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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里 天价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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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扑簌簌落着,柳轻尘握着剑直奔华府,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夜里星星点点的镇子,华家却灯火通明的昭示着存在感,白天还挂着白幡的府邸已经换成了红绸,即使大雪不减也人进人出的忙碌着。
她一身风雪的闯入喧哗热闹的宅邸,就像一个孤魂误入人间。
柳轻尘掀开漆黑的斗篷,用带着些许青白的手按住一个端药的丫鬟,“请问你们少爷在什么地方?”
“少爷在书房……”她说着转过头,“你找他什么事?”然后变了脸色,“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柳轻尘不等她叫人,立刻打断她,“卖酒的,我跟他有桩生意要谈,你的药要凉了。”
那丫鬟急着送药,不再追究柳轻尘的事。
柳轻尘握紧手中的剑,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放松,循着灯光去了后院,后院不像前面一样吵闹,她思索着书房应该在什么地方,然而还没等她辨明方向,就听有人呼斥,“后院不得随意出入。”
许是风雪阻隔了视线,他们以为柳轻尘是在后厨帮忙走错了位置,“厨房在那边,不要随处乱走。”
转眼间三人已到跟前,领头的那个男人很年轻,在这样的大雪里,也只穿着单衣,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望过来,柳轻尘心跳快了一瞬,是个练家子!
没想打华府竟然有这样的高手,月牙不是说华家是普通经商的吗,这样的人可不是普通人家请的起的。
她稳住自己的呼吸,维持住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那个人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模样的中年男子,手里提一把长刀,一个十四五的少年,提着一盏灯。
那少年咋咋乎乎的,把灯往中年男子手里一搁就跑过来,站在柳轻尘身边对那个领头人介绍:“老大,这是前街小酒馆的柳老板,你常喝的那个酒就是柳老板自己酿的。”
又转头推柳轻尘,“柳老板你怎么会来这里,是走错路了吧,我带你出去。”
说着就急急忙忙往前走。
这少年柳轻尘认识,好像叫小五,小娃酒的忠实顾客,柳轻尘本以为是他自己喜欢喝,听起来似乎是给这个老大买的。
既然是熟人,那自然是知道月牙经常光顾自己的小酒馆了,但是两人从未表现出认识的模样,月牙也从未提过,他这么急急忙忙的,不知道是一番好意,还是害怕自己做点什么,但是不管为了什么,这样未免太明显吧,太年轻了。
果然不等柳轻尘转身,领头人就喝道:“站住!”
小五立马停住了脚步,柳轻尘感觉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拉开了那只拉住自己披风的手,小五立马被那个中年男子拉过去了,似乎还被瞪了一眼。
柳轻尘伸手理一理头发上的雪,带着冰冷的笑意看向所谓的老大。
老大的声音凉凉的,“既然是酒馆老板,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柳轻尘的声音比他更冷:“找你们少爷做桩生意。”
“哦?说来听听。”
“抱歉,无可奉告,我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柳轻尘这话说完,他突然逼近,快如闪电般的抓住了柳轻尘藏在披风里的左手,拿着剑的左手,低声道:“是吗,带着剑来做生意?”
柳轻尘没有动,她冰冷的眼眸盯住眼前人的眼睛,又划过他的脖子,心脏,披风里的左手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结,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刹那。
那个人突然放开了她,“你走吧,少爷今天没空跟你谈生意。”
柳轻尘对小五点一点头,转身就走,披风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满地的雪。
空无一人的长街,只有身后的宅邸灯火辉煌。
卫不见挑衅完人就走,他不知道,命运这样凑巧。
心怀鬼胎的废人,末路穷途的旅人,就这样重逢了。
白素素就这样听着,她喝完最后一口茶,老板的故事也讲完了,“不说了,你去看看她吧,你们是朋友吧。”
素素点头,听见老板小声对老张念:“柳老板这么独的人居然也有朋友啊。”
回到了客房,秀秀大概累坏了,头抵着柳轻尘的胸睡的香甜。
她解开女儿的头发,把带铃铛的头绳放在一边,点点她的鼻子,“你倒是挺喜欢她。”
素素小心女儿换了个姿势,让她不要压到病人,她不满的哼唧,摸到一条胳膊满意地抱着睡了。
素素看着依偎沉睡的两人,时光在这一刻倒流。
她们小时候,也这样依偎着睡过。
只是,怪不得两人能做朋友,她们运气都不太好。
两个月前,扬州万里镖局。
清风徐徐,正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一年中的好时节,白素素在微凉的晨光练完功,有点出汗。
一回头就看见女儿跟在后面短手短腿的乱招呼,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格外认真,素素一把把她抱起来,捏捏她的脸,亲了下,“走吧,今天带你出去玩。”
秀秀高兴得在她怀里乱扑腾,她虽然备受宠爱,但是双亲都比较忙,时不时就会出门,小孩子哪懂得那么多,见不到母亲就眼泪汪汪的,刚开始不适应,见不到人就哭,后来大概懂得眼泪没用,也就不哭了。但是见到了亲人就有点黏人,格外黏素素。
白素素刚走完一次短镖,她也心疼女儿,但是走镖不比其他,是刀口上讨生活,不能带着她走;有经验的镖师又不好找,有时候不得不去。
在家的时候她都格外珍惜,用力弥补那些错失的时光。她带着秀秀洗了个脸,又陪她吃完早餐,准备好好出门逛一逛。
偌大的镖局只有几个打杂的下人,秀秀牵着妈妈的手看自己的新衣服。
突间突然有人一身血闯进来,素素一把抱起女儿,一手摸向腰间的九节鞭,惊讶地看见那人终于支撑不住般倒了下去。
素素拿着鞭子小心凑近,看见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大惊失色,“嘉年!”
秀秀听到父亲的名字转头去看,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大哭,耳边是女儿的嚎啕,眼前是一身血的丈夫,素素手忙脚乱地把人带回屋。
那个血人不是别人,正是素素的丈夫,跟着老镖主一起走镖的万嘉年,不知道他们遇见了什么事,只有万嘉年一个人浑身是血地回来了。
着人打听其他人的消息,又心焦得等待丈夫醒来。
但是万嘉年没有撑多久,回来几个时辰就撒手人寰,临死昏迷不醒地念着镖,镖……
镖,被人抢了。
那条路是常走的,熟门熟路,但是就在这次,过高家湾的时候,突然闯出来一伙水匪,十七个人当场死在高家湾,只有万嘉年被父亲护着拼死杀出。
但是他也没能逃脱毒手,最终死在自己的家里。
十八人,十八条人命,十八条血债。
“那伙水匪到底是什么人?”
汇报消息的人说不知道,“他们是突然出现的,在闽西一代流窜作案,据说已经有好多人遭了他们的毒手,官府已经发出了通缉,但是这伙人神出鬼没的,每次出现一身黑衣,得手了就走,更可恨的是,从不留活口。”
不知道仇人名字,不知道窝点,想报仇都没办法。
素素恨极了,“总有一天我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白素素肝肠寸断,还要硬撑着料理丈夫和其他人的后事,照顾女儿和小姑子,又赔了货主一笔钱,居然也咬牙撑了下来。
所以当有人找上门,说要往寒水关送一批东西时,白素素很意外。
她不解地问那个带着面具的人:“你为什么来找我?”
那人的脸藏在面具后面,看不清神色,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金石击玉之感,很有韵律,徐徐道:“我觉得你最合适。”
素素不解,死了那么多人,镖局一下子元气大伤,失了镖也名声不再,这女子怎么想的,居然觉得自己最合适。
她身着素衣,端着茶杯,仔细看着杯底的茶叶梗,“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就在一个月前,我们镖局刚死了十八个人,就算你对我放心,我以前也没有走过北方一带,这趟镖,我怕是接不了。”
那人不再废话,直接伸出一只手来,这个数。那双手很漂亮,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茧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样子,一出手,果然大方。
但是这不是明显有猫腻,素素不相信她找不到更好的人。
虽然明知有猫腻,素素还是心动了,钱是小事,但是长此以往没有生意,这镖局还开的下去吗,做其他的事也能养活自己和女儿,但是镖局倾注了很多人的心血,包括她的,万嘉年临死前还念着镖。
如果这次能够顺顺利利,那大家就会忘记这次失镖的事,万里镖局还是万里镖局。
她下定了决心,“好,但是我要先验货。”
那个人却道:“不,我这次托镖,是暗镖。”
所谓暗镖,就是镖师也不知道这次保的是什么,只管把东西送到地方拿钱走人。
更有猫腻了,但事已至此,素素同意了。
“这趟镖,我接了。”
那个女人示意仆从把东西交给白素素。
一个化妆盒大小的小木盒,外表平平无奇,既没有复杂的花纹也没有漂亮的彩绘,素素单手去接却发现手上一沉,这绝不是木头做的!
拿起来仔细一看,这盒子的质感像是石头,摸起来温润如玉,带着一丝暖,竟然是暖玉,盒子上带着一个精巧的机关锁。
素素看向那女人,她闲闲地坐在那里,自有一番气度风华,显然久居上位。
女人摆一摆手,“好了,第一桩委托已经完成,既然白女侠这么爽快,我也投桃报李,再送你一桩生意。”
于是素素又接了一单生意,还是五千两。
送女人出门的时候,她突然小声在素素耳边道:“如果遇到什么事,记得那些布可以随时丢掉,但是这个盒子,十月十五日之前,一定要到寒水关。”然后用那把泥金折扇拍了拍素素的肩膀,潇洒地走了。
揣着两份合同的素素心事重重,她觉得这趟镖怕是接错了,丈夫的惨状历历在目,然而如果不接单,再过段时间,怕是再也没有万里镖局了,都说富贵险中求,有时候,是不得不求。
万嘉华带着秀秀出现在她眼前,她本就瘦小,最近更显得身形羸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嫂子,怎么了?”
素素说没事,只是接了趟镖,又问她,“你是不是该回去读书了?”
万嘉华垂着头,过了半天才说:“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学武功。”
素素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说什么傻话,虽然你爹和你哥哥都不在了,但是该读的书还是要读。况且你不是喜欢读书吗,以前逼着你练武你也不学,就算你现在想学武功了,也不影响你读书啊,学堂里也有教授武功,没事就去学一学,也好锻炼身体。”
万嘉华却道:“不是这样的,读书是为了明理。出了这样的事,我不能一点责任都不承担,镖局要靠你,秀秀也要人照顾,我去上学,她怎么办呢,再说了,镖局的仇,也有我的一份。”
“啧,瞎说什么呢,报仇有我呢,你要真想帮我,就回家住吧,可以帮我照顾秀秀,也不耽误你学业。”
但是任素素怎么说,嘉华就是不改口,她劝了半天,突然问:“你是不相信我吗?”
嘉华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也该长大了。”
素素忘了,万嘉华已经十五岁了。这个年纪,心里自有一套自己的主意,旁人劝只会越劝越来劲,她突然失去亲人,想要报仇却无能为力,正是痛恨自己弱小无依的时候,想要变得强大的信念格外强烈,又怎么会听人絮絮叨叨那点人尽皆知的道理。
接下来她果然没去上学,每天勤学苦练,素素有时候停下来一看,还不如秀秀有模有样。
谁都是从少年时过来的,素素看她坚持,知道她不能立刻就想通,也就由她去了。
她忙着找人呢,要从扬州出发去寒水关,路途遥远,人手也不够,于是素素打算再招几个人来,等到出发已经九月下旬了。
出发前一夜,万嘉华突然来找素素,“嫂子,你这次能不能带上我?”
素素肯定不能带她,“你不会武功,万一出点事谁来保护你,万一真有事,我可能顾不上你。”
嘉华说:“正是因为我不会,所以我才要学,凡事都有第一次,嫂子也是第一次去寒水关吧,你就带着我吧,我保证不添乱。”
素素说:“这次真不行,我自己都没把握,再说我们都走了,秀秀怎么办。”
嘉华迟疑了。
白素素把她劝走,想起那个女人的话,觉得这次的镖实在是有些风险,又把人找回来,两人促膝长谈了一番,最终拖家带口一起出发了。
第二天,出发的人里面多了一辆马车,一个小公子和一个小女孩。
她们一路向北,终于在十月初一赶到了东湖,虽然捡到一个重伤的童年好友,但事情总体还算顺利。
白素素却越发忧心了。
第二天,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终于停了,天地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当早起的人推开门,惊动了檐上流连的雪落下来,越来越多的人从梦里醒来,一家接着一家炊烟升起,雪渐渐变得脏乱。
太阳慢吞吞得爬上天空,那阳光却是冷的。
白素素带着秀秀下楼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吃早点了,秀秀欢快地冲向餐桌,爬上凳子看了一遍。
等秀秀吃完饭,被嘉华带着去玩了,老杨才对白素素说:“少夫人,今天是不能走了,看起来得在这里等两天。”
素素点头,她脸色有点不好,显然昨夜并没有好好休息,昨晚看到下大雪她就知道今天是不能走了,“没想到这里这么早就下大雪了,希望接下来的两天是个好天气。”
老杨安慰她不要担心,赶了这么久的路,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整一下。
“杨叔,谢谢你。”
老杨淡淡一笑,“少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万里镖局也是我的家,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素素苦笑,老杨是镖局的老人,又是老镖主过命的兄弟,他能在这种时刻站出来,素素心里很感激,但是她心里清楚,如果这趟镖要是出了岔子,怕是整个镖局都要折在这里了。
且不说其他危险,天气就不是人可以改变的,要按时抵达,过两天天气要还是不好,别说下雪,即使下刀子也得出发了。
她喝了口茶,“今天是十月初二,不管怎么样都得在十五前到寒水关,这两天让大家好好休息,后天无论如何都得出发。”
老杨去找人吩咐了,临走前就像一个长辈一般对她说:“也别太担心,你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素素点头,老杨其实不太喜欢她,虽然并没有说出来,但她能够感觉得出来,也许因为他真的把嘉年当儿子了,总觉得素素太过跋扈不够温柔。镖局出事后,她一肩担起镖局,没想到老杨居然会站出来帮她。
她又坐了片刻,等到茶水变得冰凉才上楼去,她还得去看一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