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饮雪·剑》北城催雪

24、人生如寄 告别，再出

　　“你输了，换我了。”
　　柳轻尘看向热闹的人群，原来是一群人在挑战歌舒，看那样子，还没有人赢过，这次上场的是个少年。
　　阿月走到姜央身边，刚才下场的就是她，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姜央，“圣女，你去替我赢回来。”
　　姜央看她一眼，告诉她大长老过来了，阿月闻言一缩脖子，又悄悄溜走了。
　　柳轻尘和姜央站在最边上，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熊熊燃烧的篝火在下着雪的夜晚给人一种独特的感觉，温暖或是寂寞，柳轻尘也说不上来，但她很喜欢这种氛围。
　　一群人围在边上看着夜色里愈发高大的歌舒，因为是切磋玩乐，大家都是赤手空拳。那少年一上场也不客气，身形像一阵风攻向歌舒。
　　歌舒稳稳地站在场中央，一出手端的是潇洒不凡，那少年短短时间已经连攻了十八招，他看起来很瘦很单薄，但他那细瘦的身体却很有力量，他的手也很有力量，刹那间以指作剑，迅捷非常。
　　这少年身法轻盈，即使手中空空，出手之间却带着浓重的杀气，他的身法很快，在空中闪现出道道残影。
　　歌舒却好似不受他的影响，无论那少年有多快，她总能不轻不重地稳稳接招。柳轻尘看出她使的是名家掌法，姿势曼妙，出掌却浑厚深沉，俨然一派大家气度，柳轻尘看着火光照出的影子不断变换，隐隐之间，她似乎心有所感，却始终抓不住那一点。
　　柳轻尘收回目光，问姜央，“你觉得谁会赢？”
　　姜央认真看着歌舒，她的目光升起狂热，那是棋逢对手的激动，声音却仍然冷淡，“老板会赢。”
　　柳轻尘看向不断变换招式的两人，良久看出了一点东西，“天若有情天亦老！原来她是离歌。”
　　姜央惊讶地看过来，她看得出来柳轻尘不认识老板，怎么老板一出手她忽然又知道了，她对中原武林不太了解，“离歌？她很有名吗？”
　　柳轻尘点头，“离歌，十几年前，她曾和李南风争夺过武林盟主之位，李南风你知道吧？”
　　姜央确实知道，就算不知道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作为将军的李南风也足够传奇到家喻户晓。
　　柳轻尘说：“她们两个为了争夺盟主之位，据说从中午一直打到了晚上，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都没有做武林盟主，却成为了好朋友。再后来她就消失了，据说做了李南风的副将。”
　　那她出现在这里倒也合理，柳轻尘看着场中已经不那么年轻，但风采依旧的人，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听着同样的名字，许下自己未来的期许。时隔经年，没想到还是那群人的故事，不过这次她变成了讲故事的人，“她的功法叫斩尽春风，天若有情天亦老据说是她自绝地悟出的功法，其势萧萧，其意滔滔，出手无情，九死不悔。”
　　姜央的声音似乎染上了温度，“听起来你很崇拜她。”
　　柳轻尘轻笑，“我们这代人，有哪个不崇拜她们。”说着偏头看姜央，“你想去比试吗？”
　　突然耳边又传来一阵喝彩，柳轻尘一看，原来胜负已分，那少年虽然身法诡谲出手如电，但是歌舒却似春风吹尽桃花面，不动声色化危机于无形，她便也跟着拍手。
　　柳轻尘还在拍手，却见歌舒微笑着走过来，她站在不远处邀请姜央“不知能否有幸请姑娘赐教一番”，显然是听见了她们说话。
　　姜央看着歌舒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明亮的眼睛，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但是仍然显得年轻，显然岁月并没有过分打磨她。
　　姜央也不废话，足间轻点已经落在了中央场地。
　　阿月忍不住欢呼一声，“圣女加油。”
　　那叫小刀的女孩便不服气，“老板加油。”
　　篝火跳动了一下，有零星的火花被风吹起。
　　场中静立的两人同时动了，紫色和白色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歌舒的掌法灵动曼妙，姜央结印的手势却异常优美，带着些庄重肃穆。
　　胜负先不论，看来这一场比斗能大饱眼福了。
　　果然两人一交手，很多人眼睛都跟着一亮，人对美好事物的喜爱是与生俱来的，这两人又都是当世高手，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火还在哔哔剥剥地响着，歌舒和姜央出手却都不算快，两双手在夜空中不断推拉，像一朵朵花绽放在夜空，空气中有无形气劲不断出现，场地中央的篝火被吹得到处倒。
　　未几两人分开，歌舒看着姜央微微一笑，“后生可畏。”便对其他人说，“不打了，你们玩吧。”
　　有些人连呼老板再玩一会儿吧，见实在拉不回歌舒，便把目光放在姜央身上，但是姜央为人冷傲，她要走，也没人好意思去拉她。
　　火光跳跃在柳轻尘脸上，她本来在看姜央和歌舒比武，看着看着，就感觉那夜空中盛开的花砸的她一阵阵发晕，脑中一沉，仿佛有一口大钟突然又沉又重地在她脑中响了一声，她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不由自主挣扎着原地打坐起来。
　　姜央心绪起伏，但她自来持重，脸上不显，想下来跟柳轻尘说说，没想到一下场就看到这人在这里打坐。
　　姜央好奇地看着柳轻尘凝眉闭眼，头上冷汗渗出，慢慢地呼吸越来越浅，她忍不住伸手一探鼻息，还活着。
　　一股浓郁的肉汤味萦绕在鼻尖，柳轻尘睁开眼一看，秀秀坐在她身边，正端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在喝羊肉汤，姜央坐在另一边，对着夜空吹笛，旁边放着一个碗，碗里的肉已经冷了，一层油冻在上面，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动过。
　　夜空中传来带着醉意的歌声，她细细分辨了一下，是古诗十九首里的一首，她从没想过会有人真的去唱这些歌，也从不知道这歌听起来是这般。
　　“今夜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异响，新声妙入神……”
　　柳轻尘听那带着点嘶哑的声音唱着“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听得有点痴了，又听她突然语调激昂，唱着“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贫贱，轗轲长苦辛。”
　　姜央的笛声也跟着激扬起来。
　　那个人似乎很喜欢这两句，她把这最后两句翻来覆去唱了好几遍，又转为淡然的调子，笛声轻轻和着歌声。
　　柳轻尘看着飘下的雪花，感觉到一种情绪在心中来回激荡，熟悉又陌生，让人有些不习惯。
　　那歌声渐消，姜央放下笛子，清澈的眼神看向柳轻尘，“醒了，饿不饿，她们在烤肉吃。”
　　柳轻尘摇头，那种沉闷窒息的感觉散去不少，但心里还是感觉空空的，她想起先前的事，好奇地问，“对了，先前比武你们两个谁赢了？”
　　姜央抿了下唇，“她内功更厉害。”
　　柳轻尘闻言莞尔，姜央大概还没输过，“你也不想想她练了多少年，你练了多少年，她横行江湖的时候你大概才刚出生。”
　　姜央还是有点不开心，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她的眼神，轻声说：“我知道。”
　　我知道，就是有点郁闷。
　　柳轻尘看她这样，真想像捏秀秀的脸那样揉她一把，她恶狠狠地说：“你们这些天才，实在是太可恶了。”
　　姜央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没懂柳轻尘作为普通人的心塞。
　　柳轻尘看秀秀把那一大碗羊肉汤都快要喝完了，赶忙把碗端走，摸摸她的肚子，看来没吃太多，“吃太多晚上睡不着觉了。”
　　她又拿起姜央的碗，“别想了，把东西热一热吃了睡觉。”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困。
　　第二天寒水的雪终于停了。
　　柳轻尘带着秀秀出门的时候，正看见姜央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她走过去，却见姜央转身比了个嘘的手势，她便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姜央拿着个竹筒过来了，柳轻尘一看，竹筒里面一只雪白雪白的虫子正在呼呼大睡，不知道是什么，如果忽略它是只虫子，还蛮可爱的。
　　姜央给她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这叫一捧雪，有剧毒，极为难得，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 又看见柳轻尘身上的包袱，“你要走？”
　　柳轻尘说自己还是想去寒水关去看看，“我总是存着一丝幻想。”
　　她叹口气，“不说这些了，特意来跟你告别的，不知道过几天你还在不在这里。”
　　姜央闻言便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治疗内伤的药，隔五日服一次，像你昨晚那样，我怕你坚持不了多久。”
　　柳轻尘想想自己的情况，也不矫情，把东西收了，郑重道谢，“如果我活着，以后有什么能用的到我的地方，一定义不容辞。”
　　姜央笑了，“你们中原人都这样吗？”
　　柳轻尘没问她是怎样，无非就是太矫情太客气之类的话，她做事只为本心，倒也没特地虚伪。
　　姜央又拿出一个银色的小铃铛挂在秀秀腰间，伸手一拨，铃铛便发出叮叮的声音，她小声祝祷，“愿姜央保佑你。”
　　那是她母亲曾给她的铃铛，据说加持了神灵的祝福，希望这个铃铛像保佑自己一样保佑那个小姑娘吧。
　　告别姜央，一直到了黄昏十分才看到寒水关高耸的城门，柳轻尘带着秀秀很快找到投宿的地方，那是城里最大的客栈，也叫同归客栈，掌柜是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中年男子，柳轻尘便没问这家客栈和郊外那个是不是一个老板。
　　她收拾好东西，下楼随便叫了两碗面吃，那面倒是实在，满满一大碗，铺着厚厚的牛肉，闻之食指大动。
　　柳轻尘看小二比较和善，便向他打听最近有没有见过镖局的人，大概二十人左右。
　　那小二是个活泼机灵的，听见柳轻尘问话，把毛巾一甩，眼睛滴溜溜的转，“镖局，那可多了，不知客官问的是哪家镖局？”