末的枯林,落叶被卷起又自空气中摔落,相互碰撞又破碎开的响动发出啪嚓的声音。
感到心脏随着这声响略略抽疼,金低垂了头。
“说你要的是什么吧,我找来给你,以你自己的速度想要找到那寥寥字句也是在为难你。”
金惊讶地抬头看向安迷修,下意识要同往昔般去抱上他手臂,却直直对上那双寂寥湖绿色的瞳眸,刚抬起的手静在空中半晌又垂下。
“师兄……”
“我这次帮了你,此后你便不再是逍遥门的人。”
有如瓢泼大雨般的冷水倾泻而下浇了他一头,又像是无形的什么人给了他当头一棒。不痛。金又恍然抬手抚了抚耳侧发丝,干的。
这才突兀反应过来什么,金难以置信地望向安迷修,又晓得这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他在师兄毫无情绪淡漠的眼神下被攻破那在心里早已设下作为防备的墙,感受它溃堤一般地淌出鲜血直至充斥满腔。
铁锈的味道自咽喉处开始弥漫,金强压下这涌上来的心头血,转身低垂了头:“是性命共享的禁术,师…您当初同我念过一遍。”
“……你要这个做什么?”安迷修微微皱眉,“你已经同别人用了?”
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多解释,点了点头:“我和格瑞立了契约。”
“我想着,我不是快死了嘛……”金坦然道,“干脆看看能不能修改或者解除了,把原本用作共享的生命转移给他,免得他们杀了我还害死个英才。”
安迷修心下觉得有些古怪,在他深究这怪异之处时却像冥冥之中被什么切断了思绪。他垂眸留了个心眼,决定暂时先放放,没再多看金一眼便进了藏书阁。
他不知道金在他身后看两人渐行渐远,看他进了藏书阁……看着尘土落完。
不消片刻,一卷基本崭新的卷轴落了下来。金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那纸书却恰巧落进了怀里。他左顾右盼地试图找到安迷修的身影,只听见一道温润冷清的声音落在了寂寥的林间。
“那卷轴是复制品……别再回来了。”
几片枯叶伴随着传音的轻风飘落,啪擦落在了地上。
金嘴唇动了动,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安迷修既然这么说了,那这逍遥门此后再不是他的归处,他即便化为残魂也无家可归了。
他低低地说:“对不起。”
一条金线在他脚边围成圈亮起,金看着它眨了眨眼,突然笑了。是逍遥门耀昀仙君——也就是他专用的传送阵。
这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用这个传送阵。
在传送阵帮助下顺利脱逃了逍遥门,金摸了摸口袋,此刻异常感谢雷狮关住他时没顺带着将那装东西的锦囊也收去。等到天亮,他找了个裁缝铺,按照自己平时风格的反面换了袭纯色红衣,虽然戴了顶遮掩面容的斗笠,仍旧是张扬又明媚的少年模样。
他当初结丹太早了,身高不等生长到最高就已经定格,逍遥门内即便是年纪最小的卡米尔看上去也高他不少。想到这,金砸了咂舌,礼貌拒绝了上前来的又一个二八女子送给的香囊。
他一路上慢悠悠地边咬着苹果糖边看着那卷纸,安迷修甚至给他标注了一些生僻字词的解释。
不愧是师兄……也太了解他了。
这么想着,他眯了眯眼不太费力地看懂,避开人的视线找了处荒无人烟之地又寻了干净的地,按照纸上写的咬破了手指,在上面画起阵来。
“先这样画,再左边……”
他喃喃着,隐隐约约注意到身后来了人,但并未感觉到杀意,正巧画阵又要集中注意力。他没去管。
卷轴展开了放在身侧,那人走到了旁边,修长的身影被拉开,长长地落在金的眼前,他浅浅瞟了一眼,看见几乎落地的那衣尾觉得有些眼熟,转而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阵法上。他最终拍胸口吐出一滩心头血落在法阵中心,红光亮起。
顺利修改了契约,金长长地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拍拍衣服,偏过头去看来者是谁。
只见那人一头银发垂落,一对晶紫的瞳眸清冷地和他的视线对上,一袭白衣有如明月,那早已褪去少年青涩的脸庞让金已然有些不敢认,他抿了抿唇,试探地喊了声:“格瑞?”
“……嗯。”
格瑞微微抬手,运转了灵力,那记录了禁术的卷轴随即落入他手里。金隐约知晓不妙,神色有些慌乱,要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见男子拉开卷轴看了半晌,蹙了眉神色暗沉,他重新卷起卷轴左手拿过递给金。金一眼便看见了他手背上闪烁着灿金的印记。
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接了。他看着格瑞,觉得自己现在的神色定然十分狼狈,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接。”
熟悉却又带着陌生的声音。即便只有一个字,金恍然清醒地知晓格瑞早也不是远游前同他道别的那个少年,不论他是否觉得……是自己毁了他的家,灭了他的族人。
他抬手触上卷轴,只见那纸张一瞬间开始燃烧,不需一会儿便成了这山间的灰烬。金触碰到卷轴的食指尖一疼,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脊骨间一阵恶寒袭来,他耸了耸肩,抬头看向格瑞。那双晶紫的瞳眸看着他,却不同以往,此时竟几乎要染上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